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第 46 章 摊牌 ...

  •   张正海没有给张崇文继续周旋的机会。
      三日后,他将阿尘独自叫到了书房。传话的人来得很早,天刚蒙蒙亮便敲响了账房值房的门。阿尘正在灯下誊写昨日采买的账目,笔尖在纸上划过最后一横,搁下笔,起身整了整衣襟,随那人往外走。
      她心里隐隐猜到不是什么好事。这几日府中的气氛有些异样——张正海见了她不再像往常那样点头示意,而是沉着脸移开目光;沈氏出入静姝苑的次数忽然多了起来,丫鬟们进进出出捧着名帖和礼单;连账房的刘先生看她的眼神都有些躲闪,像是有话要说又不敢开口。
      她将这些蛛丝马迹串在一起,心头便有了数。
      走到书房门口时,天光已大亮。秋日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廊下的青砖上,映出一格一格的光斑。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进来。”门内传来张正海的声音,低沉而冷硬。
      阿尘推门而入。
      这一次,张正海没有坐在书案后。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双手负在身后。晨光从他面前照进来,将他的身影拉成一道长长的暗影,一直延伸到阿尘脚边。书房里没有点灯,光线半明半暗,空气中的浮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
      “把门关上。”他说。
      阿尘心头微微一凛。她进府七年,张正海与她说话的次数不少,可从未用过这样的语气——不是吩咐,不是商议,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像一块冰冷的铁板压下来,密不透风。 她依言关上门,垂手立在门边,脊背挺得笔直,神色平静,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
      张正海没有立刻开口。他就那样背对着她站在窗前,很久。久到窗外枝头的鸟鸣声从清脆变得急促,又从急促归于沉寂。久到阿尘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在胸腔里。
      “老爷唤奴才来,不知有何吩咐?”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如常。
      张正海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阿尘身上,像两把钝刀,在她脸上、身上来回剜着。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冷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恨,是一个父亲对可能毁掉女儿名节的人本能的敌意。
      “阿尘,”张正海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却冷得像腊月的风,“你来府中几年了?”
      “回老爷,快八年了。”阿尘垂眸,语气恭敬。
      “八年。”张正海重复了一遍,慢慢踱到她面前,在太师椅上坐下。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八年不短了。从柴房打杂的小厮做到府中的二管事,张家待你如何?”
      阿尘心头一紧,当即撩袍跪下,垂首道:“老爷待奴才恩重如山。若非老爷和大少爷收留,奴才只怕早已饿死街头。奴才没齿难忘。”
      “恩重如山。”张正海将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慢慢碾了一遍,忽然冷笑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瓷盏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那你又是如何报答我张家的?”
      阿尘浑身一震,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手心已沁出冷汗。她不知道张正海为何忽然说这样的话——是她哪笔账目出了差错?是哪个下人在背后告了状?还是……她不敢往下想。
      “奴才愚钝,不知何处做错了事,请老爷明示。”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可伏在地上的那只手,指尖已悄悄蜷进了掌心。
      张正海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此刻站在她面前,像一座压下来的山。
      “你做错了什么?”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怒意,却在最后一刻压低了嗓音,“你不知?你当真不知?”
      他在阿尘面前来回踱了几步,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忽然停下来,猛地转身,声音如冰锥般扎进阿尘耳中:“我问你——你每日清晨从晓婉院门前经过,是何用意?”
      阿尘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人从万丈悬崖上推了下去,连风声都在耳边呼啸。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从值房到账房,直直往东走便是。你偏要往西绕一个大弯,从拾翠居门口绕过去,再折回东院。”张正海的声音越来越冷,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剜在阿尘心口上,“这条路,你走了多少回了?你告诉我,你是顺路?还是别有用心?”
      “还有,”张正海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步步紧逼,“婉儿隔三差五去账房找你,一待就是大半个时辰。她说是替我查账,可账房里有刘先生,有孙账房,轮得到她一个大小姐亲自去查?你们在说什么?做什么?”
      “老爷——”阿尘抬头想解释,可张正海厉声打断了她。
      “我让你说话了吗?”
      张正海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震得窗纸都嗡嗡作响。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已是忍耐到了极限。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以为府中上下都是瞎子?”他重新在太师椅上坐下,声音低下来,却比方才更冷了几分,“阿尘,我张正海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人心没见过? 你那点心思——藏得住吗?”
      阿尘伏在地上,浑身发冷。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将中衣浸得透湿,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她终于明白了——张正海什么都知道了。不是查出了什么账目差错,不是听说了什么不规矩的事,而是——他看穿了她的眼睛。
      不是秘密。她在心底苦笑。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从未留下只言片语的把柄,可眼睛是藏不住的。她看大小姐的眼神,大小姐看她的眼神,落在有心人眼中,早已昭然若揭。她以为小心翼翼便能万无一失,却忘了人心中最隐秘的东西,往往最先从眼睛里跑出来。
      “阿尘不敢。”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却依旧没有失态。她抬起头,迎上张正海的目光,眼底一片坦荡,“奴才可以对天发誓,奴才与大小姐之间清清白白,绝无半分逾矩之事。大小姐待奴才只是寻常主仆之谊,是老爷多心了。”
      “清清白白?”张正海冷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凉了,入口微涩,他皱了皱眉,将茶盏放下,“好,我姑且信你清清白白。你是仆从,晓得本分,不敢逾矩——可那又如何?”
      他的目光如刀一般剜在阿尘脸上,声音一字一顿:“婉儿对你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这——是不是事实?”
      阿尘沉默了。
      她可以为自己辩解,但她无法替大小姐辩解。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小姐对她的情意——大小姐看她的眼神,对她说话时的语气,下意识靠近她的动作,为她缝制衣裳时藏在针脚里的心意。桩桩件件,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却只能装作不知,装作不懂,装作那只是一个主子对下人的寻常关怀。
      因为她没有资格回应。因为她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女人。因为她的每一次回应,都会把大小姐往深渊里多推一步。
      “是奴才的错。”阿尘伏地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声音从地面闷闷地传来,“是奴才没有分寸,不懂避嫌,让大小姐产生了误会。千错万错都是奴才的错,与大小姐无关。”
      “够了!”张正海打断她,语气中满是疲惫与怒意交织的复杂。他摆了摆手,“我不想听你认错。认错有什么用?能让晓婉断了念想吗?能让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吗?”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桌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书房里陷入了一阵压抑的沉默。窗外传来下人扫院子的沙沙声,和远处厨房里隐隐约约的砧板声。这些寻常的声响,此刻听来却像极了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第四十七章抉择
      不知过了多久,张正海睁开眼睛。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那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用朱砂盖着官府的印戳。 阿尘抬头看去,信封上写着一个地名——凉州。
      “我给你两条路。”张正海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却没有了方才的怒意,只剩下一种疲惫的决绝,“第一,你去凉州,替张家开分号。我在凉州城外置了一处铺面,原本是打算明年再派人去的,现在提前交给你。等晓婉嫁了人,安顿下来,你再回来。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该给的银子、该配的人手,一样不少。”
      阿尘望着那个信封,手指微微发颤。凉州。那个风沙漫天、气候苦寒的地方,那个她去年随大小姐西行时曾短暂停留过的边陲重镇。那里的冬日滴水成冰,驿站的水囊一夜之间冻成冰坨;那里的春天飞沙走石,出门一趟回来满脸都是黄土。她好不容易才从西北活着回来,如今又要被送回去。
      “第二条路呢?”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张正海沉默了片刻。他看着跪在面前这个年轻人,忽然想起了去年在那间阴暗潮湿的石牢里,阿尘推开牢门时的模样——满身是血,青衫裂了数道口子,脸上沾满黄沙和血污,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沉稳而坚定。那一刻,他是真心感激过她的。
      “你对我有救命之恩,这一点我从不否认。”他的语气微微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冷硬,像是在公事公办,“你若是不愿去凉州,我也不勉强你。我放你自由身,给你一笔银子——五百两,足够你在别处置业安家、做点小生意,往后衣食无忧。从此以后,你与张家再无瓜葛。你是自由人,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自由身。
      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阿尘心上。五百两银子,良民户籍,从此天大地大,再也不是谁的奴才。她从小卖身为奴,最大的心愿便是有朝一日能恢复自由身,不再仰人鼻息,不再寄人篱下,堂堂正正地活成一个人。这是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嘱托过的——“好好活着,平平安安地活着。”这是她做梦都在想的事。
      可如今机会摆在眼前,她却没有半分欢喜。
      因为一旦拿了这笔银子,她就再也见不到大小姐了。再也见不到她在桂花树下笑着唤她“阿尘”的模样,再也见不到她低头绣花时鬓边碎发垂落的侧脸,再也见不到她清晨推开窗时被晨光照亮的眉眼。再也见不到了。永远见不到了。
      书房里安静极了。自鸣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遥远。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挤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在她眼前缓缓飘浮,像是在等她的答案。
      张正海也不催她。他端起茶盏慢慢喝着,茶已凉透了,他却没有再让人换。他的目光落在阿尘身上,看着这个年轻人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他知道这两条路都不好选。去凉州,相当于流放;拿银子走人,是放逐。无论哪一条,都是把阿尘从晓婉身边永远地推开。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可他也在等,等阿尘会选哪一条——选前者,说明她对张家还有忠心,只是不该动了那份心思;选后者,便坐实了她只想借机脱身,对晓婉也不过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更久——阿尘缓缓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很平静。没有慌乱,没有哀求,甚至没有悲伤。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认命。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天的到来,像是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这个场景,此刻不过是把排练好的戏码,搬到台上来演一遍罢了。
      “老爷,”她的声音沙哑,却稳得出奇,“奴才愿去凉州。”
      张正海微微一怔。他原以为阿尘会选第二条路——拿了银子走人,从此天高海阔,何必在这件事上多受煎熬?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银票,就在书案下的抽屉里。可他没想到,阿尘选了前者。
      “你想好了?”他问道,语气中的冷意微微松动了几分,多了一丝探究,“凉州苦寒,离家千里。你在那边一待就是好几年,日子可不比在杭州府舒坦。”
      阿尘点了点头,伏地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的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想好了。”她的声音从地上传来,闷闷的,却字字清晰,“老爷对奴才有再造之恩,大小姐对奴才有……有知遇之恩。奴才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坏了大小姐的名声,毁了张家的体面。去凉州,是最好的结果。”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若是拿了银子离开,她就什么都不是了。一个来历不明的流浪汉,没有户籍,没有根脚,连姓甚名谁都不敢说出口。她的卖身契还在张家,若是脱了籍,便是无根浮萍。将来她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留在张家名下,哪怕远在凉州,她依然是张家的管事,是名册上有名有姓的人,有一个可以堂堂正正活下去的身份。
      更重要的是——她还能远远地守着大小姐。来日方长,总有回来的那一天。也许那时候大小姐已经嫁了人,儿女绕膝,过得很好,早已不记得当年那个叫阿尘的书童。没关系。她只需远远地看一眼,知道她过得好,这辈子也值了。
      张正海沉默了许久。他看着伏在地上的人,心中五味杂陈。这个人,明明来历不明,明明做了他最忌讳的事,明明偷走了他女儿的心——可此刻,这个人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语气平静而坦荡,既不求饶也不狡辩,干脆利落地接了这趟苦差事。他见过太多人在利益面前露出真面目,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却让他有些看不透了。
      “既如此,你回去准备吧。”张正海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三日后动身。该带的东西,去账上支取便是。人手我让人给你配好,路上有个照应。”
      阿尘又叩了一个头,站起身来。她转身向门口走去,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背对着张正海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光落在她清瘦的脊背上,将那道青色身影勾勒得格外单薄。
      “老爷,”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淹没,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张正海耳朵里,“大小姐……心思纯善,性子又倔。她若是知道奴才走了,兴许会难过一阵子。您安排婚事的时候,多问问她的心意,别委屈了她。”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大小姐值得一个真心待她好的人。”
      说完,她没有等张正海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书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张正海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半晌没有动弹。窗外秋风灌进来,拂动桌案上的账册纸页,哗啦作响。他伸手拿起那张写有“凉州”二字的信封,在指尖转了转,忽然觉得这信封沉甸甸的,比方才拿出来时重了几分。
      他将信封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