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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春深·新叶渐浓 三月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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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过得比想象中快。
气温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先是白天不那么冷了,然后阳光开始有了实实在在的暖意,再然后路边的草从枯黄里透出一点绿,像一张旧画被人用浅绿色的颜料轻轻补了一笔。教室窗户上的雾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每天下午阳光会准时落在林玖鸢的桌角上,把她的课本照出一层淡淡的金色。
陆沉每天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她一眼。有时候她已经在座位上了,有时候还没有。但他知道,那个小芽正在河边慢慢长大。他每隔几天就会在放学后拐过去看一眼,那截灰褐色的树枝上,最初的芽点已经展开成了一片嫩叶,又过了几天,第二片、第三片也跟着冒出来了,是那种很浅很浅的绿,像婴儿的指甲盖,薄得能透过光看见里面的脉络。
他没有告诉她自己去看过。但有一天傍晚放学,她走在他旁边,忽然说了一句:"你去看过了吧。"
陆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最近回家都走那条路。"
他笑了笑,没有否认。"长了第三片叶子了。"
"我知道,"她说,"我也去看过。"
两个人并排走着,谁也没再说那棵树的事。但陆沉觉得,那棵树已经不是一棵树了,是他们两个人都知道它在的地方。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林玖鸢发消息问他在不在家。他说在,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我在你家楼下。"
陆沉站在窗前往下看了一眼,她站在路对面的树底下,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心跳了一下,然后换了鞋下楼。推开门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已经不冷了,是一种温柔的、带着水汽的风。她隔着一条路看到他,举了一下手里的纸袋。"我妈包的饺子。让我带给你。"
陆沉走过去,接过纸袋的时候能感到纸袋底部还有一点温热。他低头看了一眼,饺子包得很齐整,整整齐齐地码在保鲜盒里,像一件被仔细对待的东西。"你妈知道我吗?"
"知道。"她说,"我跟她说,班里有个同学,帮我种了一棵石榴树。"
陆沉心里动了一下。"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春天种的树,秋天就会结果。"
陆沉低头看着那个纸袋,觉得里面的饺子好像比刚才更热了一些。"那我秋天等着。"
林玖鸢没有接话。她站在路对面,风吹过来的时候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那个他已经看过很多遍的动作,但每次看都觉得不一样。"那棵树……"她说,"我昨天去看了。又长了一片新叶子。"
"我在想,"她说,"秋天的时候,它会不会真的结果。"
"就算今年不结,"陆沉说,"明年也会。"
林玖鸢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只是看着他,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她说:"那我走了,你回去吃饺子吧。"
"不再待一会儿?"
"不了。"她笑了笑,"回去晚了,我妈会问。"
她转身走了。步子比之前轻盈了一些,好像连走路的节奏也随着春天发生了变化。陆沉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拎着纸袋上了楼。回到家,他打开保鲜盒,饺子还温的,韭菜鸡蛋馅,咬了一口,皮薄馅多,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饺子之一。他坐在桌前,把那一整盒都吃完了。然后他给林玖鸢发了一条消息:"饺子很好吃。替我跟你妈说谢谢。"
她回了一句:"我跟她说了。她说,让你秋天来摘石榴。"陆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窗外那棵树的枝头已经冒出了成片的新绿,不再是光秃秃的了。春天正在把整个世界重新填满。
三月下旬的一天,体育课上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大部分男生去打篮球了,女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聊天。林玖鸢没有去聊天,她坐在树荫底下,手里捧着一本书。陆沉打了一会儿球,汗出了一身,想休息,走到她旁边坐下。她看了他一眼,把书递过来。"你看。"
他接过来,是一本关于植物的书,翻到的那一页讲的是石榴树的栽培,怎么样选土、怎么样浇水、怎么样判断它有没有生病。陆沉翻了翻,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这种书了。"
"借的。"她说,"我想学着养那棵树。"
陆沉把书还给她,说:"那我也学。"
"你学来干嘛?"
"帮你一起养。"
林玖鸢没有接话。但她把那本书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像是默许他也一起看。操场上有人在喊"传球",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股干燥的青草味。阳光很好,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陆沉低头看着书页上的字,余光里她侧脸的轮廓被阳光勾出一道浅浅的金边。他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就应该被装进一个相框里,摆在什么地方,让以后的人还能看到。
四月初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春游。地点是城郊一个植物园,大巴车开了快一个小时才到。下车的时候空气里满是植物和泥土的气味,阳光晒得人有点热,有人把外套脱了搭在肩上,有人跑去看湖里的鸭子。陆沉走到一片花圃前面停了下来。林玖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刚开的花,花没开全,半开半合的样子。
"花还没开全。"她说。
"快了。"陆沉说,"再过几天就全开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说,"反正春天还长。"
林玖鸢看着他,笑了一下。"你最近老说'还长'。"
"因为真的还长。"
她没再接话,低头看了一会儿花,然后走开了。陆沉站在花圃旁边,看着她的背影走远。阳光照在她身上,浅绿色的外套被照得透亮。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穿那件外套的次数变多了。她在变暖的季节里,正在换成更轻的颜色。从灰色到米白到浅绿,她在用自己的方式靠近春天。
回程的大巴上,陆沉坐在靠窗的位置,林玖鸢坐在他旁边。车开动的时候,她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车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影在她脸上流动,像水一样。陆沉安静地坐着,没有打扰她。他感觉到她的肩膀离他很近,大概只有一个手掌的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肩头轻微的起伏。他没有靠过去,也没有挪开,就让那个距离保持在那里。像一段他不想惊动的时间。
下车的时候她醒了,迷迷糊糊地站起来,看了他一眼。"到了?"
"到了。"
她揉了揉眼睛,然后笑了一下。"我睡着了。"
"嗯。睡得挺香的。"
他们一起走下车,阳光斜照在校门口的地砖上。她伸了个懒腰,然后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挺高兴的。"
陆沉看着她,说:"我也是。"
那天晚上,陆沉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浅灰色的笔记本,在一月写的那行字下面添了一笔:"四月。花还没开全。她说今天挺高兴的。"他合上笔记本,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但风是暖的。他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带着夜晚和泥土的气息。他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面有什么东西,硬硬的,小小的,他低头一看,一片梧桐叶的嫩芽,不知从哪儿被风吹到他的窗台上。他把它捡起来放在手心里,极小的一片,颜色是嫩绿偏黄的,像某个生命刚开始的样子。
他想起她说的"春天种的树,秋天就会结果"。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片小叶子,觉得这话大概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