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禁库夺方 一吻定缘。 ...

  •   暮色往复,倏忽半月。

      江黎入香药局典藏司已有十五日。

      半月光阴,她藏锋敛锐,步步低伏。

      白日里伏案誊录香谱、整理卷宗,眉眼温顺,言语谦和,待人无争无执。

      任谁看了,都只当她是个出身寒门、性情绵软、安分守拙的寻常小吏。

      可皮囊温顺是假,城府深沉是真。

      江黎从不是甘居人下的庸碌之辈。

      她身负江家满门沉冤,怀三年蛰伏隐忍,步步筹谋、寸寸算计,眼底藏着倾覆朝局、洗雪冤案的滔天野心。

      她假意随波逐流,实则每一日安分、每一次退让,都是为了悄悄靠近真相,撕开三年前永安政变那层虚伪的遮羞布。

      而高居香药局之上的沈渊,自考场一事后,也再无半分逾矩问询。

      朝野人人称颂他清冷木讷、刻板寡言,不近人情、不通世故。

      可江黎心底一清二楚。

      此人冷眼旁观,从不是无心,而是有心藏之。

      那日阵前,他一眼识穿她的异常,看破她绝非寻常男子,却刻意缄口不揭,反将她安插在典藏司这机要之地。

      他肯定在观察她。

      在等她露出马脚。

      二人同处一署,日日相见,却日日演戏。

      人前是淡漠疏离的上下级,人后是互相揣测、彼此戒备的对弈之人。无声的博弈,早已在沉默里暗流汹涌。

      今夜浓云吞月,夜色沉如墨漆。

      二更鼓落,巡夜铁甲之声渐行渐远,禁库方圆百丈,彻底落入死寂。

      时机至矣。

      官舍烛火倏灭,一室暗沉。

      江黎褪去儒雅青衫,换一身利落玄色劲装,长发高束,眉眼间所有温润假象尽数褪去,只剩清冷锐利、沉凝决绝。

      她推门掠出,身姿轻鸿,踏夜无声,循着半月来熟记的机关脉络,直闯香药局最深禁地。

      禁库机关密布,香毒连环,层层设防,乃是大胤封存秘香、禁卷、逆党旧证的死地。

      旁人望而生畏,半步不敢越界。

      可对江黎而言,所有烟气流转、机关动静、毒香破绽,尽数纤毫毕现。

      她鼻尖微颤,夜风中万千气息层层剥离。

      铁锁锈气、木机涩气、镇库冷香浊气,分门别类,清晰可辨。

      她辗转腾挪,步步踩在死角之上,轻拨暗栓,层层禁制无声瓦解,全程干脆利落,无半分迟疑怯懦。

      外人眼中温顺柔弱的寒门少年,此刻锋芒暗藏,胆识、定力、身手、智谋,尽数显露无遗。

      厚重玄铁库门缓缓开隙,尘封多年的古香扑面而来。

      库房幽深肃穆,黑纱垂顶,古卷林立。

      正中央紫檀高台之上,一方黑檀锦盒静静陈列,覆着薄尘,藏着她三年苦寻的——

      《清澜香方》

      传说此香方里有证据能证永安政变之伪,那肯定能为江家满门枉死之人,讨一句清白公道。

      江黎脚步轻落,眸光凝定,缓缓抬手。

      指尖距锦盒不过分毫。

      就在这成败一瞬、得失一念之间。

      头顶劲风骤压,寒息锁身。

      一道暗影自梁间骤落,掌风凛冽如刃,直逼门面,杀机沉凝。

      江黎心神骤凛,极限侧身后仰,堪堪避过致命一击。

      劲风扫过台沿,紫檀木屑纷飞四溅,坚硬木台应声裂出细纹。

      她旋身后撤,稳稳落定,抬眸对视来人。

      是沈渊。

      他竟早已在此蛰伏守候。

      半月放任,半月漠然,全是刻意伪装。

      他知她不甘平庸,知她暗藏图谋,知她日夜窥探禁库,却偏偏不点不破、不查不究,任由她步步入局。

      只为今日,瓮中捉鳖,守株待兔。

      沈渊负手立在暗光之中,眼里是掌控全局的笃定:

      “江离。”

      他开口,嗓音低沉寒凉,字字带刺:

      “本官倒是小瞧了你。区区半月,便能摸清禁库七成机关。你这安分守拙的皮囊,装得倒是天衣无缝。”

      江黎掌心微紧,戒备拉满,却分毫不让,抬眸冷对,语声清冽带锋:

      “沈大人身居高位,掌香药生杀大权,夜夜潜伏禁库。”

      “依大人所言,是本官胆大妄为,还是大人太过闲情雅致?”

      她不卑不亢,反向诘问,瞬间将被动局面扳平。

      沈渊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幽冷笑意,似讽似叹:

      “本官守的是国法禁地,护的是朝廷秘卷。”

      “倒是江公子,一介寒门新吏,无官职实权、无世家依仗,不惜以身犯险、触律犯禁——”

      他步步逼近,压迫感层层叠加,目光如炬,直刺人心:

      “你冒死来取清澜香方,图什么?图仕途晋升?还是图…某些陈年旧案的真相?”

      一句话,半分试探,半分笃定。

      江黎心头微沉,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淡然回驳:

      “大人言重。”

      “草民供职典藏司,日日与古方为伴,心生好奇,深夜前来一观,不过一时贪读古书罢了。何谈以身犯险,何谈图谋不轨?”

      她依旧遮掩,滴水不漏。

      可这般说辞,早已骗不过眼前之人。

      沈渊薄唇微抿,冷嗤一声,那笑意极淡,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

      “贪读古书?”

      “天下古书万千,你偏深夜闯死库、冒杀头重罪,独贪一卷逆党香方?”

      “江离,你当本官愚钝,还是当本官眼盲心瞎?”

      句句拆解她的伪装,字字碾碎她的借口。

      江黎眼底锋芒微露,不再一味退让,语声冷硬几分:

      “大人既然疑心重重,为何考场不破我身份,入司不查我行踪?”

      “大人若真秉公守律,今夜大可直接拿我问罪,何必在此句句诘难、步步试探?”

      她太清醒。

      他若真秉公无私、真视她为乱臣苗头,早在半月前便可将她碾碎。

      可他没有。

      他留她、纵她、观她,必有图谋。

      沈渊眸光沉沉锁住她,沉默须臾,嗓音更沉,压迫刺骨:

      “拿你容易。”

      “但留你,更有用。”

      直白坦荡,毫不遮掩。

      他坦然承认自己在利用她、在布局她,冷漠腹黑、极致功利,却也极致真实。

      江黎心头发寒,却愈发明亮:

      此人绝非纯臣,绝非庸官,他藏着自己的棋局,藏着自己的恨与谋。

      二人言语交锋尚未落幕,身形已然再度缠斗一处。

      沈渊出手凌厉精准,招招克制,步步压制,分寸拿捏至极。

      看似无情锁杀,实则招招留一线生机,是上位者对棋子的掌控,亦是强者对对手的惜才。

      外人眼中木讷笨拙的沈大人,此刻身手卓绝、谋略骇人,运筹帷幄之态展露无遗。

      而江黎看似身形清瘦、气力不足,却身法灵动、险招频出,每每于绝境处侧身破局、借力反击。

      柔弱外表之下,是步步为营的狠绝野心,是隐忍多年的扎实底气。

      “你隐忍藏锋,步步蛰伏,不惜屈身微吏。”

      沈渊缠斗之间,冷声开口,字字剖析:

      “你比任何人都能忍,也比任何人都贪。”

      “我猜,你要的肯定不是一官半职吧。”

      江黎侧身避开掌风,冷声回击:

      “沈大人阅人无数,洞察入微。”

      “可大人这般藏锋蛰伏、身居高位却步步谨慎、夜夜谋算,大人所求的,又何尝不是世俗之外的东西?”

      她反向撕开他的伪装,一语点破他亦有私、亦有恨、亦有图谋。

      沈渊眸色微深,未答,只攻势再紧半分。

      缠斗拉扯之间,二人同时伸手争夺高台锦盒,指尖相触,劲气对冲,身形骤然双双失衡,重心崩乱。

      混乱一瞬,江黎肩头狠狠撞上顶阁机关铜铃。

      “叮——”

      清响落地,尘封暗格骤开。

      漫天绯红绯月醉香倾泻而下,香絮纷飞,覆裹二人周身。

      此香霸道诡谲,乱人心神、破人克制,专扰七情、乱六欲。

      温热迷离的香气侵入口鼻,瞬间冲乱两人常年克制、坚如磐石的心绪。

      头脑发沉,理智渐散,力道涣散。

      双双下坠,咫尺相撞。

      唇齿猝不及贴合拢。

      一瞬死寂,万籁俱静。

      所有掌风凌厉、所有言语针锋、所有猜忌戒备,尽数定格。

      这一吻仓促滚烫,毫无预兆,带着对峙的紧绷与香雾迷离的暧昧,狠狠撞碎两人伪装的心防。

      短短数息,却漫长如亘古。

      江黎最先惊醒,复仇执念压过一切悸动。

      她猛地撤身、借力后跃,腰间短刃瞬疾出鞘,寒光凛冽,直直抵住沈渊心口一寸之地。

      刀锋冰冷,距皮肉分毫,极致对峙,极致拉扯。

      她眼底慌乱尽数褪去,只剩戒备,语声冷得彻骨:

      “沈大人自重。”

      沈渊压下心底异动,不见半分失态,只静静垂眸看着抵在胸前的刀锋,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弧度。

      “自重?”

      他抬眸,直视她眼底防备,字字穿透迷雾、刺破所有伪装:

      “方才香迷失控,非你我本意。江公子不必拿刀相向,欲盖弥彰。”

      “你——”

      江黎语声微冷:

      “今夜之事,大人步步算计,是否也在你掌控之中?”

      她疑心,连这场相遇、这场缠斗、这场迷离香吻,都是他刻意布下的局。

      沈渊眸色沉沉,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淡淡反问:

      “若我刻意布局,你此刻还有拔刀对峙的机会?”

      江黎一噎,心头更乱。

      敌友难辨,真假难分。

      他既有能力碾压她、擒拿她、揭穿她,却次次留手,次次纵容。

      沈渊望着她的眉眼,望着她明明心慌失措却依旧强装冷硬的模样,终是缓缓开口:

      “江离,别演了。”

      “你入香药局、闯禁库、拼死夺方,不为功名,不为香道。”

      “你只为一件事,翻永安政变旧案,对吗?”

      他眼底看似笃定,实则尚无十足实据。

      他只是在赌,在诈她。

      江黎瞳孔骤缩,握刀的指尖收紧。

      所有筹谋、所有遮掩、所有步步为营,在他眼底,形同裸奔。

      她抬眸,眼底翻涌着震惊猜忌与难以置信,直面眼前的男人,一字一顿,沉声诘问:

      “沈渊。”

      “你到底是谁?”

      他到底是敌,是友?

      沈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芒。

      她慌了,那么他就赌赢了大半。

      沈渊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刀锋,看着她眼底层层戒备与倔强,语声依旧低沉: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我皆是困在旧案里的人。”

      “你有你的执念,我也有我的血海。”

      沈渊眸光沉沉,语气带着试探:

      “既然你我各自都心怀目的,倒不如暂时合作。你查你的旧案,我清我的恩怨,互相借力,总比互相牵制划算。”

      江黎闻言当即冷笑,眼底戒备更甚,分毫不信:

      “合作?”

      “沈大人步步算计、夜夜设局,如今轻飘飘一句联手,我便要信你?谁知道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沈渊眉峰微敛,语气凉淡:

      “你孤身一人查案,步履维艰。与其固执硬撞,借力而行,才是捷径。”

      “捷径?”

      江黎手握短刃,冷眸直视他,字字带刺:

      “我宁愿步步蹒跚、以身试险,也绝不与城府深沉、处处试探我的人同道。”

      “大人不必白费心思,你我,绝无合作可能。”

      沈渊知晓她防备极深、油盐不进,便不再多劝。

      良久,沈渊微微垂眼,语声恢复淡漠疏离,主动后退半步,避开刀锋,让出通路:

      “今夜私闯禁库,罪当革职问罪。”

      “本官可压下此事。”

      “但江离——”

      他抬眸,眸光幽深,带着警告,亦带着邀约:

      “别怪我没提醒你,别再独自莽撞。就你这点筹谋,可谓是不堪一击。”

      “下次再私自行险,我未必留手。”

      既是警告,亦在隐晦护持。

      江黎心底百感交集,却不愿再与他纠缠。

      此地凶险,不宜久留,她今夜暴露太多,再留便是自陷绝境。

      她收刀入鞘,冷眸淡淡扫过他,语声疏离:

      “多谢大人手下留情。”

      言罢,她不再多言,转身掠步,身形转瞬没入沉沉夜色,利落脱身而去。

      心绪纷乱,步步紧绷。

      她全然未曾察觉,仓促转身之际,袖中夹缝那片残缺的江家香方残页,悄然滑落,静静落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夜风穿库,拂动黑纱。

      沈渊缓步上前,俯身,指尖轻轻拾起那片残页。

      他凝视残页良久。

      空旷禁库之中,他低声自语,嗓音沙哑低沉,字字悲怆:

      “原来是江家遗孤……”

      “看来你我,皆是砧板鱼肉,身不由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