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从未忘记你》YiKEIE

6、河岸·叶落知秋 周末下

　　周末下午，陆沉在家待得浑身发闷。作业写了一半不想写了，手机刷了几遍没什么意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分钟，他翻身起来换了一双鞋，出了门。
　　没骑车，也没想好要去哪。他沿着家门口那条路往东走，步子很慢，像是要把整个周末都走完。路两旁的树已经黄了大半，落叶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塌塌的。他踩了几片干透的叶子听响，又觉得自己有点傻，把脚收回来了。
　　就这么走了一会儿，再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已经走到了河边。
　　他自己都有点意外，出门的时候真的没有想过来这里。但脚好像认得路，比他脑子更诚实。河边比上次来的时候更黄了一些，梧桐树的叶子落了满地，风一吹就沿着路面打着旋往前滚。陆沉沿着步道慢慢走，眼睛不自觉地往那张长椅的方向看。
　　她坐在那里。灰色的薄外套，深蓝色的书，头发散着，被风吹到脸侧。
　　陆沉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却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装作没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幅画嵌在河边，他走过去就像在画上添了一笔。他觉得那一笔可能会破坏整张画的安静。但他又不想掉头走，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了，掉头反而更奇怪。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林玖鸢抬起了头。
　　隔着一小段距离，她看见了他，没有惊讶，没有意外，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合上书，往长椅一侧挪了挪，空出一截位置。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但那个动作已经替她把话说完了。陆沉走过去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和上次一样。河面上有风过来，吹得水面皱成一片细密的波纹。
　　"你真的路过了？"林玖鸢问了一句。语气是平的，听不出是认真还是调侃。
　　陆沉张了张嘴。"不是路过。"他感觉自己的耳根有点烫，但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就是走着走着，不知道怎么就走到这儿了。"
　　林玖鸢没有拆穿他。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把书翻到刚才那一页。
　　沉默了一会儿。陆沉低头看见她手里的书，还是那本深蓝色的《秋天的十四行》。他想问她看完了没有，但开口的时候，问出来的是另一句话："你常来这儿看这本书吗？"
　　"周末没什么事就会来。"林玖鸢说，"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发呆。"
　　"就……一个人？"
　　"嗯。"
　　陆沉不知道接什么。他低头看着河面，风吹过来，水面上的波纹散了又聚。过了一会儿，林玖鸢自己开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来这儿吗。"
　　陆沉转过头看她。她没看他，目光落在河面上，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家以前住在这附近。"她说，"小时候放学了就往河边跑，爬到那棵最大的树上去待着。那时候总觉得那棵树很高，后来长大了再来看，发现它其实也就那样。"
　　她抬起下巴往前方指了指。陆沉顺着看过去，就是那棵他上次骑车来的时候停过、后来又停了一次的梧桐。树干很粗，枝桠分叉处有一个凹陷，像是被什么磨了很久。他忽然想起自己前两次站在那棵树下的时候，并不知道它对她来说是这样的存在。他那一刻心里涌上一种奇妙的感觉，像是无意中碰到了一个不该碰到的秘密。
　　"那现在呢？"
　　"现在？"林玖鸢说，"现在不爬了。"
　　她没有说为什么。但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接着说："我家搬走了。高二上学期的事。"
　　陆沉心里动了一下。高二上学期。那是她转学的那段时期。他想起作文里那句"后来我再也没有回去看过那棵树"，想起周五那句"家里有点事"，脑海里一块一块拼图正在慢慢合拢。他没有追问，怕一用力那扇门又关上了。他只是坐在旁边，用沉默告诉她他在听。
　　林玖鸢低着头，手指翻了一页书，但没有在看。
　　"那棵树树杈上有一道刻痕，是我小时候用小刀刻的。刻的什么我已经忘了，但每次路过我都会去看一眼，看它还在不在。"
　　"还在吗？"
　　"还在。"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树长得比我快多了，那道痕已经变得很高，我现在就算想爬也够不着了。"
　　她说着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刚才长了一点点。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翻开书，像是故事已经讲完了。
　　陆沉坐在那里，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句"那道痕还在，但我已经够不着了"。他不知道她只是在说那棵树，还是在说别的什么。但他没有问。风又吹过来，几片梧桐叶从头顶打着转落下来，有一片落在长椅上，正好挨着她的手边。林玖鸢没有捡它，只是看了一眼，像在等它被下一阵风带走。
　　那天下午，他们在长椅上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大多数时候是安静的，她看书，他看河。偶尔她会说一句"你看那只鸟"，他就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一只灰色的水鸟从河面上低低掠过。偶尔他会说一句"那棵树叶子掉了好多"，她就嗯一声。
　　快到傍晚的时候，林玖鸢合上书站起来。"我该回去了。"
　　陆沉也跟着站起来。他站在长椅旁边，看着她把书夹在臂弯里，整理了一下外套领口，然后迈开步子往前走。走了两步，她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下次别再说路过了。"
　　陆沉一下子愣住了。他的脸慢慢地、不可控制地烫了起来。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但林玖鸢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没有等他回答。他站在河边看着她走远，看着她的背影被梧桐树的影子遮住又露出来，最后拐过前面那道弯，看不到了。
　　风又吹过来。长椅上空了，她坐过的那一侧还有一点微微的温度。
　　陆沉低头看了看，刚才落在他脚边的几片梧桐叶已经飘散了。他慢慢蹲下来，捡起那唯一一片还在的叶子。边缘已经卷了，黄得透透的，叶脉分明，像一张小小的地图。
　　他拿着那片叶子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一步一步慢悠悠的，像要把这条路的每一个细节都嵌进脑子里。回家的路好像比来的时候短了一些，又好像长了一些，他分不清。他只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能背出来，从"你真的路过了"到最后那句"你下次别再说路过"，每一个字都还在耳边，没有散。
　　晚上坐在书桌前，他把那片叶子夹进那本绿色封面的散文集里，和那张叠好的纸条放在同一页。然后他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风吹着，秋天真的深了。他想，她说的那道刻痕，长高了，他够不着了。
　　但他想试试。
　　不是爬树的那种试。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