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青春期的诗》绒布布

3、猫和你都想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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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过后，就意味着开学的第一周正式结束了，教室里已经乱成一锅粥。陈昭时收拾书包的动作永远比别人快一倍，她已经背上包，趴在宁夏桌边，眼睛亮晶晶地等着她去逛街。陆川下午已经婉拒过了。

　　早上手机收到了银行转账的提示。一笔数额不小、足够她挥霍很久的零花钱。短信通知还残留在她的视网膜离。陆川看着窗外的天色——九月初的傍晚来得还不算早，阳光依然带着暖意，斜斜地铺在教学楼外墙的瓷砖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橘金色。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远远的，像蚂蚁一样小。

　　没有其他消息。

　　没有电话，没有微信，没有任何人问她这一周过得怎么样、一个人在国内习不习惯、新学校适不适应、和同学相处得好不好。就好像她只需要这笔钱就够了，其他的都不重要。她只是个需要定期打款的账户。
　　陆川开始收拾东西，手指在提包光滑的皮革上划过。她把包杯在肩上，微微抬起下巴，加快了脚步，试图用更快的步频甩掉心里那点细微的、发苦的涩。

　　国际部在校园的西北角，独占一栋，和主校区的主体教学楼群之间隔着一片不算小的绿化带——说是绿化带，其实更像一片小型生态林。梧桐、香樟、银杏混着栽，树龄不小，树干粗到一个人合抱不住，树冠在高处交织成一片连绵的绿幕，把主校区那边的喧嚣过滤掉大半。林间有一条石板小路蜿蜒穿过，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和细碎的酢浆草，踩上去能闻到一股潮湿的土腥气和草叶折断的味道。

　　这片树林是国际部和主校区之间唯一的步行通道。穿过它大约需要三四分钟——先经过一丛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矮篱，那是国际部区域的边界标志；然后踏上石板路，头顶的树荫会骤然浓密起来，光线暗下一个度，温度也仿佛低了两三度，能听到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自己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声；走到一半的时候，右侧会出现一排排木质长椅，再往前走几十步，树木渐疏，视野重新亮起来，就能看到主校区那栋白色教学楼的侧面轮廓了。

　　当陆川独自走这条路的时候，会刻意放慢脚步。而穿过这片树林之后，就意味着离那栋空荡荡的别墅更近了。那栋甚至不能称之为家的建筑物。

　　石板路上落了几片早黄的梧桐叶，踩上去干干脆脆。

　　“……我不吃这个，下次别带了。”清浅的声音略微带着笑意，在刻静谧的傍晚时分显得格外清晰。

　　陆川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花圃边缘的灌木丛旁，蹲着一个男生。他背对着她，低着头，黑色狼尾短发在颈后随意地翘着，几缕红色挑染在夕阳下像跳动的火焰，格外扎眼。

　　——是林野。

　　他面前蹲着一只橘白相间的流浪猫，正亲昵地用脑袋蹭着他的手心，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猫的脚边，躺着一只……死老鼠。大概是小猫刚抓到的战利品。

　　林野很轻地挠了挠猫的下巴，语气依旧平淡，但对着猫说的时候，确实是带着笑的：“你自己吃。我不吃这个。”

　　小猫不明所以，继续蹭他。林野似乎很轻地叹了口气，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小心地避开那只老鼠，挠了挠小猫的耳后。

　　大概是阳光晃了眼，或者听到了别的动静，他的脸微微侧了一下。

　　陆川终于看清了。

　　平时在教室里，他总是趴着，或者面无表情地发呆，眼神淡漠，带着没睡醒的困倦和疏离。加上那醒目的发色、唇钉和一排耳洞，开学第一天就给陆川留下了不良少年、非主流、不好惹、离他远点的印象。后来发现他只是极度嗜睡，外加爱打游戏，除此之外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但此刻，夕阳金色的光芒正好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映着他白皙的皮肤和清晰的侧脸轮廓。他嘴角是弯着的。

　　他居然在笑。很浅淡的笑。带着点无奈的柔软弧度，眼睛微微眯起，那颗泪痣像雪化后的墨痕，手腕上的红绳微微滑落，似落梅。

　　他笑起来……是这样的。

　　陆川站在几米外的树荫下，手里还拎着那个昂贵的提包，一时间忘了移开视线。林野似乎察觉到了目光，转过头，看向她所在的方向。

　　四目相对。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恢复了平时的淡漠，速度快得像错觉。只有眼神里还残留着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属于刚才那个瞬间的柔和痕迹。

　　他看了陆川一眼，又转回头，最后挠了一下小猫的脑袋，站起身。晚风吹起他的衣摆，而后又随着动作落下，遮住了劲瘦的腰线。陆川站在原地没动。

　　林野站起来之后，弯腰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和尘土。那只橘白相间的猫绕着他的脚踝又蹭了一圈，见他不再蹲下，才叼起地上的死老鼠，迈着慢悠悠的步子钻进了灌木丛深处。而他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

　　“林野。”

　　林野微微侧过脸，露出半截下颌线和耳骨上一排细碎的光点。傍晚的风微微拂过。“嗯。”他耳骨上那排耳钉反射着夕阳。

　　陆川走上前两步，在他身前站定，微微仰头看他。能清楚地看到他右眼下那颗泪痣，和挺直的鼻梁。“你在喂猫吗？”她问。

　　“那只猫经常在这里。我路过就喂一下。”林野说。
　　“喂的什么？火腿肠？”
　　“猫粮。书包里装着。”

　　陆川偏过头去看他的书包：“你居然随身带猫粮？”
　　“嗯。”
　　“那遇到狗怎么办？”
　　“也带了狗粮。”

　　陆川被呛了一下：“所以你就备着猫粮狗粮？”
　　“嗯。”
　　“那不会很麻烦吗？”
　　“我还准备了宠物鳕鱼肠，猫狗都能吃。”
　　陆川盯着他，再一次语塞：“.……你还真是，准备齐全啊……”

　　她真的觉得有点好笑。开学那天那个趴了一上午、被Justin拍醒也只说了一句随便的人；那个在食堂埋头吃完一整盘红彤彤的辣菜、头都不抬的人；那个被全班围观讨论性别也懒得解释的人——此刻正站在她面前，跟她说他随身携带猫粮狗粮还带了鳕鱼肠。还不是一般的鳕鱼肠，是宠物用的那种。

　　“怎么了？”林野歪了歪头，似是有些不解。
　　“没怎么。”陆川本来就想笑，看到他那副表情更是差点憋不住了，他怎么好像有点……用宁夏的那个话术来说是什么来着？天然呆？林野，那个林野，天然呆？

　　噗。

　　“你家住哪个方向？”陆川赶紧转移话题，不然她真的要笑出声了。林野抬手指了指校门外的不知道什么方向，总之很随便，陆川也没看清。

　　“……咳，”陆川赶紧说，“你还要喂猫吗？走不走？”
　　林野看了她一眼，把猫粮袋子往里书包里塞了塞，迈开步子，沿着林荫道往外走。陆川跟了上去，落后他半步的距离。

　　夕阳一点点地沉下来了。校园广播在放一首老歌，旋律被风吹散了一半，只剩断断续续的副歌飘过树梢。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林野放慢了脚步，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回家？”
　　陆川顿了一下，没看他：“……嗯。一个人。”

　　林野没有追问。他只是把视线移回前方：“那只猫叫橘仔。它也是一个人。哦，一只猫。”

　　陆川愣了一下。冷笑话还是……？

　　等她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时，林野已经拐过街角了，黑色的身影融进了傍晚的人流里。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过了好几秒才低下头，轻轻地笑了一声。

　　什么嘛。

　　明明是个话少的人，偏偏在这种地方冒出这么一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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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野拐过街角没多久就被Justin拦截了，胳膊还扯着个顾懿。“网吧走不走？”他一手搭一个，语气不容拒绝。顾懿被他拽得歪了一步，稳住身形后挑了挑眉：“你请客我就去。”

　　“我请我请！走吧走吧！”

　　林野沉默着，似乎在权衡回家打游戏和换个地方打游戏的区别，最终给出了一个简短的回答：“行。”

　　后门那条商业街上有一家网咖，装修还行，机器配置不错，价格也公道，周末经常能看到穿校服的学生进出。三人到的时候，前台小哥已经认识Justin了，头也不抬地递过来三张临时上机卡。Justin轻车熟路地拐到靠里的卡座区，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率先坐了下来。顾懿在他旁边落座，林野慢吞吞地选了最靠里的那台机器，脱下衬衫搭在椅背上。

　　开机，登录。

　　Justin一进游戏就开启了话痨模式，嘴巴和手几乎同步运作：“左边左边左边！操！顾懿你往右拉一下！别让他绕后！”
　　“我在拉。”顾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懒洋洋的，带着点笑意，“你吼那么大声我也不能飞过去帮你挡枪。”
　　“那你倒是打准一点啊！”
　　“我击杀数比你高。”
　　“那是因为你蹲在角落里阴人！”
　　“战术，懂？”

　　Justin气得说不出话，只能狠狠地按了一下鼠标，屏幕上的人物一个翻滚躲过一发子弹，然后被另一发从侧面飞来的冷弹精准爆头。
　　“我操！”Justin整个人往后一仰，键盘都被他带歪了半寸，“这狙是不是开挂了？！我从掩体后面探头零点五秒他就把我秒了？！”
　　“零点五秒够长了。”顾懿慢悠悠地说，顺手解决掉最后一名敌人后松开鼠标，拿起桌边的可乐喝了一口。

　　Justin还在骂骂咧咧地复盘刚才那一局，林野始终没怎么说话，但他的屏幕右上角的击杀数一直稳定地排在全队第一。他的操作简洁精准，没有多余的走位，没有炫技的连招，每一下都是致命伤，效率极高。

　　有一把打到中期，Justin失误，他懊恼地摘下耳机，往椅背上一靠：“我的我的，这波我的。”
　　“知道是你的就行。”顾懿说。
　　“你就不能说一句没事下一把吗？”
　　“没事下一把。”顾懿念道。
　　“……你他妈能不能走点心。”

　　林野在旁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很低很短的弧度，随即又消失了。
　　Justin眼尖，立刻捕捉到了：“卧槽小林你是不是笑了？！你刚刚是不是笑了？！”
　　“没有。”
　　“我看到了！你笑了！你小子会笑啊！”
　　“看错了。”
　　“我没看错！顾懿你看到了吗？”
　　“没注意。”顾懿头也不抬，“你先把下一把的枪捡起来再说吧。”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来，网咖门口的招牌发出蓝白色的光。Justin还在回味刚才那把翻盘局，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最后那一波我真的是极限操作，但凡我晚零点五秒交闪就没了——”
　　“零点五秒对你来说确实很重要。”顾懿说。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夸你反应快。”
　　“你刚才那个语气根本不是夸人的语气！”

　　三个人沿着亮着路灯的街道往前走，他们说话声和笑声断断续续地散在风里，被夜晚吞没，又在下一条街口重新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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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早上，宁夏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都几点了还不起床？开学第一周就这么懒散？”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烦。

　　宁夏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了三秒，又认命地掀开。她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八点零三分。周六。八点零三分。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

　　洗漱完走到餐厅，桌上摆着一份标准的早餐：白粥、水煮蛋、一杯牛奶。母亲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对面翻着一本期刊，见她出来了，抬眼上下扫了一遍：“头发梳一下，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子。”宁夏没说话，伸手扒拉了两下刘海，坐到桌前端起粥碗。

　　“这周开学怎么样？”
　　“还行。”
　　“老师怎么样？”
　　“还行。”
　　“同学呢？”
　　“还行。”

　　母亲放下期刊，看了她一眼： “吃完饭把作业写了，别整天看那些没用的书。”
　　“哦。”一如既往的难吃。毫无食欲。宁夏食不知味地啃着蛋白，连个酱油都不让点。父母对此的说法是因为盐多，对身体不好。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她坐到书桌前，摊开课本，摆好笔，把台灯调到合适的亮度。一套标准的的现场布置。做完这一切，她才掏出之前藏在床垫下的漫画书，把书垫在课本下，耳朵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这是她多年练出来的本领。父母的脚步声、钥匙转动的声音、门把手被按下之前那一瞬间的停顿，她都能提前辨认出来，然后在对方推门的前一秒，把漫画书塞进抽屉里，抓起笔，俯身对着摊开的课本，做出一副正在钻研难题的样子。

　　从来没有失手过。

　　但她也从来没有因此感到得意。这只是一种生存本能，就像猫科动物会把自己的排泄物埋起来一样自然且必要。

　　漫画翻到昨晚看到的那一页，剧情正进行到高潮部分。主角被困在一个循环的时间牢笼里，反复经历同一天的死亡。画面的分镜凌厉而充满张力，跨页的构图把那种窒息感和无力感渲染得淋漓尽致。宁夏看得入神，连翻页的动作都变得很轻，生怕惊扰了纸页间那个被困住的世界。

　　她有时候会想，自己和那个主角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困住她的不是时间循环，是这个家。是那扇随时可能被推开的门，是那些为你好的叮嘱，是每一次她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说出了还行的时刻。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班级群的消息。陈昭时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是广播站的录取通知短信。截图下面紧跟着一排感叹号和表情包，炸开了锅。

　　宁夏也跟着打字：“恭喜！！！！”

　　发送。然后切出去，看到陈昭时已经私聊她发了一连串消息：“过了过了过了过了！！！！！”“我担的歌即将响彻南外的上空！！！！”“周一请你们喝奶茶！！！”

　　宁夏笑了一下，回了一个表情包，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拿起漫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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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川是自然醒来的。

　　从来都不会有敲门声，更不会有催促起床的声音。她是被窗外过于明亮的阳光晃醒的。昨晚忘了拉严窗帘，一条缝隙漏进来的光线正好落在她眼皮上，把她从睡梦中一点一点地捞了起来。

　　她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设计繁复的水晶吊灯发呆。这间卧室比她以前在美国住的房间都要大，落地窗风景正好，窗帘是浅粉色的丝绸质地，床头柜上放着一盏设计感十足的贝壳造型的白色浮雕台灯。

　　一切都是崭新的，精致的，昂贵的。

　　也是空的。

　　她起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不远处的人工湖在晨光里泛着粼粼的光，几只白色的水鸟在岸边踱步，草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远处有保安骑着平衡车巡逻。很美，很安静，像任何一张房产广告的宣传照。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洗漱。阿姨应该已经把早餐做好，放在一楼餐桌上了。

　　路过书房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里面没有人，也当然不会有人。书桌上放着一台电脑，显示器黑着，旁边的文件架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文件夹。那是她父亲的书房，但他本人此刻在地球的另一端，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和一万两千公里的距离。

　　和周五没有什么区别。

　　和周五之前的每一天都没有什么区别。

　　今天是周六，她有整整两天的时间需要填满。没有补习班，没有聚会邀约，没有必须要做的事。时间像一片空旷的白色平原，在她面前无限延展，而她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她拿起手机看，班级群的未读消息已经堆到99+了，陈昭时在晒广播站的录取通知，底下已经跟了一串恭喜。宁夏的回复也在，简洁明了，后面还缀了不少的感叹号。

　　陆川看着那条消息。

　　“恭喜昭昭，实至名归。”

　　锁屏。她把手机握在手里，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落地窗外的人工湖依然平静如镜，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她端着水杯站在窗前，没有坐下的意愿，也没有做其他事情的意愿。就那么站着，喝一口水，看着窗外，像一个等待某趟列车到站的旅客，但手里没有车票，也不知道列车会开往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