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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残丹修复,殷无咎的血气波动 残丹修复成 ...

  •   从地下交易所回来的当天晚上,陈霄把残损寿元丹交给了白悠悠。

      白悠悠接过丹的时候,手指在丹壳上摩挲了三圈,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内容很复杂——有兴奋,有紧张,还有一丝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害怕。

      “这枚丹的丹壳已经脆了,”她说,“修复的成功率不到三成。如果失败,丹壳碎裂,里面残存的药力会全部散掉——你手里这颗丹就等于没了。”

      “如果成功呢。”

      “能补二十年。”

      陈霄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他现在欠四十九年。下次召唤女帝需要一百年。手头已有的寿元丹一颗三十年,加上这颗残丹修复成功二十年,合计五十年。还差五十年的缺口。不多不少,刚好还差一半。

      “炼。”他说。

      白悠悠没再废话。她把丹炉重新架在杂役院后山脚下——那里有一处废弃的炼丹台,原先是给外门弟子练手用的,后来荒废了,杂草丛生,但地火引子还能用。柳青玄搬炉子,墨渊布禁制,分工和上次一样熟练。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旁边多了一个观众。

      殷无咎靠在十丈外一棵枯死的松树上,红瞳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没有——一个元婴初期的魔修,方圆十丈内每一丝灵气波动他都感知得清清楚楚。

      “他会不会偷学?”柳青玄压低声音问。

      “寿元丹的炼制手法不是看一遍就能学会的。”白悠悠头也不回,“要看炉温的细微变化、药材入炉的时间差、还有最关键的一步——压缩药力的时候法印的排列组合。除非他有玄阶上品以上的炼丹师资质,否则看一百遍也学不会。”

      “本座不学炼丹。”殷无咎的声音从十丈外飘过来,依旧波澜不惊,“本座只是好奇——你们这一炉,能不能成。”

      白悠悠没理他。点火。

      地火从丹炉底部的阵纹里涌出来,幽蓝的火光照亮了她脸上的专注。她依次投入辅材——灵芝粉、地髓乳液、寒潭水——手法比上次更稳。上次在冥河边上炼丹的时候她还会紧张到手抖,这次不抖了。不是因为环境更安全,是因为她已经炼过一炉寿元丹。一个真正的炼丹师,只要炼成过一次,第二次就不会再怕。

      陈霄站在三丈外,背靠着另一棵枯树,目光没有离开过丹炉。识海里,苏月漓的声音忽然响起:“你今晚心跳比平时慢了半拍。”

      “紧张的反面就是慢。”

      “你不紧张?”

      “紧张。但紧张没用。”陈霄在心里说,“残丹能不能成,看她。她能不能稳住,看环境。环境够不够安全,看殷无咎。我只能负责最后一样——盯着他。”

      他转过头,看向殷无咎。殷无咎的红瞳在黑暗里发着微弱的光,像两颗烧过的炭。他确实没看丹炉——他看的是陈霄。不是监视,是观察。

      “陈小友,”殷无咎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今天去地下交易所,换了什么情报。”

      “还魂草。”

      “不止。”殷无咎的红瞳微眯,“我在你身上闻到了银蛇盟账册封皮的气味。那张封皮是用深渊妖兽皮硝制的,气味独特,沾上一丝,三日不散。你和银蛇盟做了交易——不只是买药材。”

      陈霄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

      “殷前辈的鼻子比狗还灵。”

      “四百年前我在银蛇盟做过十年副盟主。”殷无咎语气不变,“账册的气味,我比你熟。”

      陈霄的笑容不变,但脑子里的算盘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四百年前,殷无咎是银蛇盟副盟主。后来他离开了银蛇盟,加入了血煞门。现在他是血煞老祖的得力助手。但他还认识银蛇盟的账册气味,说明他和银蛇盟之间还有联系。而银蛇盟控制着地下灵材渠道,血煞门控制着魔道势力——两个组织之间有没有交叉?殷无咎是不是那条交叉的线?

      “殷前辈既然猜到了,我也不瞒。”陈霄摊开手,“我跟山羊胡签了一份供货协议。每月两颗寿元丹,八折价换他们的还魂草和情报。”

      “什么情报。”

      “所有收购万年前遗物的买家清单。”

      殷无咎的红瞳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不是惊讶,是某种更深的情绪,像是被触碰到了某根埋在记忆深处的弦。

      “你在查女帝遗物的流向。”他说,语气已经不是问句。

      “对。”

      “你知不知道,万年前那场大战之后,女帝遗物在修仙界被炒到什么价?”

      “不知道。”

      “一件残甲碎片,换一座小型灵石矿脉。一滴精血——不是女帝本人的,是她麾下战将的——能换一件地阶上品法器。骨片最贵,因为骨片被认为是最有可能承载女帝残魂的载体。一块品相完整的骨片,在黑市上能换一条命。不是比喻——是有人真的用元婴级修士的命来换。”殷无咎顿了顿,“你怀里那块骨片,如果没碎,你现在已经死了十次以上了。”

      “现在碎了,所以我还活着。”

      “所以你才故意碎的。”殷无咎的红瞳完全睁开了,在夜色里亮得像两颗血色的钉子,“你在所有人面前把骨片震碎,不是因为它废了——是因为你知道,只有废了的骨片才没人抢。”

      陈霄没有回答。但他看殷无咎的眼神变了。这个老牌魔修比他预想的聪明。他不是陆元晋那种贪得无厌却眼高手低的蠢货,也不是李沧溟那种只会执行不会思考的跑腿。他是一头在魔道混了八百年的老狐狸,嗅觉、直觉、判断力,全是顶级的。

      “殷前辈,你这么聪明,为什么还在血煞老祖手下当差?”

      殷无咎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笑了一声,笑声很干,像枯叶揉碎的声音。

      “欠债。欠了四百年。”

      “什么债。”

      “一条命。”

      陈霄没有再问。有些账,外人算不了。但他记住了这条信息——殷无咎欠血煞老祖一条命,跟了四百年。只要这笔债还在,殷无咎就是血煞老祖的人。但如果有一天这笔债还清了——或者转移了——殷无咎的立场就可能改变。

      丹炉那边,白悠悠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陈霄转头。丹炉在震——不是正常的那种轻微震动,是整个炉身都在剧烈摇晃,地火从炉底阵纹里炸出来,颜色从幽蓝变成了暗红。白悠悠双手掐诀,七窍又开始渗血,但她的眼神依然冷静。

      “残丹在反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丹炉谈判,“它里面有别人的印记——柳玄都的。那个叛徒在死前把自己的神识打进丹里了。现在丹壳要被修复,那道残留神识在挣扎。”

      “能压住吗?”陈霄问。

      “能——但需要更强的炉温。”白悠悠咬紧嘴唇,手势快得只剩残影,“柳青玄!火力不够!加大!”

      柳青玄把全部灵力灌进地火引子。丹炉的震幅反而更大了,炉盖被震得嗡嗡作响,一缕黑气从炉口溢出来——不是药力,是柳玄都残留在丹里的怨念。那股黑气在空中凝成一张扭曲的人脸,张嘴发出无声的嘶吼。

      墨渊拔刀。殷无咎站直了身体。

      陈霄没动。

      因为他感觉到了——怀里的骨片在发烫。不是微温,不是灼热,是那种他只在女帝之墓里感受过一次的温度。苏月漓醒了。不是日常那种浅眠被吵醒的惺忪,是真正被触怒的醒来。

      “柳玄都。”她的声音冷得像万古冰层最深处的一刀,“你活着的时候跪了万年,死了化成一丝残念也敢在我面前张嘴。”

      她没出手。因为她现在的神魂状态还无法脱离骨片单独出剑。但她也不需要出手——她的怒意本身就是武器。骨片的幽绿色光柱从陈霄怀里射出来,直直打在丹炉上。绿光穿过炉壁,照进药液中心那颗正在挣扎的黑气人脸。人脸发出一声比刚才更凄厉的哀嚎,然后碎了。不是被压碎,是自爆——柳玄都的残念在认出苏月漓气息的那一瞬间,选择了自我泯灭。他宁可彻底消散,也不愿再面对她哪怕一息。

      丹炉安静了。地火恢复了幽蓝。炉盖自动弹开。白悠悠瘫坐在地上,鼻血滴在炼丹袍上,但她在笑——炉底躺着一枚修复完成的寿元丹。不再是残损的珍珠色,而是完整的纯白金纹。二十年寿元,成了。

      “成了!”柳青玄一把抱起白悠悠转了三圈,白悠悠踢了他两脚才被放下来。墨渊收刀入鞘,嘴角那个极细微的弧度又出现了。

      陈霄把修复好的寿元丹捡起来,收进储物戒。然后他走到丹炉前,蹲下来,看着炉底那些碎裂的黑气残渣——柳玄都最后一点意识碎片,正在地火余温里化成灰烬。

      “你刚才为什么不出手?”他问苏月漓。

      “残念而已,不配我出剑。”

      “但你生气了。”

      “不是气他。是气自己——当年没把他碾得更彻底。”

      陈霄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你不需要碾得更彻底。你已经赢了。他跪了万年,最后还因为认出了你的气息选择自灭。他不是怕你的剑,是怕你。”

      识海里安静了很久。然后苏月漓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已经恢复了日常的冷淡,但末尾那个延长音比平时更长了一点点。

      “……你这张嘴。”

      “是不是又被吓到了。”

      “没有。是在想——你刚才心跳慢了半拍,是在想什么。”

      陈霄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还在记这个。然后他弯起嘴角:“在想殷无咎的话。他说骨片完整的话我已经死了十次。我在想——如果是那样,你怎么办。”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你有预判?”

      “不需要预判。”苏月漓的声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理,“你死之前,我会先把你救回来。你不信可以试试。”

      陈霄没有试。他知道苏月漓说话从来不打草稿,也不开玩笑。她说会救,就是会救。而问题在于——她现在没有肉身,神魂未复。要救他,只能拿自己残余的神魂力量去换。他不打算让她换。这是唯一一笔他不想让她算清楚的账。

      白悠悠从地上爬起来,擦掉鼻血,走到陈霄面前摊开手掌:“报酬。”

      “什么报酬。”

      “修复残丹的报酬。上次说好第一颗寿元丹归你,第二颗归我。但这颗是修复丹,不在分成协议里。所以——另外算。”

      “你要什么。”

      “下次去地下交易所,带我去。”白悠悠的眼神很认真,不是之前那种兴奋到炸裂的狂热,而是一种更深的、被藏了很久的执念,“我在你身上闻到了我爹的气息。他以前是丹霞宗大长老,走火入魔之后失踪了一千多年。你用我的令牌进了暗庄,回来之后身上有他的气息。我不会认错。”

      陈霄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白悠悠的父亲还活着。青铜面具人,前丹霞宗大长老白寒。他也没打算永远瞒着白悠悠——他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下次带你去。”他说。

      白悠悠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去帮柳青玄拆丹炉。

      殷无咎在枯松树下站直了身体,红瞳在夜色里闪烁了一下。“陈小友,刚才那道绿光——是骨片里残存的女帝气息,还是别的什么。”

      “骨片碎成渣了,哪有气息。是炼丹的时候药力激荡,凑巧照到了我怀里的碎骨片,反射出绿光而已。”陈霄面不改色,“殷前辈要是不信,可以拿碎骨片去看看。”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碎骨渣,递到殷无咎面前。殷无咎低头看了两息,没有接。他知道这些碎骨渣是陈霄早就准备好的——在公审前夜,他把骨片的外层震碎了一部分,留了一把碎渣专门用来应付这种检查。

      “不必。”殷无咎重新靠回树上,闭上了眼,“陈小友办事,滴水不漏。”

      天色将明。

      陈霄回到破屋,把修复好的寿元丹和之前那颗并排摆在桌上。两颗丹,一颗三十年,一颗二十年,合计五十年。他还欠四十九年。吃下这两颗丹,他能从负四十九年变成正一年。刚好够活。

      但他没有吃。他把两颗丹重新收进储物戒,锁好。

      “不吃?”苏月漓问。

      “现在吃,等于把底牌提前打了。”陈霄翻开账本,在新的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字,“下次召唤你需要一百年。我现在有三十年加二十年,合计五十年。还差五十年。这两颗丹不能现在吃——要攒到凑齐一百年的那一瞬间,一起吃。”

      “如果在那之前你先死了呢。”

      “那算我账算错了。”

      “你不能算错。”

      陈霄停下笔。这个语气他太熟了——不是命令,不是威胁,是她懒得解释为什么不能的不能。

      “月漓。”

      “嗯。”

      “你今天跟白悠悠炼丹的时候——她问我在想什么,我说在想你。不是敷衍。是真的在想——如果哪天我真死了,你怎么办。你说你会救我。我信。但我不想让你救。不是不让你救——是我不想让你把好不容易恢复的神魂力量浪费在我身上。你的肉身重塑还需要那些力量。你要斩天道,你要回去。我答应过你要把你从骨片里弄出来。这个承诺没完成之前,我不会让自己死。”

      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天都亮了。

      苏月漓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这一次她的语气里没有冷淡,没有调侃,只有一种极淡极淡的、像是在很小心地选择措辞的温度。

      “你算账算了一辈子。但你我之间的账,你一笔都还没算清楚。你今天在地下交易所拿寿元丹换情报的时候,心率一直稳定,不慌不乱。但白悠悠问你她爹的事的时候,你心率快了两拍。你自己大概没注意到。我注意到了。你在乎她。你在乎白悠悠,在乎柳青玄,在乎墨渊,在乎李长寿,连外面那条赖在歪脖子树上的血袍老狐狸你都不想让他白死。你嘴上说算账——心里比谁都软。”

      陈霄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不用解释。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这张嘴,能算出别人的命值什么价,但你算不出你自己的。所以你的命,以后换我来算。”

      窗外杂役院的炊烟正在升起。歪脖子柳树下,殷无咎闭着眼,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一丝极淡的血气正从指尖渗入地面。他当然不知道陈霄刚才在心里和苏月漓说了什么——但他感知到了一件事:陈霄怀里那些碎骨渣里面,有一颗碎了却没废的心。而那颗心,正在被另一颗沉默了万古的心,轻轻地、稳稳地、不可逆转地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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