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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官道相逢,飙戏扮作上下级 山神庙 ...

  •   山神庙的香火断了十年,神像落满尘灰,成了萧玉秋临时的容身之处。

      从窄巷脱身之后,他带着苏淮躲进了靖边郊外这处废弃旧庙 —— 这是当年龙族旧部留下的隐秘落脚点,寻常人找不到。算下来,已是第八日。

      左肩被蚀龙草箭风扫过的地方,旧伤彻底崩了。十年前剥鳞留下的创面本就根基虚损,沾了蚀龙草的毒,整日整夜地抽疼,稍一动弹就渗血。苏淮从山里采了族老传下的清毒草药,笨拙地帮他换药,每次掀开衣料看见那片平整光洁、没有半片龙鳞的肩背,心里的疑团就重一分。

      寻常龙族化形,肩颈腕间总会露几片细鳞,可这人没有。纵横的旧疤爬在如玉的肌肤上,像被生生剔去了什么,衰败又沉郁的龙气从疤痕里散出来,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又带着刻进血脉的尊贵。

      胸口贴身藏着的那片金鳞,日夜都在发烫。

      族老临终前说过,这是当年龙王殿下的逆鳞碎末,唯有嫡系血脉靠近,才会有这般灼热的感应。可族老也说过,龙王殿下十年前就死在了剥鳞台上,尸骨无存。

      苏淮想不通,也不敢问。这些天他早已没了当初喊打喊杀的气焰,从最初的敌视戒备,到后来的半信半疑,再到如今下意识的依赖 —— 他知道,若不是眼前这个锦衣卫哥哥护着,他早被卫朔的人抓去剥鳞炼丹了。

      山下的搜捕一日紧过一日。卫朔的眼线像猎犬一样漫山遍野地搜,萧玉秋每日只敢动用一丝微末龙气,凝住二人的气息掩蔽踪迹,就这么一点消耗,也足够让他旧伤反复,夜里常常疼得睡不着,只能靠着神像坐到天明。

      他写好了巡查折子,想谎称靖边并无龙族余孽,等风声稍松就送苏淮往更偏僻的地方躲。可折子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官道方向就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踏碎了满山风雪。

      萧玉秋心里一凛。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他扶着墙站起身,披好官服遮住渗血的左肩,对苏淮沉声道:“京里的人到了。一会儿别乱说话,跟着我走。”

      二人刚下山走到官道旁,浩荡的官队就迎面而来。旌旗在风雪里猎猎作响,二十名锦衣卫随行护持,队伍最前,锦衣卫总旗师怀戈一马当先,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路边二人,带着职业性的审视与戒备。

      他是十年前屠龙一役的亲历者,手上沾过龙族的血,也见过同族被龙力撕碎的惨状,这辈子最是忌惮龙族余孽,行事也最是刻板守礼,眼里容不得半分逾矩。

      队伍在面前稳稳停下。为首的李不舍端坐马上,墨色大氅落满碎雪,身姿挺拔如松。他的目光扫过路边二人,在萧玉秋脸上顿了半秒。半秒而已,快得连身侧的师怀戈都没察觉。

      可他腕上的龙须手串,却瞬间烫得像烧起来,隔着衣袖都灼得皮肤发疼。李不舍指尖下意识攥紧,指节泛白,心底翻起滔天的浪,面上却波澜不惊,声音清冷得像檐角的冰棱:“你便是靖边办差的锦衣卫?”

      萧玉秋撩袍跪拜,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声音平稳清晰:“属下锦衣卫小旗萧玉秋,见过佥都御史大人。”

      他全程垂着眼,不抬眸对视。跪拜的动作扯动了左肩的旧伤,蚀龙草的余毒顺着经脉窜开,疼得他肩背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十年里他无数次推演过重逢的场景,却没想过会是这样一身官服、一跪一立,连一句别来无恙都不能说出口。

      师怀戈见他垂头不抬眼,当即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跟前,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先是伸手要过萧玉秋的腰牌核验,指尖摸着令牌上的纹路确认无误,目光又落在他左肩洇开的深色血痕上,声音冷硬:“抬起头来。肩背的伤怎么回事?奉命查案,为何弄得一身伤?”

      他声音洪亮,带着锦衣卫特有的威压,摆明了要查个清楚。在他眼里,底层旗官在外办差私斗受伤,本就是违制;何况龙族案凶险重重,此人形迹实在可疑。

      萧玉秋缓缓抬头,神色平静无波:“回总旗,追查龙族踪迹时,被山匪暗箭所伤,无大碍。”

      “山匪?” 师怀戈显然不信,还要再追问,马背上的李不舍却淡淡开了口。

      “师总旗。” 他语气平淡,却自带分量,“靖边匪患猖獗,前番县衙已有报备。些许小伤,不必深究。”

      师怀戈愣了一下,心里犯起了嘀咕。李大人素来严苛,最恨下属办事疏漏,怎么今日对一个区区小旗这般回护?可上官发了话,他也不敢违逆,只得将腰牌递回去,退后一步,只是看向萧玉秋的眼神里,戒备又多了几分。

      旁人只当这位年轻御史体恤下属,只有跪在雪地里的萧玉秋心口一涩。他知道,他是舍不得。就像十年前他在沙场受了伤,年少的太子也是这样,屏退左右,嘴上说着军纪严明,手却轻轻碰了碰他的伤口,声音放得极轻:疼就说,别忍着。

      李不舍的目光从萧玉秋身上掠过,余光扫到他身侧的少年,指尖的手串骤然跳动得更厉害。那股青涩的幼龙气息虽然藏得深,却瞒不过他 —— 他从小和龙族一同长大,龙息的味道刻在骨子里,何况还有手串的异动做印证。

      眼底最后一丝温和褪去,他覆上一层冰冷的寒意,手握上腰间剑柄,冷声直视苏淮:“你是何人?”

      苏淮被这道目光慑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就往萧玉秋身后缩了缩。可他抬头瞥见萧玉秋发白的唇角、还有左肩隐隐渗出来的血色,想起窄巷里这人将他拽到身后挡箭的模样,牙一咬,反而往前站了半步。

      他修为尚浅,连化形都稳不住,可他不能看着救过自己的人再受伤害。

      没等李不舍剑锋出鞘,苏淮猛地催动了全身微薄的龙气。周身微光乍现,少年的身影消散,原地只剩下一条银蓝幼龙,张着稚嫩的翼膜挡在萧玉秋身前,对着马背上的人发出细细的低吼。鳞片在雪光下泛着软润的光,明明怕得浑身都在抖,却硬是不肯退后半步。

      “龙族!” 师怀戈脸色骤变,反手就拔出了腰间绣春刀,振臂一挥,身后二十名锦衣卫立刻散开来,呈合围之势将一人一龙团团围住,刀光映着雪色,寒气逼人。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与恨意,十年前那场血色屠场的画面飞速掠过脑海 —— 同袍的惨叫、龙族的咆哮、遍地的鳞片与鲜血,历历在目。他太清楚龙族的凶性了,哪怕是幼龙,留着也是祸患。

      “大人!” 师怀戈抬头看向李不舍,语气斩钉截铁,“龙族余孽狡诈凶残,十年前的教训犹在眼前!此地偏僻,宜就地格杀,以绝后患!”

      李不舍眉峰微蹙,剑锋已然出鞘半寸。他本可以顺势拿下这只幼龙,可目光扫过萧玉秋骤然绷紧的肩背,还有那片渗血越来越明显的左肩,手腕竟莫名一僵。

      就在他迟疑的刹那,萧玉秋动了。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挡在了幼龙身前,反手拔出雁翎刀横在身前。仓促间来不及蓄力,只听 “铛” 的一声脆响,金铁交鸣的震力顺着刀身直冲臂膀,他虎口瞬间崩裂渗血,长刀险些脱手。

      左肩的旧伤彻底崩开,鲜血瞬间浸透了里衣,蚀骨的疼顺着经脉窜遍全身。萧玉秋指尖发白,却稳稳站在原地,半步没退。
      “大人息怒。” 他声音略有些发虚,却依旧沉稳,“此龙修为浅薄,并无伤人之力,属下多日周旋,正欲将其押解回京。三司会审,方能顺藤摸瓜,查清其余余孽下落,远比就地诛杀更有价值。”

      师怀戈当即反驳:“荒谬!龙族最善蛊惑人心,谁知道你是不是被它妖术蒙蔽!押解回京路途遥远,万一它中途挣脱,伤及无辜,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责任本官担着。” 李不舍淡淡开口,语气里没了转圜的余地,“师总旗,你跟随本官多年,该知道本官行事,从不做无谓之举。一只幼龙,翻不起风浪。带回去审。”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半分错处。师怀戈纵然满心不甘,也只能收刀领命,只是看向萧玉秋的眼神愈发不善 —— 在他看来,这小旗要么是被龙族迷了心智,要么就是本身就有问题,绝不可信。

      萧玉秋松了口气,回身轻轻安抚地上受惊的幼龙,低声道:“没事了,变回来吧。” 银蓝微光一闪,苏淮重新化为人形,脸色惨白,踉跄着扶住他的手臂,眼神里满是担忧。

      趁萧玉秋安顿苏淮的间隙,师怀戈快步走到李不舍马前,压低声音劝谏:“大人,三思啊。那萧玉秋形迹可疑,身上带伤来历不明,还一味维护龙族余孽,实在蹊跷。您万金之躯,岂能与此等人近身?不若将他二人一并看管,回京之后再细细审问。”

      他是真心为李不舍着想,也是真心恪守规矩。堂堂佥都御史,和一个底层小旗牵扯过深,本就不合礼制;何况案子涉龙族,步步都得谨慎。

      李不舍垂眸看了他一眼,神色平淡:“师总旗忠心,本官知道。但此案要查,人也要用。萧玉秋久在靖边,熟悉地形民情,留着他有用。至于分寸,本官心里有数。”

      话说到这份上,师怀戈也不敢再劝,只得躬身应下。可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 一路之上,他定要盯紧这个萧玉秋,绝不能让他伤了李大人半分。

      很快,苏淮被带到马车旁。师怀戈亲自取了绳索捆缚,那绳索里掺了蚀龙草浸泡的细麻丝,看着寻常,龙族沾了便浑身发软,龙力难聚。他捆得严实,手法娴熟,显然是做惯了的,边捆还边冷声警告:“安分点,敢耍花招,就地格杀勿论。”
      苏淮咬着唇没说话,下意识往萧玉秋的方向看了一眼。

      风雪渐紧,队伍很快整饬完毕。 “收拾一下,即刻启程返京。” 李不舍顿了顿,目光落在萧玉秋垂着的、沾了血的手上,声音放轻了些许,“你身上有伤,便随我同乘开路,路上细说案情。”

      师怀戈眉头又是一皱,终究还是没敢再开口。

      萧玉秋翻身上马,走在李不舍身侧。二人并肩行在队伍最前方,呼啸的风雪裹住了所有声音,身后的人听不见他们半句交谈。

      马车里,师怀戈掀着车帘一角,死死盯着前面两道并肩的身影。苏淮被捆在角落,他也没心思多看管,满脑子都是萧玉秋的疑点:来历不明的伤、对龙族异乎寻常的维护、李大人毫无道理的偏袒…… 他摸了摸腰间的绣春刀,眼神沉了沉。回京路还长,他有的是时间,查清楚这姓萧的到底是什么底细。

      前路茫茫,风雪漫天。李不舍目视前方,嘴唇几乎不动,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音量,极轻地问了一句:“你的伤,谁弄的。”

      萧玉秋侧眸看了他一眼。风雪落在他清润的眉眼上,像落了层细碎的霜。他也同样目视前方,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卫朔的人。”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戳破的身份,只一句问答,就把十年的隐忍、彼此的处境、共同的敌人,全都摊在了风雪里。

      就像很多年前,他们并肩站在边关城楼上,也是这样,不用多说,一个眼神、一句话,就懂了彼此的全部意思。

      李不舍指尖摩挲着腕上发烫的手串,眼底掠过一丝沉冷的锐光。

      卫朔。这笔账,也该慢慢算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官道相逢,飙戏扮作上下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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