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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早茶
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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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沈厌下楼时,大堂已经有人了。
不是掌柜,不是伙计——那圆胖的身躯缩在柜台后面,正用一把比他手还小的抹布,假装在擦一只早就干净的茶碗,耳朵竖得像兔子。
殷棠占了靠窗的桌。她面前摆了一碟花生,壳堆了小山,嘴里正嚼着,腮帮子鼓鼓的。但她没有像平时那样晃腿,也没有大声招呼沈厌过来坐。她坐在那儿,表情是一种很罕见的、收着劲儿的紧绷。
因为对面坐着一个人。
灰白宽袍,广袖垂落在板凳边缘,布料柔软得像水,一点褶皱都没有。他面前摆着一套茶具,不是客栈的粗瓷,是他自己带来的——白瓷,薄胎,壶身光素无纹,但质地细润得像一捧月光被他捏成了形状。
他正在倒茶。手很白,白到近乎透明,指节修长,执壶的动作慢而从容。水线从壶嘴落入碗中,没有溅出一滴,连声音都是连绵的、细的、像蚕丝被抽出来。
沈厌在最后一阶楼梯上停了一步。
她的目光越过殷棠的头顶,落在那人身上。灰白的发——不,不是白发,是那种褪了色的、像被岁月反复浆洗过的淡灰,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素银簪束在脑后。面容看着约莫二十,但他抬眼的时候,沈厌看见了他眼底那一圈极细的暗红虹膜,像被血浸透的玉,在光线里转了一转。
他左眉尾有一颗朱砂痣。艳红,极小,像一滴没干的墨点落在眉梢。双耳各三枚银环,从耳垂一路排到耳骨,他偏头看沈厌的时候,银环互相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碎响。
他笑了。
"我听说,"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有人在你耳边翻了一页旧书,"你的茶凉了。"
沈厌从楼梯上走下来。红裙下摆在她迈步时轻轻一晃,她走得不快,从最后一阶到殷棠那张桌,只几步路,但她走到桌边的时候,整间大堂的空气似乎往她那个方向缩了一缩。
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不是殷棠旁边,是对面。和那个灰白袍的人面对面。
"你亲自来了。"她说。语气不是意外,是一句陈述,像在核对一件早已知晓的事。
裴渡把那碗刚倒好的茶推过桌面。碗沿精准地停在沈厌惯用的右手侧,位置不多不少,是她伸手最顺的角度。姿态熟稔得像回了自己家。
"路过。"他说。
"从镇墟司到青石镇,路过要走七百里。"
"所以我提前了三天出门。"他端起自己的茶碗,低头闻了闻茶香,没有喝,抬起眼,隔着碗沿看她,"怕你等急了。"
沈厌没有碰那碗茶。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了一眼殷棠。殷棠嘴里塞着花生,两只眼睛瞪得溜圆,视线在沈厌和裴渡之间来回跳,像一只被夹在两道墙之间的猫。
"……你吃你的。"沈厌说。
殷棠立刻低头,继续剥花生。但她耳朵支棱着,比掌柜的还像兔子。
裴渡偏头看了殷棠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收回来,落回沈厌脸上。"新朋友?"
"捡的。"
"哦。"裴渡点了点头,语气像在说"今天的茶不错","很吵。"
殷棠的筷子"啪"地拍在桌面上。她张嘴要说什么——但沈厌伸手,指尖按在她手背上,轻轻一点。殷棠像被按了开关,闭嘴了。
裴渡看见了那个动作。他端茶碗的手没有顿,但他左眉尾那颗朱砂痣在光线下好像忽然亮了一下。
"那封信,"沈厌开口了,语气像是在聊天气,"你送到了,我看了,然后呢。"
裴渡把茶碗放下。他十指交叠搁在桌面上,姿态放松得像一个坐在自家书斋里的人,但那双暗红虹膜的眼睛始终落在沈厌脸上,没有移开过一寸。"然后我来问你——你要什么。"
"我要什么,你不知道?"
"我知道你过去五百年要什么。"裴渡说,"活着,不散。现在呢?"
沈厌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把裴渡推过来的那碗茶端起来,碗沿抵着下唇。茶是热的,水汽扑在她脸上,模糊了她半张脸的轮廓。她没有喝。就那么端着,像在称它的重量。
"现在,"她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一声极轻的响,"现在我多了一样。我想知道——你能不能让我意外。"
裴渡看着她。灰白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暗红虹膜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深水底下的鱼翻了翻身。
"你会后悔的。"他说。
"你又知道?"
"我活了三百年。"裴渡站起来,广袖垂落,银环在他偏头时又撞出一声碎响,"我知道一件事——让一个人意外,往往是让那个人失控的开始。而你,"他低头看她,眉尾那颗朱砂痣在光线里艳得像新伤,"你讨厌失控。"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他伸手,从袖中摸出一物,搁在门边的条案上。啪的一声。
"桌上的茶如果不合胃口,"他的声音从门口飘回来,"下次我换一种。"
他踏出门槛。晨光落在他灰白的宽袍上,他走进光里,银环碎响着远了。
大堂里安静了很久。殷棠把嘴里嚼了半天的花生咽下去,转头看了沈厌一眼。"……他是谁。"
"裴渡。"沈厌说。她终于喝了一口那碗茶。咽下去之后她眉头动了一下——很轻的、几乎看不出的,像被什么东西微微刺了一下。"镇墟司司主。"
殷棠手里的花生壳掉在了桌上。
"镇——墟——司——司主??"她的声音压到了最低,但每一个字都像被掐着脖子挤出来的,"就是那个、那个专门收妖的、镇墟司的头?你认识他?你跟他认识?他刚才给你倒茶???"
沈厌把茶碗放下。她站起来,经过殷棠身边时伸手,在殷棠头顶那撮翘毛上按了一下。弹回来。"走了。"
"去哪儿?"
"换家店吃早饭。"沈厌已经往门口走了,"这家他坐过了,有他的味儿。熏得慌。"
殷棠愣了一息,然后跳起来追上去。经过门边条案时,她瞥了一眼裴渡搁在那里的东西——一枚通体漆黑的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镇"字,背面刻着两个字:渡所。
殷棠倒抽一口气,快步跟上了沈厌。
她们走远了之后,掌柜才从柜台后面慢慢探出脑袋。他看了看那枚令牌,又看了看沈厌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小声念叨了一句:"……我这店,还开不开得下去。"
四号房窗前。
不渡站在窗边。他面前那扇窗开着,晨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下摆微微飘动。他看见了裴渡走进客栈、看见了裴渡坐下、看见了他给沈厌倒茶、看见了沈厌喝了他倒的茶。
他看见了沈厌喝了他倒的茶。
他的手指搭在窗棂上,指腹压着木纹,力道均匀。但他左耳那枚旧银耳坠——细链下坠着那颗米粒大的银珠——在风里轻轻晃了两下,一下比一下晃得深。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指节泛了白。
"……镇墟司司主。"他轻轻念了一遍。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桌上那盏他昨夜从三号房带回来的茶已经彻底凉透了,他一夜没喝。他端起它,走到窗边,倾斜手腕。残茶落下去,在街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放下空碗,出了门。
走在青石镇清晨的街上,沈厌和殷棠的红色/橘红色背影在前方不远。不渡隔着半条街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没有追上去。
他也没有落后。
他走在那个"隔着三步"的距离上——和昨夜废寺雪地里一模一样的距离。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留着昨夜那枚黑曜石钉的触感,凉而硬,像一枚落在掌心里的、不肯融化的铁。
他把手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