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青春期的诗》绒布布

2、薄荷星云与水母星球 宁夏猛地睁

　　宁夏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几线惨白的光。她瞪着天花板，脑子混沌了几秒，然后像被电击一样弹坐起来，一把抓过手机。

　　8:02。

　　开学第二天。

　　“我操！！！！！”

　　一声崩溃的低吼冲出喉咙，带着刚睡醒的嘶哑。她掀开被子跳下床，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脑子嗡嗡作响。再也不熬夜画画了！！

　　迟到！！！开学第二天就迟到！！！还好她爸妈一大早就出门了不然绝对会死得非常惨！！

　　但是！！昨天那个努力维持的、高冷不好惹的形象瞬间在脑海里崩成碎片，取而代之的是全班同学齐刷刷看过来的目光，老师严厉的审视，还有——天知道昨天刚认识的那群人会是什么表情！

　　丢脸丢大发了！！啊啊啊啊！！

　　她手忙脚乱地扯下睡衣，抓起胡乱扔在椅子上的校服就往身上套。白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又慌乱地解开重扣。百褶裙的拉链卡了一下，她用力一拽，差点把拉链头扯掉。

　　头发！她冲进浴室，看着镜子里翘得乱七八糟的短发，贼心不死地用手扒拉了两下，结果更乱。现在它们全部外翘，翘得漂亮翘得好，翘成了一个标标准准的水母头！算了！她破罐子破摔地打开水龙头，掬起冷水扑在脸上，试图让一片空白的脑子清醒点。

　　耳钉！骷髅和十字架被她胡乱按在耳垂上。choker！她冲回房间，在满床的衣服和书本里翻找那个黑色皮质项圈，找到后几乎是用勒的力道扣在脖子上。

　　书包！她抓起地上鼓鼓囊囊的书包，来不及检查有没有漏东西，单肩甩上就往外冲。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桌上抓起水壶。

　　钥匙！手机！拓麻歌子！

　　当她终于砰地一声甩上家门，冲进空无一人的电梯时，手机屏幕绝望地显示：8:12。

　　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

　　电梯缓缓下降，她掏出镜子，此时此刻正映出她此刻的样子：校服凌乱，头发支棱，眼眶下那两个黑眼圈，脖子上choker的心脏歪在一边，整个人散发着完蛋了我要死了的气息。

　　宁夏对着狼狈的自己，绝望地闭上了眼。

　　开学第二天。很好。

　　-

　　陆川放下笔。右边的桌面干净，椅子规规矩矩地推在桌下，和昨天宁夏坐下时带点不耐的动静截然不同。

　　第一节课早就开始了。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马克笔在白板上划过。教室里大部分人都在听讲，后排的贾斯汀在偷偷玩手机，林野……嗯，依旧趴着。陈昭时在和不知道谁传纸条，顾懿支着下巴看似在听，嘴角却挂着惯有的、不知在想什么的浅笑。

　　唯独她旁边，空了。

　　陆川的目光从那张空椅子上移开，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晃动，阳光很好。

　　人呢？迟到了？睡过头？还是昨天放学喝的那杯思乐冰喝坏了肚子？

　　陆川正想着，教室前门就被轻轻敲响，然后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气喘吁吁、头发微乱、校服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没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那张清清冷冷的厌世脸上，此刻泛着红晕，眼神飘忽，写满了肉眼可见的窘迫

　　老师停下板书，推了推眼镜，看向门口。全班的目光，包括后排玩手机的贾斯汀，被吵醒的林野，传纸条的陈昭时，以及嘴角笑意加深的顾懿，都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哦，来了。

　　都快下课了。

　　宁夏站在教室门口，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老师镜片后的目光，全班同学齐刷刷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身上，把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想死。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无比强烈地占据了她整个大脑。如果可以，她希望脚下的地板立刻裂开一条缝。或者，干脆让时间倒流回昨天晚上，她发誓真的会给自己一拳，把自己打晕扔在床上。

　　脸颊发烫，耳朵里嗡嗡作响，连老师说了句什么都没听清，只看到老师的嘴在动。她想解释，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只是极其僵硬地、幅度极小地鞠了个躬，然后僵硬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影随形。陈昭时低低问了句你没事吧宁宁，后排还传来贾斯汀一声压低的惊呼，还有顾懿那家伙……不用想都知道肯定又在看她的好戏！

　　终于蹭到座位旁，她手忙脚乱地放下书包，动作太大又撞到了桌腿，发出哐一声闷响。在过分安静的教室里，这声音格外刺耳。随即响起的那个笑声，绝对、绝对是顾懿的！！感觉都能看见他的表情了！！我靠！！宁夏身体一僵，飞快地拉开椅子坐下。

　　太丢人了。太蠢了。开学第二天就迟到，还在全班面前上演这么一出。

　　她赶紧拿出课本，心里那点我很酷、我很拽的伪装碎得渣都不剩。现在她只想当一只鸵鸟，或者直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老师似乎对开学第二天就有人迟到见怪不怪，只皱了皱眉，说了句“下次注意”，便继续讲课。

　　教室里的注意力很快从这个小插曲回到了白板和投影屏上上，只剩下细微的翻书声和笔记声。

　　顾懿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的笔在他修长的指尖灵活地转着圈，划出残影，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几乎要露出那颗小虎牙。

　　昨天不是挺能装么。

　　-

　　课间宁夏从洗手间回来时，头顶那撮倔强的天线终于被水强行镇压了下去，发梢还带着点湿意，贴在额角。她脸色也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只是耳根那点未完全消退的红，暴露了刚才的余波。

　　她在座位坐下，上课铃又响了。数学课。

　　枯燥的公式，单调的讲解，马克笔在白班上划过。宁夏听了不到十分钟，眼神就开始放空。她撑着脸，笔尖无意识地在摊开的草稿纸上戳着小点。

　　靠，不爱听。

　　视线飘向窗外，又飘回来，落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她放下撑脸的手，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方顿了顿，然后落了下去。

　　线条很轻，很随意。先是一个不规则的、带着气泡和奇怪凸起的椭圆形，勉强算是飞碟的轮廓。然后在飞碟上方，勾勒出两根细长的、顶端带点圆润弧度的触角。触角中间，点了两个大大的、有点懵懂的黑点眼睛。

　　是她的原创OC，门塔。坐飞碟的外星小生物。

　　画完这个，她笔尖没停，在门塔的飞碟旁边，又画了一个更大的、结构更松散模糊的轮廓，像一团飘忽的云，或者水母透明的伞盖。她歪着头，看着那团轮廓，笔尖在边缘轻轻扫出几缕飘逸的、仿佛在流动的线条。

　　宇宙城应该添几个生物。她想。数学老师的声音成了遥远的背景白噪音。

　　浮游生物。

　　笔尖在那团伞盖下方，添上了几根更加细长、几乎要消散在纸面上的触须。水母……透明的，发着微光的，在宇宙的黑暗里缓慢漂浮，生命短暂如朝露，却又美丽梦幻。

　　她在水母伞盖的内部，画了几个不规则的、代表核心的光斑，又在周围随意点缀了星星点点的、代表共生浮游生物的小点。
　　画得很专注，微微蹙着眉，嘴唇无意识地抿着。数学笔记摊在左手边，一片空白。草稿纸的角落，一个坐飞碟的绿色小外星人，和一只透明发光的宇宙水母，正在逐渐成型。

　　直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纸上的光线。

　　数学老师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桌边：“Stay with us, alright？”宁夏浑身一僵，手里的笔啪嗒掉在草稿纸上，在那只未完成的宇宙水母身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迹。

　　宁夏的心脏骤然缩紧，刚刚沉浸的宇宙幻想瞬间碎裂。

　　脑子一片空白。题？什么题？她连老师讲到哪里都不知道。

　　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她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重新聚焦过来。手心里瞬间沁出了冷汗，捏着的那支笔滚到了桌边。

　　我日尼玛今天水逆吗？！

　　她在心里无声地爆了句粗口，绝望感再次排山倒海涌来。早上迟到，现在上课开小差被抓现行，还他妈是在数学课上！她甚至不敢去看老师是什么表情。

　　就在她嘴唇翕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恨不得把脸埋进桌子里的时候，旁边传来一声低语，语速很快：“选C。代入公式x等于3。”

　　是陆川的声音。她甚至没有转头，目光依旧落在她自己的笔记本上，仿佛那声提醒只是宁夏的幻觉。只有微微向宁夏这边推过来的本子边缘和上面清晰写着的演算步骤证明了刚才那句话的真实性。宁夏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几乎是不过脑子地，立刻跟着重复，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发颤：“选、选C。代入公式……x等于3。”

　　数学老师看了看她，又瞥了一眼旁边坐姿端正、笔记清晰的陆川，点了点头：“嗯。上课认真听讲。”然后转身走回了讲台。

　　压力骤然消失。宁夏盯着草稿纸上那只被划花了的宇宙水母，心脏还在砰砰狂跳。

　　“……谢谢。”

　　然后飞快地把那张画着门塔和水母的草稿纸胡乱塞进抽屉最深处，重新摊开空白的笔记本，抓起笔，假装认真地看着黑板。

　　陆川用眼角余光扫了她一眼。有点好笑。

　　昨天看起来还是个又酷又拽、生人勿近的刺头，耳朵一排钉子，又是骷髅又是十字架，脖子上那玩意一看就不好惹，今天先是迟到，顶着乱发冲进来，像只受惊的兔子，刚才被老师抓包时，那副惊慌失措、快要原地蒸发的样子，和昨天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还有，她上课是一点正事不干，不是画画就是偷偷玩她那个圆圆的小机器。

　　陆川想起宁夏的草稿纸上那些奇怪的线条和小生物，还有她时不时从口袋里摸出来的、会发出轻微滴滴声的蓝色圆形小机器，上面贴满了星星，低头按几下后她又会飞快地塞回去，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和她那副厌世的外表，反差大得离谱。不过除了那些又冷又黑的装扮，她的脸实际上是小巧圆润的，下巴偏短，还有一点脸颊肉，眼睛又大又灵，完全就不是帅气御姐风格。

　　老师还在讲解新的例题。阳光偏移，照在陆川摊开的笔记本上，字迹清晰。旁边的宁夏依旧维持着认真听讲的姿势，只是眼神又有点开始发飘。

　　下课铃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教室里的空气瞬间活络起来。宁夏刚松口气，准备趴下缓一缓接连受创的心脏。

　　“宁宁！！”

　　陈昭时像只欢快的小鹿一样蹦了过来，蓬松的卷发在肩头跳跃：“你今天没事吧？怎么迟到这么久？”她凑到宁夏桌边，眼睛亮晶晶的，压低了声音，但语调依然雀跃，“睡过头啦？数学老师刚刚吓我一跳！”

　　宁夏刚恢复一点血色的脸又有点发僵。拜托，你能不能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不过川川好厉害啊！”陈昭时完全没注意到宁夏瞬间僵硬的嘴角，立刻把崇拜的目光投向陆川，“我都听到你提醒她了！反应超快！那道题我都没听懂！”

　　陆川正在整理上节课的笔记，闻言挑了挑眉：“刚好看到。不然——”
　　“咳咳咳！”宁夏赶紧打断她。
　　“那也很厉害诶！”陈昭时真心实意地赞叹，随即又把话题拉走了：“对了放学有社团报名！你说我要加什么呢？我要不要把头发卷一下涂个口红什么的？”

　　她完全不需要回应，已经沉浸在面试的幻想里，开始纠结着装和发型，还顺便点评了一下今天来班里做宣传的几个其他社团。

　　这边是陈昭时的叽叽喳喳，那边是Justin的吵吵闹闹。

　　“喂，这题是不是选C？”Justin压低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点不确定。
　　“B。”回答他的是顾懿，依然是懒洋洋的、拖长的尾音，“代公式。这么简单，你行不行啊，Justin~——”
　　“靠，我这不是还没预习嘛……”Justin嘟囔。
　　“那你上课看我干嘛，看黑板啊。”顾懿轻笑。
　　宁夏本来就在对付陈昭时，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她的絮絮叨叨上，但后排那两人压低的交谈和轻笑，真的烦得要命，尤其是顾懿那懒洋洋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辨识度太高，出现在教室的各个角落。

　　“嘿，同学，借支笔？我的没水了。”顾懿的声音已经在前排某个女生桌边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笑意。
　　“哦，好、好啊。”女生的声音有点紧张。
　　“谢啦，放学请你喝奶茶。”顾懿答得轻快。

　　Justin又已经和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嚷嚷着放学后去操场打球，声音洪亮，还不忘朝前排几个往这边看的女生眨眨眼，露出爽朗的笑容：“美女们，来看我们打球不？绝对精彩！”几个女生被他逗得笑了起来，低声交谈着，目光时不时飘向后排。

　　宁夏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在心里给那两个噪音源又记上一笔。尤其是那个姓顾的，到哪儿都能跟人聊上，多管闲事的显眼包。耳朵里后排贾斯汀大声约人和顾懿带着笑意跟不同人搭话的声音争先恐后地灌进来。

　　真能撩。她在心里又补了一句，这次没加主语，也不知道具体说谁。

　　-

　　这边陈昭时显然已经进入了另一个话题。

　　“对了，加个微信吧！”陈昭时掏出手机，壁纸是某个明星的照片，“我先拉个没老师的班级群，以后方便联系！聊天啊，约饭啊什么的！”

　　宁夏对此没有异议，实际上她觉得这是必要的社交步骤，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当面交谈。她默默拿出手机，点开二维码。陆川也拿出了手机，扫二维码，发送好友申请，动作利落。

　　很快，班级群就被陈昭时建了起来，她把宁夏和陆川都拉了进来，群里也忙得很，瞬间跳出一串系统提示。宁夏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一大堆新联系人，机械地开始通过好友申请。

　　陈昭时捧着手机：“宁宁你的微信id好长好特别哦！！是啥意思呀！！宇宙城薄荷星雲流浪體Menthaβ……贝、贝塔吗？”

　　宁夏盯着屏幕。

　　不要把人家的CN名读出来啊！！！好羞耻啊！！！救命啊！！！

　　该怎么说？解释宇宙城？解释薄荷星云的由来？解释Mentha是拉丁文的薄荷，也是她的CN？怎么跟现充解释CN是什么意思？而且这也是她OC的名字？怎么解释那个β后缀代表测试版、不稳定的状态？

　　不行。太羞耻了。太二次元了。绝对不行。

　　她深吸一口气：“……因为。我有。中二病。”
　　卧槽我怎么破罐子破摔了！

　　旁边传来陈昭时毫不掩饰的、清脆的笑声：“噗——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弯下腰，整个人都在颤抖： “中二病！哈哈哈哈宁宁你也太可爱了吧！！哪有自己说自己有中二病的啊！不过这个id真的超酷！超有感觉！”

　　显然随着这句夸奖，陈昭时已经从宁夏本人开始研究起了宁夏周边。她一眼就锁定了宁夏的那个蓝色的贴满了星星的椭圆形小机器。

　　“哇你这个是什么！”陈昭时的声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手指几乎要戳到拓麻歌子的屏幕上。
　　“たまごっち。”
　　“拓……麻……歌子？”陈昭时一字一顿地重复，发音有点古怪，眼睛瞪得更大了，“是什么？游戏机吗？里面这个小东西是什么？它在干嘛？”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宁夏解释：“算是……电子宠物。我赛博儿子……”她停顿了一下：“……哦，或者女儿。我不重男轻女。”

　　话音刚落，陈昭时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比刚刚听到中二病时更响亮、更肆无忌惮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赛博儿子！女儿！哈哈哈哈宁宁你怎么这么有意思啊！！还不重男轻女！哈哈哈哈哈！！”

　　她又眼尖地看到了宁夏摊开的草稿纸边缘，那几根属于水母飘带的、未完成的线条。但她的注意力立刻又被别的东西吸引了——宁夏书包侧袋上，挂着一个用软陶手工捏成的小飞碟，上面坐着一只不明外星生物，头上还有两根带小圆球的绿色触角。

　　“哇你书包这个小飞碟挂件好可爱！！”陈昭时惊呼，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个小挂件，眼睛里满是喜爱，“好精致！哪里买的呀？还是别人送的？”

　　宁夏看着陈昭时对那个小飞碟爱不释手的样子，声音比平时稍微软了一点，“不是买的，我自己捏的。”
　　“你自己做的？！”陈昭时更惊讶了，拿起挂件仔细端详，“好厉害！手好巧！这个绿色好特别！”
　　“嗯。”宁夏应了一声，看着陈昭时真诚的赞叹，犹豫了不到一秒，还是低声补充道：“……我OC。”
　　“O……C？”陈昭时眨巴着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original character的意思，”宁夏解释道，语速比平时快了点，“原创角色。它叫mentha，门塔。薄荷的意思。”她指了指挂件上那两根小触角，“只会说外星语。”

　　陈昭时消化了两秒，眼睛猛地亮了，迸发出比看到可爱挂件时更热烈的光芒，一把抓住宁夏的胳膊：“原创角色！外星生物！还会说外星语！哇——！！”
　　她的赞叹真诚而热烈：“太酷了！完全没想到！”

　　宁夏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她抿了抿唇，避开陈昭时闪闪发光的视线，小声说：“……还好。”
　　“什么是外星语？”陈昭时兴致勃勃地追问，完全被这个概念迷住了，“它平时都说什么？你能学一下吗？”
　　宁夏：“……”

　　她看着陈昭时充满期待的脸，又看了看自己那个安静的薄荷绿小飞碟挂件。脸上那副冷淡表情有点维持不住，耳根又开始隐隐发热。这比解释微信名还羞耻。但陈昭时的目光太灼热，太好奇，没有一丝嘲笑的意思。

　　宁夏深吸一口气，移开视线，盯着桌角，用古井无波的语调：“……哔啵哔啵……嘀哩嘀哩……哔。”

　　说完，她立刻闭上了嘴，感觉自己像个傻子。脸颊热度飙升。陈昭时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宁夏那打扮，还有微微发红的脸颊和紧抿的、仿佛在懊恼自己为什么会说出来的嘴唇。

　　一秒，两秒。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夸张的大笑爆发出来，陈昭时笑得直接蹲在了地上，捂着肚子，头发乱颤。

　　“哔啵哔啵！嘀哩嘀哩！哈哈哈哈哈哈宁宁你怎么能这么一脸正经地说出这种话啊！哈哈哈哈哈外星语！太形象了！哈哈哈哈哈……”

　　连陆川都开始把脸埋进手臂里憋笑了：“噗……咳咳……”
　　“外、外星语……哔啵哔啵……哈哈哈哈哈……”陈昭时笑得话都说不全。

　　陆川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的时候，眼角还残留着一点笑出来的湿润痕迹。她清了清嗓子，重新端起那副优雅从容的姿态：“咳。行了昭昭，你再笑下去等下上课要打嗝了。”
　　陈昭时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扶着桌沿喘气，眼角都笑红了：“不是……我真的忍不住……宁宁你太绝了……”

　　宁夏面无表情地盯着桌面，耳根红得像要滴血。她已经放弃了挽救形象的念头，破罐子破摔地想：反正才第二天，人设崩塌就崩塌吧，大不了转学。

　　随即又传来一声慢悠悠的、带着笑意的评价：“外星语？牛的。”是顾懿。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前排借笔的女生那边晃回来了，正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支刚借来的笔，目光饶有兴味地落在宁夏的后脑勺上。那颗小虎牙在嘴角若隐若现。

　　靠。

　　宁夏的脊背微微一僵。

　　“所以那个小飞碟是你自己做的？”顾懿继续问， “那你会不会捏别的？比如恐龙什么的。”
　　“不会。”宁夏头都没回。
　　“那可惜了。”顾懿耸耸肩，也没追问，转回去翻开课本。

　　Justin这时候噗呲一声拧开可乐，他看到陈昭时还在一抽一抽地笑，大大咧咧地问：“不是，昭昭你到底笑啥呢？什么外星语？谁会说外星语？”

　　“宁宁！”陈昭时一指宁夏，又忍不住笑了一声，“她会说外星语！哔啵哔啵那种！”Justin愣了一下，低头看向坐在位置上、正用一种求求你闭嘴吧的眼神盯着陈昭时的宁夏。他挠了挠那头卷毛：“Cool.那以后咱我们班跟外星人建交就靠你了！”

　　宁夏：“……”这人是怎么做到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出更离谱的话的。

　　陆川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拿起水杯喝了口水，笑的时候那头长卷发又扫过后排林野的手臂。一直趴着没动的林野似乎是被痒醒了，但依然一动不动，闷在臂弯里：“外星人……有辣子鸡丁吃吗？”

　　Justin第一个爆笑出声：“卧槽小林你醒了？！你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关心外星人吃不吃辣子鸡丁？！”
　　“饿了。”林野的声音依然闷闷的，脸埋在手臂里没有抬起来，“几点了……还有多久吃饭……”
　　“Bro，第一节课刚下，你早饭白吃了？”Justin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林野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

　　“没吃早饭。”林野被他拍歪了也不挣扎，顺势换了个方向继续趴，“起晚了，干脆不吃了。”

　　宁夏感到了一丝共鸣，她侧头看了林野一眼——那头黑色狼尾从手臂缝隙里支棱出来，红色挑染在晨光里格外显眼，但顾懿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件事，目光在林野和宁夏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开口道：“哦？开学第二天，迟到的还挺多。”

　　宁夏猛地转过头瞪他。

　　顾懿对上她的目光，纯良无辜地摊手：“我没说你啊，我说小林呢。你急什么？”
　　“……我没急。”宁夏咬着后槽牙挤出三个字。
　　“嗯，你没急。”顾懿点点头，表情真诚得过分，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书。宁夏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
　　陈昭时终于笑够了，擦了擦眼角，凑到宁夏桌边：“宁宁，放学社团报名去逛逛嘛！说不定有动漫社之类的，适合你！”宁夏想了想，还没回答，陆川就先开口了：“她肯定会去的吧，毕竟上课都在画。”

　　宁夏：“…………”

　　能不能别提上课画画的事了。

　　陈昭时又咯咯笑起来，但这次没有笑太久，因为她看到Justin已经在后排开始鼓捣林野的Switch了，立刻转移了注意力：“小贾你别动人家东西！”
　　“我就看看！又不弄坏！”
　　“你看你那爪子，刚喝完可乐黏糊糊的！”
　　“洗过了！”
　　“你洗个屁你就在校服上蹭了两下！”

　　宁夏在这片嘈杂里，偷偷松了一口气。终于放过她了。

　　课间的阳光切进教室，落在七零八落的课桌上。吵闹声、笑声、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填满了这个九月初普通的课间。

　　-

　　放学的铃声俨然解除了某种禁制，教室瞬间被桌椅挪动、书包拉链和兴奋的交谈声填满。
　　“社团招新在体育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人潮开始向门口涌动。
　　陈昭时早就收拾好了书包，一把抓住旁边还在慢吞吞往包里塞小说的宁夏的胳膊。

　　“宁宁宁宁！去看社团招新！”她语气兴奋，不等宁夏反应，又转向另一边的陆川，“川川，一起呀！”

　　陆川已经拎好了她那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包包，闻言看了一眼陈昭时，又看了看被拉着的宁夏，点了下头。

　　体育馆门口已经支起了各色摊位，横幅招展，人声鼎沸。吉他社的学长抱着木吉他弹唱，篮球社的男生在表演花式运球，动漫社门口立着巨大的卡通立牌。

　　陈昭时目标明确，拉着宁夏在人群里灵活穿梭，陆川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终于，她们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停了下来。面前是几张拼起来的课桌，铺着深蓝色的桌布，上面立着一个小小的、银色的立式麦克风模型，旁边摆着几沓报名表。桌子后面坐着两个高二的学姐，正笑着向新生介绍。

　　桌后挂着的红色横幅上，印着几个白色大字：南沙外国语学校广播站。

　　陈昭时的呼吸都屏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紧紧盯着那个麦克风模型，又看看横幅，再看看报名表。她抓着宁夏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广、播、站……”陈昭时一字一顿，声音有些发颤。她猛地转头，看向宁夏和陆川，秉承着某种莫名的近乎癫狂的信念感：“广播站！！是广播站！！加入广播站的话——！”

　　“岂不是有正当理由可以播放我担的歌了吗！”

　　宁夏：“……？”
　　陆川：“……？”

　　宁夏看着陈昭时那副仿佛发现了新大陆、激动得快跳起来的样子，回想了一下陈昭时早上跟她安利她担时脱口而出的那些她听不懂的术语和名字。

　　呃。

　　好像……逻辑通？

　　陈昭时已经顾不上她们的反应了，她松开宁夏，一个箭步冲到桌前，抢过一张报名表，声音又脆又亮：“学姐！我要报名广播站！”

　　正给另一个新生讲解的学姐被她这气势吓了一跳，随即笑起来：“欢迎欢迎，学妹很有热情嘛。先填表，下周有面试哦。”

　　“嗯！！”陈昭时用力点头，已经迫不及待地从笔袋里掏出了笔，趴在桌边就开始填，嘴里还哼起了歌，显然是某首她担的曲子。宁夏和陆川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奋笔疾书的背影。夕阳的余晖给陈昭时棕色的卷发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俩默默地在心里更新了她的档案。

　　宁夏：“陈昭时，爱好，追星。”
　　陆川：“特长，为追星寻找一切正当理由的——”
　　宁夏：“五边形战士。”

　　-

　　过了两天。

　　“陪我去面试！”陈昭时一放学就把宁夏和陆川一左一右架住了。宁夏被她拽得一个踉跄，书包带子差点滑下肩膀，小飞碟晃啊晃：“……现在？”

　　“对啊！报名表上写的就是今天放学面试！”陈昭时眼睛亮得像两颗探照灯，一手挽一个，拖着两人往门口走，“我一个人紧张！你们在外面等我，给我壮胆！”

　　陆川被她拖着走了两步，倒也没挣开，只是挑了挑眉：“你在教室吼了一整天广播站我来了，我以为你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归准备好，紧张归紧张啊！”陈昭时理直气壮。

　　广播站在主教学楼，离国际部的教学楼有段不短的距离。门口走廊里零星站着几个同样来面试的新生，有的在低头看稿，有的在小声练习。陈昭时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又缩回来，深呼吸。

　　宁夏靠在墙边，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你不是说你有秘密武器吗？”
　　“有是有……”陈昭时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表情难得带上了一点不确定，“但是我怕学姐让我当场放，然后效果不好……”
　　“你先面了再说。”陆川靠在另一侧的墙上，双手抱臂，语气笃定，“在这里害怕没用。别怂。”
　　陈昭时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门开了，一个学姐探出头：“下一位——陈昭时？”

　　“到！”陈昭时的声音给旁边两个人震得一激灵。宁夏和陆川对视了一眼。

　　“……她刚才那个到字，隔壁班都能听见。”宁夏说。
　　“音量条件确实可以。”陆川点头，客观评价道。

　　门内的世界和陈昭时想象的差不多——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三个高二的学姐，桌上摊着报名表和评分细则。侧面立着话筒架和设备台，耳机挂在监听接口上，红色的ON AIR灯暗着。

　　中间的学姐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陈昭时同学是吧？先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吧。”

　　陈昭时站定，双手交握在身前，背脊挺得笔直。她在家对着镜子练了无数遍的开场白在这一刻流畅地淌了出来：“学姐好！我叫陈昭时，来自国际部高一（3）班。我性格开朗活泼，擅长与人沟通，热爱用声音传递温度和快乐。我希望加入广播站，是因为我相信声音有一种独特的感染力，它可以是一天的开场白，也可以是放学路上的陪伴。”

　　中间的学姐点了点头，在评分表上记了几笔，抬头又问：“那你觉得自己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陈昭时几乎没有犹豫：“我嗓门大。”

　　三位学姐同时愣了一下，中间那个率先笑了出来，旁边的学姐也忍不住抿嘴。陈昭时赶紧补充：“不是，我是说，我声音穿透力强，中气足，不会怯场。而且我普通话标准，咬字清楚，朗读节奏感也不错。”

　　“那好，”左边的学姐往前倾了倾身，把一张打印好的纸推到桌沿，“这是我们准备的试读材料，一段新闻播报和一段散文朗诵，你挑一个，现场读一下。”

　　陈昭时上前接过纸，目光快速扫过两段文字。新闻那段是关于校园艺术节的报道，中规中矩；散文则词句柔软，带着画面感。她没有犹豫太久。

　　“我读散文。”她把纸举到眼前，清了清嗓子，停顿了两秒，然后开口：“雨是最寻常的，一下就是三两天。可别恼。看，像牛毛，像花针，像细丝，密密地斜织着，人家屋顶上全笼着一层薄烟。树叶子却绿得发亮，小草也青得逼你的眼。傍晚时候，上灯了，一点点黄晕的光，烘托出一片安静而和平的夜——”

　　她的声音和她平时叽叽喳喳的样子不太一样。读散文的时候，她的语速自然地放慢了，咬字变得更加清晰柔和，尾音带着一点微微的上扬，像是真的在描述一幅她亲眼看到的画面。读到“和平的夜”的时候，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仿佛被那个温柔静谧的傍晚感染。

　　三位学姐交换了一个眼神。中间的学姐在她读完最后一个字后，轻轻鼓了两下掌：“挺好的，节奏感不错，情绪也很自然。”

　　陈昭时放下纸，眼睛亮晶晶：“谢谢学姐！”

　　“接下来还有一个环节，”右边的学姐开口了，语气比前两位稍微正式一点，“我们随机抽一个场景，你模拟一下现场广播的状态。没问题吧？”
　　“没问题！”
　　学姐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卡片：“假设现在是午休结束前的五分钟，你需要播送一则通知提醒大家准备上课，同时插播一首歌作为过渡。你选择什么歌？为什么？”

　　陈昭时的眼睛一瞬间亮得像通了电。来了！她的秘密武器时刻。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要太激动：“我会选《后青春期的诗》。”

　　中间的学姐挑了挑眉：“理由呢？”

　　“因为午休刚结束的时候，大家都还处于一种迷迷糊糊的状态，需要一首细腻温柔的歌把人慢慢唤醒，而不是一下子炸醒。《后青春期的诗》的旋律是清爽的吉他，歌词也很有夏末秋初的感觉，淡然、平和。”她说完这一长串，才发现自己语速有点快，赶紧刹住，补了一句：“当然，这是我个人的想法，具体选什么歌肯定还是要服从广播站的安排。”

　　中间的学姐笑了一下，低头在评分表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好的，面试结果我们会在一周内通知，辛苦你了。”

　　陈昭时鞠了一躬：“谢谢学姐！”

　　她转身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她就一把抓住正趴在门上偷听的宁夏的胳膊：“我读散文的时候声音有没有发抖！！”

　　宁夏被她摇得晃了两下：“……没有。读得挺好的。”
　　“真的吗！！你没骗我吧！！”
　　“真的，”陆川在旁边接了话，“我在走廊上都听清了，咬字很清楚，节奏也对。而且你出来的时候三个学姐都在笑，应该印象不错。”

　　陈昭时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捂住了脸，发出一声压抑的、激动的闷叫。
　　宁夏和陆川对视一眼，默契地一人一边，架着她往楼梯口走。
　　“行了行了，回去再叫。”陆川说。
　　“请奶茶。”宁夏补充。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灌进来，夕阳斜斜地铺在楼梯转角的墙壁上，橙红色的霞光把她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楼下传来篮球拍地的声音，有人在喊传球，远远的，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陈昭时的手还攥着那张揉皱了的报名表，纸张边缘被揉有点发软了。她把报名表小心地折好，塞进口袋里。

　　广播站的门还开着，里面的学姐正在整理评分表。红色的ON AIR灯依然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