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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最后的嘱托 奶奶在清醒 ...


  •   夜里九点多,林晚禾正在西屋整理白天拍的视频素材,手机响了。是堂叔打来的。
      "晚禾,你奶奶下午又醒了。"堂叔的声音压得很低,"迷迷糊糊的,一直在喊你的名字。你要不要过来一趟?"
      林晚禾的心猛地揪紧了。她今天白天去拜访了三位老人,心里的喜悦和希望还没散去,这条消息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她放下电脑就往堂叔家跑,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她头发乱飞。
      堂叔家就在奶奶老屋隔壁,她几步就到了。推开门,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奶奶躺在堂屋临时搭起来的小床上,身上盖着薄被,脸朝着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着什么。
      林晚禾在床边蹲下来,轻轻握住奶奶的手。老人的手比昨天更凉了,干枯得像冬日里落尽叶子的树枝。她喊了一声"奶奶",声音发颤。
      奶奶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那双浑浊的瞳孔在灯光里转了转,好一会儿才聚焦到她的脸上。然后奶奶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晚……禾……"
      "是我,奶奶,我在。"
      奶奶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握。她的目光慢慢从林晚禾的脸上移开,看向床头柜的方向,又看回来,重复了两三次。林晚禾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床头柜上放着她昨天拿回来的那个蓝印花布包裹的木匣子。
      "您要这个?"她把木匣子拿过来,放在奶奶手边。
      奶奶的嘴唇又动了动。林晚禾凑近才听清:"打……开。"
      她解开蓝印花布,掀开匣盖,把那个笔记本拿了出来。笔记本的封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深蓝色光泽,像一片安静的湖水。
      "翻开。"奶奶说。这次她的声音清晰了一些,像是攒了全身的力气来说这两个字。
      林晚禾翻开笔记本,翻到第一页,那行"青云村乡土记忆录。林秀兰,一九九八年春"在昏黄的灯光里格外清晰。奶奶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眼睛里忽然就有了光,像深冬里最后一片没冻住的湖面,映着微弱的夕阳。
      奶奶伸出手,颤巍巍地覆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她的手指抚过那几个字,一遍又一遍,像在抚摸一个失散多年终于重逢的孩子。
      "记了……二十七年。"奶奶的声音很轻很慢,像一条流了太久终于快要干涸的河流,"你爷爷走的那年……我开始记的。那时候我想,我得把村里这些东西留下来。你们都走了……村里都没人了……可这些东西……是咱们的根。"
      眼泪从奶奶的眼角滑下来,沿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淌到枕头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林晚禾伸手替她擦眼泪,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晚禾。"奶奶的目光从笔记本上抬起来,落在她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郑重和恳切,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只能挑最重要的说出来。
      "奶奶在。"
      "这个本子……给你了。"奶奶的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她觉得有些疼,"你把它……续下去。咱们青云村的东西……不能断。不能断……"
      "不断。"林晚禾哽咽着说,"不断,奶奶。我今天去看了李爷爷,看了王奶奶。他们的手艺我都记了,拍了视频。我不会让它们断的。"
      奶奶看着她,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弯起了一个弧度。那个笑太浅了,浅得像水面上荡开的一圈涟漪,可她看得很清楚——那是欣慰的笑,是安心的笑,是终于可以放心地把一样珍贵的宝物交到值得托付的人手里时的笑。
      "好……"奶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道光更亮了,"你小时候……我教你唱的那些歌……还记得不?"
      林晚禾一愣。那些童谣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过了,可此刻被奶奶一问,那熟悉的调子就像从很深的井底浮上来一样,慢慢地、慢慢地涌到了嘴边。
      "月亮光光……照满山岗……"她轻轻地哼起来,声音因为哭过而有些沙哑,调子也走得不太准,可她一句一句地往下唱,"山岗下面……是我家乡……家乡有棵老槐树……槐树底下是我娘……"
      奶奶的嘴唇也跟着翕动,她唱不出声了,但口型在对。一老一少,一个用气声一个用哑掉的嗓子,把那首不知道传了多少代的童谣从头唱到了尾。
      唱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奶奶已经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嘴角还挂着那个极淡的弧度,像一个终于做完了一件事的人,可以安心地睡了。
      林晚禾把奶奶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替她掖好被角,然后抱着那个笔记本,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青云村的夜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和风吹过枣树叶子时细密的沙沙声。她坐在这一片寂静里,怀里抱着一个村庄六百年的记忆,忽然觉得自己的肩膀沉甸甸的。
      那一夜她没有回西屋。她就靠在奶奶床边的小凳子上,半睡半醒地守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做了个梦,梦见奶奶还年轻,黑头发,腰板直直的,站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冲她招手。她朝奶奶跑过去,跑啊跑啊,可那条路怎么都跑不到头。奶奶一直在笑,一直在招手,她就一直跑。
      后来梦醒了。窗外天已经亮了,秋天的晨光白茫茫的,从窗户里涌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透亮。奶奶还在睡,安安静静的,胸口微微起伏。她伸手探了探奶奶的额头,温度还好,手心也还有一丝暖意。
      她把奶奶的手又握了一会儿,才轻轻松开,站起来去院子里洗脸。井水冰凉冰凉的,泼在脸上时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抬起头,看见院子里的枣树叶子落了一地,金黄色的,铺满了整个院子。秋天的早晨清冽而干净,空气里有露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远处人家烧柴禾的烟火气。
      她深吸一口气,在井台边站了一会儿,让晨风吹干脸上残留的水珠。然后转身回屋,重新坐在奶奶床边,翻开那个笔记本,找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那是关于端午龙舟的记录。奶奶用工整的小楷写着:"龙舟扎制,传自赵氏,已历四代。今传人赵有福,年六十七岁,尚能扎制。然多年未做,恐技艺生疏。盼有后人承之。"
      赵伯,年六十七岁,那是奶奶二十七年前写下的。如今的赵伯,已经九十四岁了。
      她合上本子,在心里排了一个顺序:赵伯排在第一位。九十四岁的老人,每一天都可能是一道减法。她必须尽快去,把龙舟扎制的全过程拍下来、记下来,哪怕赵伯已经很多年没有扎过了,哪怕只能断断续续地讲一个大概,那也是活的记忆。
      她起了身,在堂屋的桌前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新本子。封皮是浅绿色的,空白,还没人写过字。她拿起笔,在第一页上写道:"青云村乡土记忆录·续编。林晚禾。今日起,走遍全村,记录余音。"
      写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奶奶,我开始了。"
      写好之后她把本子合上,放进包里。准备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奶奶。晨光里,奶奶的面容安详得像一尊被岁月打磨光滑的瓷器。她轻轻带上门,走进秋天的晨光里。
      她先去了村东头的赵伯家。赵伯住的是一间老瓦房,青瓦白墙,房檐上长着几丛枯草,在风里摇摇摆摆的。门前有一棵柿子树,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柿子,像一盏盏小灯笼。她敲门的时候,听见屋里传来一个老人沙哑的声音:"谁啊?"
      "赵伯,我是林家晚禾。"
      门开了。赵伯比她还矮半个头,背驼得厉害,脸上全是皱纹,但一双眼睛还是亮的。他看了她一眼,愣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露出嘴里仅剩的几颗牙。
      "林家丫头!你奶奶家那个!都长这么大了!"他侧身让她进去,"来来来,屋里坐。"
      赵伯家的堂屋比她奶奶家还暗,因为窗户小,又被房檐遮了一半的光。可墙上挂着的东西让这间屋子一点也不显得逼仄——墙上钉满了大大小小的木雕,有龙、有凤、有花、有鸟,每一件都精致得让她屏住了呼吸。那些木雕上的鳞片、羽毛、花瓣,每一处细节都被打磨得光滑无比,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赵伯,这些都是您刻的?"
      "闲得没事干刻着玩的。"赵伯在椅子上坐下,摆摆手,"老了,眼睛不行了,手也抖了,好久没动刀了。"
      林晚禾在一把旧木椅上坐下来,把笔记本和录音笔都准备好。她没有急着拍视频,而是先聊天,让赵伯慢慢放松下来。
      "赵伯,我奶奶的笔记本里记了您扎龙舟的事。她说您扎的龙舟是全县最好的,端午那天划出去,别的村的船都比不上。"
      赵伯的嘴角往上翘了翘,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了一丝遥远的、近乎怀念的光。
      "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他说,"最后一次扎龙舟,是九二年吧。那年的龙舟是给县里比赛扎的,扎了整整一个月。龙骨用的是后山上的老杉木,找了十几个人上山去挑的,挑了三天才挑到合适的。龙头的须是用马尾毛做的,一根一根粘上去的,光那个龙头就做了十天。"
      他说着说着,两只手就不自觉地比划起来。那双干瘦的手在空中画着弧线,仿佛正在搭建一个看不见的龙骨。
      "现在河里都长草了,"他的手落下来,放在膝盖上,"船也划不动了。没人了,年轻人都走了,谁来划?谁来扎?"
      林晚禾注意到他说"谁来扎"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落寞,像一个写了半辈子字的人,手边却再也没有一张纸。
      "赵伯,"她轻声说,"我想跟着您学。您还记得扎龙舟的步骤吗?我们从第一步开始,您讲,我记。然后我帮您找人,咱们想办法,再扎一条出来。"
      赵伯抬起头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轻易相信的希望。
      "你?你一个姑娘家,学这个?"
      "姑娘家怎么了。"林晚禾笑起来,"我奶奶也是姑娘家,她记了二十七年。您也是姑娘家的奶奶带大的吧?"
      赵伯被她这句话堵得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那笑声干哑却爽朗,震得他整个人都在颤。
      "你这丫头,跟你奶奶一个德性,嘴皮子利索。"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一个落了灰的柜子里翻出一卷发黄的纸。那纸卷被一条红布绳捆着,他解开绳子,小心翼翼地在桌上摊开。
      里面是一张手绘的龙舟结构图。图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都破了,但那些线条依然清晰——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每一个部件都标注了尺寸和名称,龙骨的弧度、横梁的位置、船板的厚度、龙头的比例,全都画得一丝不苟。
      "这是我爹画的。"赵伯摸着那张纸,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线条,"他传给的我。我要是走了,这东西就只能烧给我了。"
      林晚禾看着那张图纸,呼吸都轻了。她想起奶奶笔记本里也画过类似的图,但没有这张精细。这张图纸上能看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前某个人的笔迹,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认真到近乎虔诚的劲儿。
      "赵伯,我能拍下来吗?"
      赵伯点了点头:"拍吧。拍了给更多人看。"
      她举起手机,从各个角度把那张图纸拍了个遍。灯光太暗,她又打开了闪光灯,白光照在泛黄的纸面上,那些线条像突然活过来一样,在光里伸展、蜿蜒。她拍完之后,又把录音笔打开。
      "赵伯,您从头讲一遍吧。从选木料开始。"
      赵伯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房梁上某处传来轻微的吱呀声,像木头在慢慢呼吸。
      然后赵伯开了口。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像是在脑子里反复排演过无数次,今天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
      "扎龙舟,先要找木料。最好的木料是后山上的老杉木,要三年以上、五年以下的,太嫩的没韧性,太老的又脆了。杉木要长在山坡上的,长在谷底的不行,吸水太多,木头不够紧。选好了之后要在农历九月砍,那时候树的汁液往下走了,木头干了之后不容易裂。"
      林晚禾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赵伯继续说:"砍下来的木头要晾三个月,等到腊月才能动工。动工之前要先祭山神,摆三碗饭、三杯酒、三柱香,磕三个头。我爹说这是规矩,龙舟的骨头是山的骨头,你不能白白拿了山的东西不给个说法。"
      他一边说,手一边比划。那些动作流畅而有力,仿佛他此刻正站在一堆木料面前,正在挑选、测量、下刀。林晚禾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在空气里搭起了一条船,一条她看不见、但能感受到的船,从过去驶来,满载着木头的气息和端午的阳光。
      她记了整整一个上午。赵伯讲得慢,因为中间他常常要停下来想,想很久才能想起一个细节。有些地方他记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他已经模糊了,要反复回忆才能拼凑出大概。林晚禾不急,她耐心地等,等赵伯一点一点地把那条沉睡了几十年的龙舟从记忆的水底打捞上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赵伯讲完了龙骨的构建。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这几十年的积压终于吐出了一部分。
      "你明天再来。"他说,"明天我讲船板和龙头。"
      林晚禾收拾好东西,站起来道谢。走到门口的时候,赵伯忽然叫住她。
      "丫头。"
      她回过头。
      赵伯站在昏暗的堂屋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赵伯面前的地上。老人看着那道长长的影子,又看了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欣慰,又像不舍。
      "你要是真能把那条船再扎出来,"赵伯说,"我死了也能闭眼了。"
      林晚禾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赵伯,您信我。"
      她走出赵伯家的时候,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她眯起了眼。她站在柿子树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柿子的甜香混着秋天干燥的草木气息,灌进她的肺里,让她觉得整个胸膛都是满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记本,上面满满当当写了七八页。赵伯那些话被她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旁边还画了几笔示意图——龙骨的弧度、横梁的间距、榫卯的位置,虽然画得潦草,但该有的都有了。
      她抱着笔记本往回走,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奶奶昨天夜里说的那句话——"咱们青云村的东西不能断。"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本子,心里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不能断。这三个字像一个承诺,也像一枚印章,重重地烙在她的心上。
      路过王奶奶家的时候,她看见院门开着一条缝,缝里露出一角蓝白相间的布。她停住脚步,心里一动,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王奶奶正坐在晾布架底下,手里拿着一块白布,正在一笔一划地描花样。阳光从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描得太专注了,直到林晚禾走近了才发现。
      "哎,你来了。"王奶奶抬起头,笑眯眯的,"你来看看,这个花样行不行?我好久没描了,手生了。"
      林晚禾蹲下来看。那是一块约莫一尺见方的白布,王奶奶用炭笔在上面画着连枝纹,线条细密而流畅,一朵接一朵的小花从枝上生出来,连绵不绝。那个图案她认得,奶奶笔记本里画过,叫"生生不息"。
      "真好看。"她由衷地说。
      王奶奶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描。阳光把她银白的头发照得亮晶晶的,那些细密的纹路在她的笔下缓缓延伸,像一条正在生长的小溪。
      林晚禾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看着王奶奶描花样,听着远处传来的鸡鸣狗吠和风吹布匹的飒飒声。这些声音琐碎而平常,可此刻在她听来,却像一首波澜壮阔的交响曲。
      她拿出手机,给周也发了条消息:"你上次问的那个篮子,编它的人愿意接单。你想要一个?"
      周也秒回:"要!多少钱?"
      林晚禾想了想,问王奶奶:"王奶奶,李爷爷编一个篮子卖多少钱合适?"
      王奶□□也不抬:"他那个手艺,一个篮子至少值两百。不过他也卖不出去,以前赶集的时候卖过,五十块钱都没人要。"
      林晚禾心里算了一下,给周也回了一条:"手工竹编青云篮,三百一个,要的话我帮你订。工期七天。"
      周也回了一个字:"订。"
      林晚禾看着那个字,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笑。她把手机收起来,重新蹲到王奶奶旁边,看着她描花样。
      "王奶奶,"她说,"以后您染的布,我也帮您卖。"
      王奶奶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有犹豫,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化成了一个笑。
      "你这孩子,"她摇了摇头,又低下头去描,"尽说些哄人开心的话。"
      "我说真的。"林晚禾认真地说,"您信我。"
      王奶奶没再说话,但林晚禾看见她描花样的手,比刚才更稳了。
      黄昏的时候她回到老屋,堂叔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她站在门口看着堂叔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叔,"她问,"您能帮我打听一下,村里还有哪些老人懂老手艺吗?我想都去拜访一遍。"
      堂叔把最后一件衣服收下来,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担忧,又像佩服。
      "你真打算长住?"
      "真打算。"
      堂叔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我帮你问。村里这些老人,你能去找他们说话,他们高兴都来不及。"
      那天晚上,林晚禾坐在西屋的书桌前,把白天记的所有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赵伯的龙舟、王奶奶的花样、李爷爷的篮子,她把每个人的联系方式、居住位置、手艺特点都列了一张表。然后她打开电脑,把今天拍的视频导进去,开始剪辑。
      视频画面很暗,因为李爷爷家光线不好。但老人那双劈篾的手在画面里清晰极了,篾刀切入竹管的瞬间、篾条被均匀分开的线条、老人微微眯起的眼睛。她配了一段很简单的文字,还是发在那个叫"晚禾的乡土笔记"的账号上。
      发完视频之后她合上电脑,翻开奶奶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奶奶写的那两行字已经被她看了无数遍,每一笔每一划都刻在了她心里。
      她拿起笔,在那一页的空白处,添了一行新的字。
      "续记第一天。拜访了王玉兰奶奶、李守正爷爷和赵有福赵伯。他们的手艺都还在,他们都愿意教。青云村的东西,会续下去的。"
      窗外的夜空里,星星比昨天更多了。她趴在桌上,看着那行新写的字,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就像一棵漂泊了很久的种子,终于落进了一片适合它的泥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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