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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暗巷皮市・佛珠渡痛 黑市从不在 ...

  •   黑市从不在喧闹市井之中。

      真正承揽阴私换皮、改容改户籍的买卖,永远藏在城西最逼仄潮湿的暗巷深处。

      巷壁常年覆着厚青苔,路面积水经年不干,整日弥漫腐朽霉气,寻常百姓避之唯恐不及。唯有入夜之后,这条死寂窄巷才会悄然活过来。

      巷口门面是一间废弃棺材铺,白日铁门紧锁,蒙着厚厚尘土,瞧着早已无人经营。一旦夜色沉落,木门虚掩,门后地底藏着整座城最见不得的交易。
      生死身份、容貌皮相,只要银钱到位,皆可凭空篡改。

      陈七在前引路,脚步轻得踩不出声响,连呼吸都刻意放低。
      两侧高墙遮断月色,浓稠黑暗裹着湿冷风扑面而来。他早已按吩咐提前打点妥当,寻到暗巷手艺顶尖、嘴封得最死的缺耳老皮匠。

      老叟孤身一人,在这地底暗室隐居数十年,专做活人换肤、消疤塑形,顺带伪造无根清白户籍。不问来客前尘因果,不分善恶对错,只认银两,是暗处最稳妥的交易人,也让人心生寒意。

      阿禾兜帽压得极低,大半眉眼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冷薄下颌。
      怀中紧紧护着一方锦布包裹,动作轻却攥得极紧,旁人瞧着像是什么珍宝,内里却是两张完整人皮。
      这是她斩断过往、换来新生唯一的筹码。

      穿过棺材后门,踏下冰凉湿滑石阶,彻底隔绝外界声响。
      地底空气混杂药苦、淡腥与经年霉味,闷得胸腔发紧。狭小暗室四壁是发黑青砖,只悬两盏摇曳油灯,光影忽明忽暗,各类器具在暗处影影绰绰,氛围阴恻。

      缺耳老叟枯瘦身子坐于木案后,浑浊老眼缓缓抬起,视线径直落在阿禾怀中包裹上。
      不多问一字,只伸出布满褶皱的枯手。

      阿禾缓步上前,将包裹轻放在冰凉案面,指尖轻柔抚过锦缎,一层层缓缓铺开。

      两张完整人皮平铺木案:一张是温婉女子脸面,肌理细腻;一张是完好无疤躯干,皮肉完整,无撕裂、无血污,保存得近乎完美。

      老叟浑浊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干这行半生,极少有人能拿出品相如此完好的皮料,需极致冷静,下手分毫不差,更要全然抛开悲悯。
      讶异转瞬消散,只剩常年见阴私的漠然,枯指轻轻摩挲皮面:“脸做容,身补疤?”

      阿禾垂眸看向两张皮囊,声线淡得无波澜:“是。”
      “浑身鞭痕烫疤肌理尽毁,全部替换,遮得干干净净。容貌七分相似即可,不必完全复刻他人,我只要一张无过往的干净皮囊。”

      她从没想顶替别人的人生,只是要彻底抹杀满身伤疤、卑微丫鬟阿拾的所有痕迹。

      老叟沉默转身拉开密闭木柜,各式阴寒器具整齐摆放:薄刃、细羊肠线、塑形银夹、草药防腐坛。刺骨药气扑面而来,冷得头皮发麻。

      他回头,吐出两字:“会痛。”

      剥离旧肤、贴合新皮是蚀骨剧痛,绝非寻常磕碰可比。

      阿禾走到实木矮凳端正坐好,脊背笔直。伸手从斗篷内取出一串沉香佛珠,指尖轻轻攥住垂在膝头,抬眼目光沉静如寒潭:“无妨。”

      于她而言,剧痛是告别旧躯的洗礼。

      老叟持药液先敷遍她满身陈年伤疤,冷意刚沾肌肤,转瞬燃起灼烧般刺痛,顺着肌理往骨头里钻。
      陈七立在一旁,看得指尖攥紧,光是那满身交错旧伤便令人心惊,更不必说活生生剥去表层皮肉。

      可阿禾自始至终端坐不动,分毫未晃。
      薄刃顺着疤痕肌理轻划,细微皮肉分离声在静室格外清晰。每掀开一寸旧皮,新鲜创面暴露在冷空气里,针扎火烧般的疼层层叠加。

      她垂眼只捻佛珠,一颗一颗缓慢摩挲,动作平稳虔诚,仿佛置身禅堂,而非正在承受剥皮之苦。冷汗浸透内衫,肩背不曾颤动半分,唯有指尖微微收紧,藏起心底翻涌的偏执。

      老叟余光瞥见,心中也暗自震动。

      旧皮尽数剥离,取躯干人皮贴合上身。冷热交织的剧痛直冲头顶,细如发丝的羊肠线穿皮缝合,一针皆是折磨。
      阿禾依旧捻珠不止,将从前所有鞭打屈辱,随残破旧皮一并舍弃。

      周身新皮缝合完毕,特制固肤药膏敷上,灼痛感稍稍压制。
      随后便是改容塑形,人皮覆于面颊,微调眉骨、柔化棱角,左鬓点一颗淡褐小痣,造出一张落入人海便不会引人注目的寻常温婉面容,七分像原皮,三分独属于她。

      整整一个时辰,暗室只剩药膏轻响与针线穿梭声。
      极致痛楚里,她眼底反倒愈发空茫。捻完最后一颗佛珠,心底所有恨意屈辱尽数沉淀,尘埃落定。

      老叟取铜镜递来。
      镜中人肤色细腻光洁,从前枯槁伤疤全然消失,眉眼温顺,鬓边痣添几分柔和,再也寻不到半分过去的影子。

      阿禾望着镜中模样,唇角浮起一丝极淡、近乎虔诚的满足,无半分真切笑意。
      旧的阿拾,彻底随满身伤痕死去。

      她将沉甸甸银两推至案前。
      老叟取出一套全新户籍,家世设定为受灾孤女,无亲无故,无从追查,画像与她新容分毫不差。

      “旧名作废。”阿禾拢好斗篷遮住新的容貌身形,转身踏向石阶,“往后唤我阿禾。”

      陈七紧随身后,满心震颤。
      今夜一场以皮肉为代价的重塑,洗去所有泥泞过往,往后她不必再是任人践踏的底层丫鬟,自有全新身份、全新棋局,徐徐铺开。

      雨持续冲刷长街,洗尽前尘血痕。
      阿禾走出暗巷,眼底再无旧日怯懦与伤痕,只剩筹谋前路的一片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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