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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面馆 青石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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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镇不大,换一家早饭铺子,就是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
沈厌挑了一家门脸最小的。招牌上写着"李记面馆","馆"字缺了食字旁,剩一个"官"孤零零挂在末尾。店里统共四张桌,三张空着,角落里那张坐了一个人。背对门口,玄衣,肩宽,坐姿笔直。桌上搁着一碗面,满的,没动过。
沈厌走进门的时候,那个人没有回头。
殷棠跟在她身后,一进门就闻见了那碗没动的面的味道——葱油香气盖过了面汤本身,盖得用力过猛,像是故意洒的,让整间小店都浸在一种"有人等你来"的暗示里。
她看了一眼沈厌。
沈厌没有看角落。她在靠门最近的一张桌旁坐下来,背对着街面,面朝店内。殷棠在她对面坐下,筷子还没拿起来,余光里店门又被推开了。
不渡走进来。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步,扫了一眼店内。角落里那玄衣的背影让他眉心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他走到沈厌隔壁那张桌——两张桌子之间隔了一臂的过道——坐下来,背对着角落,侧对着沈厌。
一个面朝店门,一个侧对沈厌,一个背对所有人。
三张桌,三个人,把沈厌围在了中间。而她坐在正中央,面前是一碗刚端上来的阳春面——清汤,细面,葱花洒得不多不少,像被人用筷子一根一根摆上去的。
她低头看了三息。
"葱又少了。"她说。
声音不大,但面馆小,四张桌拢在同一个屋檐下,谁都听得见。角落里那个人没有回头,但他端茶的手顿了一瞬——手腕悬在半空,像被那四个字钉住了,然后慢慢放下来。
那碗满的、他一口没动的面,从他面前被端走。他站起来,走到后厨窗边,和里面说了句话。过了一会儿,一碗新的面端出来,葱比刚才那碗多了一倍,几乎盖住了面汤。他端过来,放在沈厌面前——和那碗"葱少了"的并排放着。
两碗并排。
他退回了角落的座位,继续背对着所有人坐下了。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个字。但沈厌面前的桌上,从那碗"刚好"变成了两碗:一碗是刚才端上来的,一碗是新换的。她该吃哪一碗,不言自明。
殷棠的嘴巴张开了。她看看左,看看右,看看角落里那个玄色背影,又看看隔壁桌那个捏着筷子沉默不语的小和尚,然后低头开始扒自己碗里的面,用最快的速度、最安静的方式、把脸埋进碗里,假装她只是一只认真干饭的狐狸。
不渡捏着筷子的手没有动。他看了那两碗并排放着的面一眼——和他昨夜走进三号房时桌上那盏茶、那枚耳钉、那张"等"字笺纸一模一样,并列、秩序、不动声色的"我已经在了"。
他把视线移开。面还没上——沈厌那两碗是陆玄英专门去后厨交代的。他的面还在锅里煮着,沸水咕嘟咕嘟翻着泡,蒸汽模糊了后厨窗口的玻璃。他盯着那片模糊的水汽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筷子,起身走到后厨窗口,从怀里摸出一只粗陶壶递进去。就是他背上那只,姜枣茶的。里面装了半壶他今早新烧的水,凉了,他重新添了柴又热过一遍。
"……帮我倒一碗就行。"他对后厨说。
后厨没有多问,接进去。过了一会儿,一碗黄褐色的姜枣茶被端出来,搁在了沈厌面前,在她的那两碗面的左边。不算太近,刚好在她伸左手够得着的位置。不渡没有走过去解释。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终于端上来的素面,拿起筷子,夹了一箸,低头吃了。
殷棠的头从碗里探出来,探了半寸。她看见沈厌面前排了三样东西:一碗"葱刚好"的面,一碗"葱多了"的面,一碗姜枣茶,依次排列。整齐、安静、各自有各自的立场,像三枚棋子已经落好了,都在等她动。
她吸了一口面,含含糊糊地低声说了一句:"……好家伙。"
沈厌没有动那三样东西。她坐着,面朝店门,背靠面馆灰扑扑的墙壁,左手边是姜枣茶,右手边是两碗面。她垂着眼,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想。过了很久——久到殷棠快把自己那碗面吃完了——她伸出手。不是端面,不是端茶。她伸向左边的姜枣茶碗,端起来,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她咽下去的时候,隔壁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终于呼出一口气的声音。沈厌没有偏头看他。她把姜枣茶碗放回桌上,碗沿朝着不渡的方向转了半圈——手指收回去的时候,碗沿对着他了。然后她伸手,把右边那碗"葱刚好"的面端到自己面前,低头,夹了一箸面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之后她放下筷子,端起"葱多了"那碗面里的汤碗,喝了一口汤。
放下。
三样东西都被她碰过了。三样东西都在原位。她的手指收回来的时候,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说"我知道了。"不渡没有看到那个碗沿被转过的方向——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面,耳根有一点点热。但角落里那个玄衣的背影,看见了。他看见沈厌喝姜枣茶时左手端起碗的姿势,看见她把碗沿转向隔壁桌的方向,看见她端起葱刚好的那碗面时筷子夹的位置,看见她喝"葱多了"的面汤时只喝了一口就放下。
他看了全程。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回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彻底冷透的面上——从始至终他没有吃过一口。他站起来,把那碗面端到后厨窗口放了回去,然后转身,从沈厌身边经过往门口走。经过的时候他的袖口离她的肩头大约三指宽——没有碰到。但他走过之后,她桌上那碗"葱多了"的汤碗边缘,多了一粒芝麻。
不知道是从谁袖口掉出来的。不像是故意的。但他走了。
沈厌低头看着那粒芝麻。然后她伸出指尖,把它从汤碗边沿捻起来,送进嘴里嚼了。什么表情都没有。
殷棠终于把自己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了。她放下碗,擦了擦嘴,目光在沈厌面前那三样东西上停了一瞬——姜枣茶,两碗面,一碗姜枣茶碗沿偏了方向,一碗面被吃了一半,一碗面只喝了一口汤。
她想了想,决定什么都不问。她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说:"吃饱了。走不走?"
沈厌站起来,把一粒铜钱搁在桌上——不在三样东西中间,不在任何一个人面前。她自己掏的钱。她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经过不渡身边时也没有停。但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偏了一下头,用只有离得最近的殷棠能听见的声量说了一句:"……下次让他把茶壶放在桌上。不用端过来。"
殷棠愣了一息,然后咧嘴笑了。她没说话,但她的虎牙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她们走了之后,面馆里只剩一张空桌。角落里那碗冷透的面已经被收走了,隔壁桌那碗素面还剩了半碗,汤凉了。
不渡坐在原位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空了的粗陶壶——他原本端过去后厨的那壶姜枣茶,被沈厌喝了一口之后,他刚才去后厨取回来了。他端着那只壶,壶壁还残留着微微的余温。
他没舍得放。他低头,把壶口凑到鼻尖闻了一下——茶香混着一点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他只知道他端回去的时候,壶沿有她的唇印残留,淡的,几乎看不见。但他看见了。
他伸手,指腹擦了那个位置一下。然后他收了手。
"……好。"
他说了一声,声音极轻,不知道说给谁听的。然后他站起来,背好他的陶壶,走出了面馆。阳光落在他左耳的银耳坠上,那颗银珠晃了一下,亮了一瞬,暗回去。
他走在街上,和沈厌隔了大半条街。他走得不快不慢,踩着她走过的路,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地跟上去。
阳光升起来了一些,把青石镇的青石板照出一层薄薄的暖色。卖豆腐的婆婆还在敲桶,笃笃笃。蒸笼的白汽还在往上飘。街边卖糖葫芦的摊子旁边蹲着一个小女孩,正仰头看山楂串上那一层透亮的糖壳子——殷棠刚才坐过的位置。
沈厌已经走到了街口。殷棠走在左边,和沈厌隔了半步。沈厌的红裙尾摆在微风里贴着地面扫过去,留下一道淡淡的长痕。她走的方向是镇西。那里有一条路通向更远的山,通向雾渡岭的方向。
六个人在三个地方同时做出了选择:
沈厌选了镇西,殷棠跟了。不渡在后方隔着大半条街继续走着。陆玄英从面馆后门走出,走的是另一条岔道,绕去了镇西的前方。裴渡留下了那枚令牌——留在客栈条案上——他本人坐在镇西出口外的一棵枯树下,面前摆了一碟白瓷茶具,像是专程来等什么人。
沈厌什么都知道,她没有回头。她只是走着。红裙摆在青石板上轻轻拖过去,把他们的视线牵成一条线,她走在线的这一头。线的那一头,有三个人握着绳。
她没有挣。她只是走,走到他们追不上的时候——再回头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