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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草木已深 四月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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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走到中旬的时候,春天忽然就深了。
校园里的花像是约好了一样,一夜之间全开了。花圃里的月季挤挤挨挨地冒出来,白的粉的红的,把整片花圃填得满满当当。操场边上那排樱花树也开了,风一吹就落下一阵浅粉色的花雨,落在跑道上、落在台阶上、落在经过的人的肩膀上。每天中午都有人站在树底下拍照,有人在树下捡花瓣夹进课本里,有人只是站着看。
陆沉站在走廊上往下看的时候,林玖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也往下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他们站在一起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花开得真快。"陆沉点了点头。"上周还只有几朵,这周全开了。""嗯。"她停了一下,"像一夜之间想好的。"
陆沉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春天的阳光下有一种以前没有的柔和的明亮感。她站在那里看花的时候,嘴角是微微弯着的。他忽然觉得,这个春天正在把她变回一个更轻的人。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陆沉去了一趟河边。他最近隔几天就会去一次,有时候待五分钟,有时候待半小时。那截石榴树枝已经长出了七八片叶子,小小的,嫩嫩的,在风里轻轻颤着,像一只刚学会扇动翅膀的昆虫。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发现根部旁边冒出了一根细小的新枝,颜色比主枝浅一些,像一棵树的第一个孩子。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最小的叶子,指尖碰到叶面的时候,感觉到一种温润的柔软。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林玖鸢。"又长了一根新枝。"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春日午后的慵懒:"我下午也想去看看。"陆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发了一条文字:"那我等你。"
下午三点多,林玖鸢来了。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塑料喷壶,小号的,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一颗草莓。陆沉看了一眼那个喷壶,笑了一下。"你买的?"
"嗯。特地为它买的。"她走到石榴树枝旁边蹲下来,拧开喷壶盖子,对着根部轻轻喷了几下,水珠落在叶面上,聚成一小颗一小颗透明的圆点,像清晨的露水。她喷得很小心,像在给一个婴儿喂水。"你给它取名字了吗。"陆沉问。
林玖鸢抬头看了他一眼。"树也要取名字?"
"你给它浇水,还给它买了喷壶,应该有个名字。"
她想了想。"叫……小九。"
"为什么?"
"因为我叫玖鸢。它是我种的,所以跟我姓。"
陆沉笑了一下。"那小九什么时候能长大。"
"不知道。"她把喷壶放在一边,蹲在那里看着那棵小树,"可能几年,可能十几年。"她顿了顿,"反正我打算一直浇。"
陆沉蹲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那棵小树。春天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烘烘的。河边那棵大梧桐也已经冒出了新叶,是那种很浅很浅的绿,像一层薄雾笼罩在枝头。水声在脚边流淌,比冬天的时候更响了,像河水也在变快。
"你以后打算去哪里上大学。"林玖鸢忽然问。
陆沉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还没想好。你呢。"
"我可能去南方。"她说,"有个学校,有很好的植物系。"
"你想学植物?"
"嗯。"她低头看着那棵小树,"学会了种树,就不会再种死了。"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问她"种死过什么",但他隐约觉得那是一个她不太愿意展开的话题。"那你去南方的话,那棵树怎么办。"
林玖鸢想了想。"让它长着。"她说,"反正我每年都会回来浇水。″
陆沉点了点头。他看着河面上被风吹皱的光影,忽然觉得那个画面很清晰,她每年春天回来,蹲在这棵小树旁边,用那个印着草莓的小喷壶给它浇水。然后他问了一句:"那我呢。"
林玖鸢转过头看着他。
"你每年回来浇水的时候,我可以在旁边吗。"
她看了他很久。春天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散了,她没有抬手去别,就那么看着他。然后她说了一句:"你一直都可以。"
那天傍晚,他们在河边坐了很久。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天边是那种橘红色和粉紫色的渐变,像一个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旧绸缎。长椅旁边的草地上落了几片樱花瓣,不知道是从哪儿飘过来的。陆沉看着那些花瓣,想到了一句他以前在书里看到的话,好像是《草木春秋》里的,说春天不是突然来的,是慢慢来的。等你发现的时候,它已经在了。他想,他和她之间也是这样的。不是某一个瞬间,是很多个瞬间叠在一起,叠着叠着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回程的路上,她走在他左边,步子不快不慢,和以前一样。但他们并排走路的距离,比秋天的时候近了一些。不是刻意近的,是走着走着,就变成那样了。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今天谢谢你来。"
"谢我什么。"
"谢你陪我浇水。"她说,"一个人浇水挺无聊的。"
陆沉点了点头。"下次浇水你叫我。"
"好。"她推开门进去了。陆沉站在门口,听见她在门里说了一句:"晚安。"隔着一扇门,声音闷闷的,但很清晰。他也说了一句:"晚安。"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新添了一行字:"四月。她给小树取了个名字,叫小九。她问我以后要去哪里上学。我说,我可以在旁边。"
他写完那行字,合上笔记本,关灯躺下。窗外的风是暖的,带着花和草和泥土的气味。他想,春天真的已经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