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第一软饭硬吃》三奇加会烧地瓜

8、恋爱副本与守正监察 “这究竟体

　　黑水岭的山风最近混杂着几分烟火气、油脂香与草药味，还有小妖们吵吵嚷嚷说要涨工钱的声音。

　　卢衍坐在驿站廊下，慢悠悠地翻看着账本。纸页翻得沙沙作响。眼下这陪练场、医美、睡眠馆、平安契……一列列数字齐整，看着忒养眼。

　　几个小妖路过，忍不住往这边偷偷瞄一眼，又悄咪咪缩回去。他们如今已经砸摸出规律：这位卢老板盯着账本的时候，表情越平静，说明接下来的事情越大。要么要发财，要么要折腾妖，并且，这两件事时常都是同时叠加。

　　果不其然，他放下账本，叹了口气道：“怎的只有这些啊？”

　　小妖们凑过来，几颗脑袋从卢衍胳膊底下、肩头、腰侧挨挨挤挤地探出，七嘴八舌道：“卢老板这是怎么啦？灵石这不是一天赚得比一天多吗？”

　　“灵石是没少，可客户都是些熟面孔。”卢衍把账本往小妖那一递，“你们自己看，来来去去都是这几个名字。”

　　他抬头望了眼廊外走动的散修，把话说得极直白：“比如一只羊，来来回回被薅了三遍，来去薅完，也就剩这点毛了。”

　　小妖们呆若木鸡，但都齐刷刷地猛点头看向他，卢衍只靠回椅背，半晌没说话。

　　账面上的数字是好看的，搁在旁人眼里，这叫成了气候，该摆两桌庆祝庆祝。可卢衍盯着那条不再往上走的曲线，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未雨绸缪：“眼下怕是，到顶了。”

　　再往下做，无非不过是同一群人左口袋掏进右口袋，来来回回地倒腾。账面是好看，可底子没长，就像无根浮萍。就像他前世熟悉的股票曲线，通常持续走平后，就要开始往下滑。持股者里，有人会当作没看见，有人会死撑，还有人则会趁早建仓下一支。

　　他显然属于最后这种类型，毕竟这毛病跟了他两辈子，一点都改不掉。

　　“我们需要新鲜血液。”他自言自语道，“存量市场吃到这份上，该往外寻求增量啦。”

　　正想着，驿站外忽然传来女子笑盈盈的一声：“卢老板，可算等到您了。”

　　来人是黑水岭的狐妖胡九娘，女妖一袭绯衣，发间斜插一支金步摇，怀里还抱着一本鼓鼓囊囊的账册。账册边角卷得厉害，纸页间还夹着不少传音符、玉牌和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纸条。走起路来，活像个披挂满身的货郎，叮当哗啦乱响。

　　她倒是半点也不拿自己当外人，径直走到卢衍跟前，把那本厚得离谱的账簿往桌角一砸。只听噗的一声，震起一片好大的浮灰。

　　“听闻卢大老板最近很会挣钱。”她在那灰尘里笑眼弯弯，“恰好，奴家这儿有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想寻卢老板入伙，不知老板可愿赏脸拨弄拨弄？”

　　卢衍拿起那本账册，快速过了一遍。狐妖的账，记得不能说不好，只能说简直随心所欲。比如写今天赚了多少，便只在旁画出一朵小花；记昨日赔了几块灵石，后头只补一句“问题不大”；偶尔想起了什么灵感，还顺手画在空白处。前后翻着看，不像一本账册，倒像一本游记。

　　“你这个买卖路子不错，有些像我们那边的广播剧加剧本杀。”卢衍把账册推回去，神色比方才倒认真了些。

　　狐族天生擅幻术，胡九娘做的便是幻术生意，名叫浮生境。人一进去，便像走进了故事里，悲欢离合，所有情节都可以亲身体验上一遭。

　　“你在就像VR实景体验。”卢衍笑道，“但你这剧本，背景和音效是怎么解决的？”

　　胡九娘从袖里摸出一捆传音竹符，在桌上一字排开：“听故事可以靠这个，然后听完故事，还可以进去体验，重演故事。”

　　卢衍随手拿起一枚传音竹符，打开听了起来。还没两句，眉梢便挑得高高的。好家伙，里面全是些《仙君下凡爱上我》《剑尊夜夜入我梦》等这类的话本。

　　他多问了一嘴：“卖得最好的，都是哪些剧本？”

　　胡九娘清了清嗓子，立时换上一副拿腔拿调的架势，给卢衍背了几个标题：“《我本是柔软小妖，被九重天历劫仙君一眼看中，才知道他有六房娘子。他说没关系，我可以做第七房》”

　　“《他说等我封神就来渡我，我等了三百年，他封神了，却娶了别人。所以我选择，回头把自己渡了》”

　　“《他借了我一把剑，我追了三千年。没追回剑，倒追回一段孽缘，禁欲剑仙说这叫利滚利》”

　　沈奕正在一侧翻着剑谱，听到“利滚利”这三个字时，手上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卢衍瞥见沈奕这反应，嘴角已乐不可支地翘了起来。胡九娘何等玲珑的心肝，看了他一眼，当即心照不宣地与他娓娓道来。

　　“你这出禁欲剑仙的荤段子，受不受欢迎？”卢衍抄着手打听道。

　　胡九娘这下神气得很：“很受熟客欢迎，每回开篇我都有设置固定的台词。比如念上那句‘上回说道，仙君大人又一次恰好路过小狐狸的洞府’，虽然大家明知是老套路，可偏偏就爱看仙君破戒，一下能连播三集呢。”

　　见她连“抛钩子”的损招都使得这般顺手，卢衍终于没绷住，他忍不住多看了胡九娘两眼，眼神里全是对营销鬼才的由衷欣赏。

　　“依你这个产业，我们倒可以成立一个类似MCN的传播业态。但若想再做大做强，赚更多灵石，这内容，还能再递进一层。”卢衍笑得满眼促狭。

　　胡九娘见他把话匣子打开了，赶紧收起平日里那股子狐媚劲儿，眨着眼追问道：“卢老板，你倒是给奴家指条明路，还要如何递进才是？”

　　卢衍笑道：“你这用术语来定义，叫故事决定估值。一样的东西，但凡换个名头，没准它就能值十倍的价钱。”

　　胡九娘把这话在嘴里咀嚼了好几遍，点点头，然后郑重地翻到账册最后那页空白，一笔一笔把这句话抄了下来。抄完，又将这叶子纸撕下，往夹层里折好。

　　此后两人的对话，便省了一半的力气。卢衍只需要挑个头，九娘便马上会意，半点弯子都不带绕的。比如如何再给故事改名头，给角色再编造些身世，再加点限定的噱头什么的，甚至连价格都重新走了一轮。胡九娘脑袋转得快，不出半晌便把这套“挂羊头卖狗肉”的买卖琢磨了个通透。

　　两人臭味相投，越聊越投机，越投机越不在乎审美。

　　卢衍随口抛出一个俗得毫无底线的噱头，胡九娘非但不嫌弃，反倒两手一拍，乐得那叫一个相见恨晚。她转头又自个儿补了三条更叫人面红耳赤的招牌语，末了不忘还娇滴滴地问：“卢老板，你看奴家这煽风点火的词儿，比你如何？”

　　卢衍笑得茶盏都快端不稳，眼神倒又像商人打量一块刚出土的璞玉，完全无视一旁沈奕那种越来越肃穆的沉默。

　　几日后，当胡九娘拿着“利滚利”那故事来改台词，沈奕终于破天荒地开口点评，神情一本正经：“此故事，前半段讲借贷，后半段讲双修，落笔虽巧，但发展得简直莫名其妙，不符合常理。”

　　胡九娘和卢衍同时停下来看着他，但沈奕神色如常，并未察觉自己这话哪里不妥。

　　卢衍忍了忍，到底还是笑出了声。胡九娘顺势道：“我倒觉得这是在常理之中，既然沈仙君觉得不符合常理，倒不如亲自进来体验一把？”

　　沈奕刚要作答，卢衍却先慢悠悠打断：“胡姑娘，你这话不妥。”

　　“沈师弟天天修剑，哪有什么这方面的经验，来判断你这个合不合常理。”他故意说得十分挑衅，斜眼瞥着沈奕。

　　沈奕沉默片刻，竟认真点点头：“不错，倒可以学习学习这类经验。”

　　说罢他放下剑谱，起身示意胡九娘带他前往浮生境的体验密室。胡九娘轻笑一声，揭开密室门口的角色玉牌，白雾瞬间像山间初起的晨岚，无声漫开，将沈奕覆盖。

　　卢衍本想着跟着他们到门口便开溜，但旧神契只能维持最远两丈距离，让他硬生生地被白雾给笼了进去。

　　胡九娘见状笑意吟吟道：“那正好，卢老板你也一起来体验。”

　　密室里光线昏暗，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灵纹，随着胡九娘张开妖力，那层纹路便微微发亮，像是水面下浮起的星星点点。

　　沈奕抬手，用一缕极细的剑气轻轻探入灵纹，随即抽回手道：“这里没有用惑神之术。”

　　“奴家从不用这些东西骗人。”胡九娘坦诚，“只需在这里体验我设定好的剧本，就能把人心原本就有的情绪引出来。若没被共情感动，那便是没用的。”

　　沈奕没再说什么，算是认可。

　　胡九娘取出两枚角色玉牌，指尖掐诀，雾气便如细雪般散开。他让卢衍和沈奕两人各执一枚，只见密室里光影流转，一转眼画面便成了那雪夜孤灯下，仙君与小狐狸的生死一诺。

　　卢衍站在密室里，认认真真地感受了约有半盏茶的工夫，眼中全无半分旖旎。嗯，情绪渲染尚可，煽情也算是循序渐进，只是到底嫩了些。这套路，比起他前世参加过的那些资本局，简直可称之为儿童节目，连开胃菜都排不上的。他甚至开始顺着阵纹，替胡九娘算起了灵石回本周期。

　　“卢老板。”胡九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恼意：“您刚才在想什么？”

　　“再想，”卢衍指了指西侧地面，“你这边灵纹铺得太疏，共振场的能量会往东跑，这样西侧客人的体验至少会打八折。若这里再调整一下，没准还能再省几成成本。”

　　“这是恋爱剧本。”胡九娘打断他，“您不要在这里算我的成本。”

　　“习惯了。”卢衍道，“剧情我大概懂了，该有的都有，就是节奏上……”

　　“奴家这副本，多少痴男怨女进来体验，都得红一回脸。您这倒好，风月没落着，倒先替奴家把账算明白了。”胡九娘抱怨着，转头便去寻沈奕。

　　只见沈奕仍站在那里，一动未动。

　　卢衍正欲与胡九娘争论，余光瞅见沈奕发白的脸色。他起初并未深想，这位师弟嘛，本就生得冷白，再加上病后初复，脸色差些，也属寻常。可待他再细看一眼，又察觉出不对路。

　　沈奕手指扣在剑柄上，指节白得全无血色，连衣袖都被他攥得寸寸死紧。但人依旧站得倒是直，极力维持着首席的端方姿态。

　　简直一副宁可当场坐化，也绝不失仪的模样。

　　卢衍正想笑，可目光一斜，瞥见沈奕手里那枚玉牌，牌角描着一道暗红纹路，跟自己手里这枚雪白的，根本不是同一批货。

　　他忽然反应过来了，这压根不是“雪夜孤灯”那一档，这分明是胡九娘压箱底的存货，专供她那些熟客点播的“加料特供”。

　　卢衍扭头，冲胡九娘吼道：“你是真敢给他看最黄暴的那个！”

　　靠。具体加了什么料，光看沈奕这张脸，他都不忍细想。

　　“停下。”卢衍朝胡九娘摆了摆手，“胡姑娘，快把阵关了。”

　　“可才进来两刻……”

　　“关了。”

　　他说得快，也很干脆，语气急促得连自己都没觉出来。胡九娘没再多问什么，按停了玉牌。

　　灵纹的光熄灭得很慢，一寸一寸，像退潮。沈奕先摘了自己的那枚玉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理了理袖口。再抬眼时，神情重新变回了平日的冷清。

　　“已经体验过了。”他开口，语调平平，“……还行。”

　　说完，便不再提方才半句。卢衍盯着那张恢复如常的脸看了片刻，也不再接话。

　　胡九娘见状，将两枚角色玉牌收回袖中，笑着打圆场：“如何？奴家这买卖，卢老板可还得看？”

　　卢衍没急着接茬，目光落在屋角那一排排传音竹符上，这些玩意码得齐齐整整，一看就是要往山外捎的货。

　　这做买卖，卖丹药、义肢、平安契，银钱两讫，东西交到对家手里，也就到此为止。可故事不一样，故事会自己长腿。一人听了，会讲给十人；十人听了，又会讲给百人。传得越远，便越由不得写故事的人了。

　　“胡姑娘。”卢衍捻起一枚竹符，问道，“你这竹符，如今卖到哪儿了？”

　　“不过是左近几家摆摊的坊市。”胡九娘掰着手指数，“还有几个散修扎堆的山口。还有山脚下那几个散修扎堆的耗子洞。这些日子有些走江湖的商队路过，捎带了几捆往南边去，再远些……奴家那账本上也记不真切了。”

　　他将那枚传音竹符在掌心里轻轻转了半圈。

　　“跑得太快，”他声音压得很低，“有时未必是好事。”

　　胡九娘怔了怔：“卢老板？”

　　“没什么。”他已经放下了竹符，“下一集，先写出来。”

　　山风穿廊而过，那一排竹符相碰，叮叮当当响了一阵，又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