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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探望 村里老人们 ...

  •   老屋的清晨是被鸟叫醒的。
      林晚禾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缕光正从西屋那扇刚擦过的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旧木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把纸页照得透亮。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听见外面院子里有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鸡鸣。这些声音她小时候每天都能听见,后来在城市里住了十几年,几乎忘了这世上还有这么清亮的声音。
      她起了床,简单地洗漱完,推开堂屋的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被晨光拉得长长的,投在水泥地上,像一个正在伸懒腰的人。堂叔已经在院里了,正蹲在墙角修剪那几株长得太野的月季。看见她出来,堂叔抬头笑了一下:"睡得惯吗?西屋那张床好久没人睡了,被褥我是新晒过的。"
      "睡得惯。"林晚禾走过去蹲在堂叔旁边,看他剪枝,"叔,这月季还是我奶奶种的吗?"
      "可不。"堂叔剪下一根徒长枝,"你奶奶最喜欢这花,说它皮实,不用怎么管,年年都开。你看这株,长了十几年了,根都扎到地底下去了。"
      林晚禾伸手摸了摸月季的叶子,深绿色的叶片上还挂着露水,凉丝丝的。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摘了月季花插在玻璃瓶里,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满屋子都是淡淡的香。
      "叔,"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想去看看村里那些老人家。昨天回来太匆忙,也没来得及好好打个招呼。"
      堂叔站起身,把剪刀收进墙角的工具箱里:"去吧。刘大爷每天上午都在村口槐树底下坐着,王奶奶这会儿大概在家,她腿脚不好,不怎么出来了。赵伯住村东头那间老瓦房,你认得路吧?"
      "认得。"她小时候在这村里跑遍了每一条路,每一间屋子她都认得。
      她从屋里拿了两个袋子,装了些在县城买的点心和水果,先往村口走。清晨的青云村比黄昏时多一点生气,有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出了细细的炊烟,空气里飘着柴火和米粥混合的味道。她经过打谷场的时候,看见那片荒草里开着几朵紫色的野花,细小的花瓣在风里颤颤的,像在跟她打招呼。
      村口的老槐树下,刘大爷果然在。他坐在一张矮竹椅上,旁边放着根拐杖,面前摆着个小收音机,里面正在咿咿呀呀地唱着戏。听见脚步声,刘大爷转过头来,看见是她就笑了。
      "晚禾来了?来坐。"他拍了拍旁边另一张竹椅。那张竹椅也是旧的,竹条磨得油光发亮,一看就是天天有人在上面坐。
      林晚禾把点心递过去,在竹椅上坐下。刘大爷也不客气,接过袋子放在脚边,继续听他的戏。收音机里唱的是秦腔,调子悲怆苍凉,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林晚禾听了一会儿,没听懂词,但那个调子让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揪了一下。
      "刘大爷,"她等一段唱完,才开口,"我昨天回来了,打算长住。"
      刘大爷扭过头看她,那双老花眼眯了眯,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他慢慢地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似的:"你奶奶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我就是想替她......"她顿了顿,"替她把那些没做完的事做完。"
      刘大爷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关了收音机。周围一下子就安静了,只有风从槐树叶子间穿过时发出的沙沙声,像有人在低低地说着什么。
      "你奶奶那些年,可是没少往村里跑。"刘大爷把拐杖拿起来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握住杖头,"她退休以后就老往各家跑,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拿个小本子写写画画的。我们家那个老犁头,她蹲在那儿研究了半天,把尺寸都量了,还画了图。我说那破玩意儿有啥好画的,她说这是好东西,以后村里就没人会用这种犁了。"
      林晚禾听着,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奶奶伏案写字的样子。奶奶写字的时候总是很慢,一笔一划地,像在跟每一个字谈心。
      "后来村里人都习惯了,"刘大爷继续说,"谁家有什么老物件、老手艺,都等着林老师来记。她要是不来,大家还惦记着,说这玩意儿林老师还没记呢,可不能扔了。"
      林晚禾鼻子一酸,转过头去看着远处的田野。秋天的田野是灰黄色的,稻子已经收完了,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和几垛堆起来的稻草。远处有两只白鹭在田埂上踱步,走几步就停下来啄一下,像是在寻找什么被遗漏的东西。
      "可是,"刘大爷的声音低了下去,"这几年你奶奶身体不好了,走不动了,就没人记了。很多老人也走了,带着那些东西一起走了。"
      林晚禾转过头来:"刘大爷,您说村里还有哪些老人有手艺?我想挨家挨户去拜访,像当年我奶奶一样,把那些东西记下来。"
      刘大爷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盏被重新点燃的油灯。
      "有,有。"他扳着手指头数,"李守正李老头,竹编——你小时候还看他编过篮子的,记得不?王玉兰王大姐,染布的,她的蓝花布那可是一绝。赵有福赵伯,会扎龙舟,端午划的那条就是他的手艺。还有东头的张婶,会做灯笼,不过很多年没做了。还有村西的孙家老两口,懂节气农谚,种了一辈子地,什么节气该干什么,门儿清。"
      他一口气说了七八个名字,越说越激动,拐杖在地上笃笃地敲着:"这些人都在,手艺都在,就是没人学、没人传了。你要是能把他们那些东西记下来,你奶奶在天上看着,肯定笑得合不拢嘴。"
      林晚禾心里涌起一股热流,顺着胸口一直漫到眼眶。她用力点了点头:"我去。我今天就去。"
      "急啥。"刘大爷摆摆手,"先去王大姐家。她最近身子不大好,上个月摔了一跤,腿还没利索。你去看看她,她肯定高兴。"
      林晚禾拎起另一个装着水果的袋子,顺着村路往王奶奶家走。王奶奶家离她奶奶家不远,拐两个弯就到了。那扇刷着蓝漆的木门还是锁着的,和昨天一样,但她今天知道王奶奶在家——堂叔说了,王奶奶腿不好,不怎么出门了。
      她敲了敲门。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是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挪的。门被拉开一条缝,王奶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出现在门缝里,先是警惕地看了看,认出是她之后,那警惕就变成了意外和欢喜。
      "晚禾?你这孩子——"王奶奶把门拉开,上下打量她,"我听你堂叔说你回来了,还当他说笑的呢。快快快进来。"
      林晚禾跟着王奶奶进了院子。院子比她记忆里小了很多——也可能是她长大了,看什么都小了。院角那几口大染缸还在,用塑料布盖着,积了厚厚的灰。晾布的架子空荡荡地立在院子中央,横梁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从前那些蓝白相间的花布在架子上随风飘扬的景象,像一幅褪了色的画,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坐坐坐。"王奶奶把她让进堂屋,要给她倒水。林晚禾赶紧拦住她:"王奶奶您别忙,我就是来看看您。堂叔说您腿摔了,怎么样了?"
      "没事,老了不中用了。"王奶奶在椅子上坐下,把一条腿伸直搭在另一张小凳子上,"就是那天晾衣服,脚底下一滑,磕了一下。休了半个月了,好得差不多了。"
      林晚禾把水果放到桌上,在旁边坐下。王奶奶的堂屋和她奶奶家的差不多大,光线暗暗的,墙上挂着几幅年画,颜色都褪得差不多了。角落里堆着一些卷起来的布头,散发着淡淡的蓝靛味,像陈年的酒,越久越醇。
      "王奶奶,"林晚禾说,"我这次回来,是想把咱们村的老手艺都记录下来。像当年的我奶奶那样。"
      王奶奶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她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抖。
      "你奶奶要是还在,该多好。"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她走了,我还以为这村里再没人惦记那些东西了。那些花样子,那些刻版,我都收在阁楼上,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就上去看看,摸摸它们,跟自己说,王玉兰啊,你死了它们也就死了。"
      林晚禾握住王奶奶的手。那双手她太熟悉了——粗糙、温暖,掌心的茧硬得像小石子。小时候她最喜欢看王奶奶染布,那双手把白布浸进染缸里,捞出来的时候布就变成了蓝色,像变戏法一样。那时候她觉得王奶奶的手是世界上最神奇的手。
      "我奶奶的笔记本里记了您的染布技艺,"她说,"写得特别细。可我奶奶说,光记在纸上还不够,得有人真的去做,那才叫活着。"
      王奶奶用力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她手指都有些疼。
      "你想学?"王奶奶问,眼睛亮晶晶的。
      "想。"
      "那好。"王奶奶松开她的手,扶着椅子扶手站起来,"你跟我来。"
      她带着林晚禾走进后院,推开一扇窄窄的木门,里面是一段又陡又窄的楼梯。王奶奶抓着扶手慢慢地往上爬,林晚禾在后面跟着,看见老人瘦小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一摇一晃的,像风里的一棵老芦苇。
      阁楼上堆满了东西。卷起来的布匹、大大小小的木箱子、几口落满了灰的陶缸、墙角靠着一排老梨木刻版,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木头和布料混合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蓝靛香。
      王奶奶走到那一排刻版前,伸手摸着它们,像在抚摸熟睡的孩子。
      "这些都是我家传了七代的东西,"她说,"每一块刻版都是我太爷爷、爷爷、我爹、我,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你看这块——"她指着一块刻满水波纹的梨木板,"这是万寿纹,咱们青云村蓝印花布最经典的花样,从我太爷爷那辈就有了。这块——"她又指另一块,"这是连年有余,莲花和鲤鱼,以前娶媳妇嫁女儿都用这个花样。"
      林晚禾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刻版,手指沿着那些凹下去的纹路慢慢滑动。那些线条流畅而有力,在木头上刻画出繁复而规整的图案,像一首凝固的诗。她想象着多年前,有人用刻刀一点一点地把这些花纹从木头上雕刻出来,每一刀都不容有失,因为一刀刻错,整块版就废了。
      "王奶奶,"她低声问,"您还教过别人吗?"
      王奶奶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教过。早些年村里有几个闺女愿意学,跟了几个月,都出去打工了。后来就没人来了。我自己也老了,眼睛花了,刻版刻不动了。现在也就偶尔染两块布,给自己做个衣裳。"
      林晚禾把刻版轻轻放回原位,转身看着王奶奶:"我学。您教我。我学了,再教别人。"
      王奶奶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楚。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晚禾的脸颊,像拍一个自己疼了多年的孩子。
      "好。"她说,"我教你。都教你。趁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
      从王奶奶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秋天的日头不毒,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林晚禾沿着村路往李爷爷家走,路过打谷场的时候,看见两只狗在荒草里追逐打闹,草叶被它们搅得哗哗响。
      她的心情和昨天判若两人。昨天站在这个打谷场上,她看见的是荒芜和衰败,心里全是茫然和恐惧。可今天,她看见了荒草下面的泥土,看见了泥土里埋着的种子。王奶奶的刻版还在,李爷爷的篾刀还在,赵伯的龙舟图纸还在。那些东西都还在,就像奶奶笔记本里记的那样,安安稳稳地躺在岁月的深处,等着有人来把它们重新唤醒。
      李爷爷家离王奶奶家不近,在村子的另一头。林晚禾沿着那条她在梦里走过无数次的村路往前走,两边的老屋一栋接一栋地过去,有的是空的,有的还住着人。她看见有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在风里飘着;有一户人家的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正低着头择菜,银白的头发在阳光里亮闪闪的。
      她经过一户半掩着门的人家,听见里面传来一个老人苍老的声音,正慢悠悠地念着什么。她听了一会儿,是农谚:"秋分早,霜降迟,寒露种麦正当时。"那个调子拖得长长的,像在唱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她心里动了一下,默默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
      李爷爷家的门是开着的。她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有节奏的"咔嚓"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被反复折断。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昏暗的堂屋里,一个瘦削的老人正坐在矮凳上,面前堆着一捆青竹。他的两只手在不停动作,拿起一根竹子,用篾刀在竹节处一划,一掰,"咔嚓"一声,竹节就断开了。他的动作极快,快到林晚禾的眼睛几乎跟不上。
      "李爷爷。"她叫了一声。
      老人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因为常年看篾条而眯成了两条缝,眼角的皱纹像刻进皮肤里的竹纹。他看了她几秒,像是认出了她,又像是没完全认出来。
      "谁家的?"他问,声音沙哑。
      "林家的,晚禾。林秀兰的孙女。"
      李爷爷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把手里的篾刀放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他站直的时候林晚禾才发现他并不矮,只是常年驼背,让整个人显得佝偻了。他的手指又粗又长,指关节突出,像是被磨去了棱角的石头。
      "你奶奶家的那个小晚禾?"他上下打量她,"长这么大了。"
      "李爷爷,我回来看您。"林晚禾走进屋子,把带来的点心和一袋水果放在墙角的桌子上。她环顾四周,这间屋子比王奶奶家的还要暗一些,窗户小,光线透不进来。但桌面上、墙角边、房梁上,到处都挂着或堆着竹编的东西——大大小小的篮子、簸箕、箩筐、鸟笼,还有几件她不认识形状的器物。那些竹编的纹路细腻而规整,每一件都透着一种沉稳而温润的光泽,像是被无数只手抚摸了很久很久。
      "你坐。"李爷爷又坐回他的矮凳上,拿起篾刀继续劈竹篾,"你奶奶走了之后,你是头一个来我这儿的年轻人。"
      林晚禾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看着他劈篾。老人的手极其稳定,篾刀从竹管的一头切入,"唰"地一下,整根竹子就被均匀地劈成了两半。然后又劈成四份、八份、十六份,每一根篾条都宽度均匀、表面光滑,像用机器切割出来的一样精确。
      "李爷爷,"林晚禾轻声问,"您这手艺,还能教人吗?"
      李爷爷的手停了下来。他没抬头,盯着手里那根才劈了一半的篾条,沉默了好一会儿。昏暗的光线里,他的侧脸像一尊被岁月剥蚀的石像,坚硬而沉默。
      "教谁?"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淡淡的苦涩,"教了你,你学会了,有什么用?编了篮子卖给谁?现在谁还用竹子编的东西?超市里三块钱一个塑料筐,又轻又结实,谁稀罕咱们这个?"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空气里。林晚禾听得心里发紧,但她没有退缩。
      "有人稀罕。"她说,"我稀罕。我奶奶也稀罕。她把您的手艺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本子里,记了二十多年。她说这是青云村的宝贝,不能丢。"
      李爷爷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嘴唇抿成了一条薄薄的线。
      "你奶奶是个好人。"他说,"她来我这儿记了好多次。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几个鸡蛋,有时候是一把自己种的菜。她坐在那儿看我编,一看就是半天,问这问那的。后来她不来了,我还想着,是不是她嫌我烦了。后来才知道是病了——"
      他别过脸去,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林晚禾的心里涌起一阵酸楚,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李爷爷的手背。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骨节嶙峋,手背上的皮肤布满了褐色的斑点。
      "李爷爷,"她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我想把您的手艺用相机拍下来,用笔记录下来,放到网上去。让更多人看见。也许有一天,有人看见了,就想学了。也许那个人来了,您就教了。"
      李爷爷沉默了很久。屋子里只有从门外渗进来的风,吹得那些挂在梁上的竹编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干燥的摩擦声。那些声音细小而连绵,像是在讲述一个很长的故事。
      "拍吧。"他终于说,声音很低,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说出这两个字,"你想怎么拍就怎么拍。反正我活不了几年了,这些东西,能留一点是一点。"
      他重新拿起篾刀,低下头,继续劈他的篾。刀刃和竹面摩擦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唰——唰——唰——",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在这个昏暗的老屋里回荡了半个多世纪。
      林晚禾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她把镜头对准了李爷爷那双手,对准了那根正在被劈开的青竹,对准了老人低垂的、专注的眉眼。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金色光带。光带的一端,是李爷爷那双不停动作的手;另一端,是她按着快门的手指。
      一老一少,隔着半个世纪的岁月,在这一刻连在了一起。
      她拍了一个多小时才离开。走的时候,李爷爷从墙上取下一个小竹篮子递给她,说:"拿回去用,这个结实,比塑料袋好。"那个篮子编得极其精巧,圆口方底,纹路像水流一样顺畅,底上还编了一个小小的"林"字。
      林晚禾接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抱着那个篮子走回奶奶的老屋,一路上不停地低头看它。竹篾被摩挲得温润光滑,散发出淡淡的竹叶清香。她知道,这只篮子李爷爷至少编了三天。三天的时间,七十多道工序,每一道都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准。而在超市里,一个塑料筐只值三块钱。
      可是有些东西,不能用钱来衡量。三块钱的塑料筐用坏了就扔了,可李爷爷的竹篮能用一辈子,还能传给下一代,再下一代。它身上带着一个人的手温,带着一个村庄的记忆,带着光阴一寸一寸走过的痕迹。
      她把篮子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篮子上,那些细密的竹纹被照出了深浅不一的影子。她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朋友圈。
      配文只有一句话:"今天收到一件宝贝。比所有我拿过的奖杯都珍贵。"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去西屋整理设备。明天她还要去赵伯家,还要去张婶家,还要去找孙家老两口。这个村子的好东西太多了,一件一件地记,一本一本地写,哪怕花上十年二十年,她也愿意。
      傍晚的时候,堂叔端了一碗面过来。面条是手擀的,汤头清亮,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和几片青菜。林晚禾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吃面,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院门外面。
      她一边吃一边想,明天该从赵伯的龙舟开始拍起呢,还是从孙家老两口的农谚开始?奶奶的笔记本里记了那么多,她得排个顺序,分个轻重缓急。有些老人年纪大了,得先去。
      她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朋友圈有人评论了。
      是她在北京的一个前同事,做设计的,叫周也。周也留了一行字:"这是谁编的?太美了。你回老家了?"
      林晚禾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一会儿,周也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直接私信:"你这个篮子卖吗?我想买。"
      林晚禾愣了一下。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远处暮色里李爷爷家那个方向模糊的屋顶。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李爷爷那句话——"编了篮子卖给谁?"
      她低头看着手机,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回了一行字:"不卖。但这个手艺我可以介绍给你。你要是想要,我能让编它的人给你编一个新的。"
      周也很快回了:"好!多少钱?"
      林晚禾想了想,回:"我回头问问。"然后她放下手机,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站起来,朝李爷爷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暮色里,那间老屋的烟囱里飘起了一缕细细的炊烟,淡蓝色的,被晚风揉散了,融进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里。
      她忽然觉得,这个村子,好像又活过来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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