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晚风》篇绘雪

3、墓碑 一天的

　　一天的课程终于落下帷幕，直到放学走出校门，江逾才猛然记起今日要去墓园。
　　他走到路边抬手拦出租车，余光无意间扫到一道熟悉身影——是温时叙。

　　少年径直走向路边一辆黑色宾利，江逾满心心事，压根没留意周遭其余车辆。温时叙伸手拉开后座车门，一只半大的边牧立刻蹦跳着扑出来，围着他一圈圈打转，尾巴摇得几乎要甩上天。

　　片刻后温时叙弯腰坐进车里，车子缓缓驶离，只留下一缕尾气消散在晚风里。直到黑色车身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江逾才回过神，心底恍然顿悟：难怪温时叙转学过来半点风声都没有，原来是家境优渥。

　　——

　　十分钟后出租车抵达，路上他顺路买了一束白菊。父亲江靖安葬在城郊墓园，下车时江逾叮嘱司机稍作等候，郊外草木繁茂，空气清润，林间时不时传来细碎鸟鸣，安静得过分。

　　江逾缓步走到墓碑前，轻轻将白菊摆在碑面，静静坐下陪着父亲。关于江靖的记忆已经在岁月里慢慢模糊，他只记得父亲永远温柔，从来不会呵斥打骂自己。小时候江逾总闹着要举高高，无论手头有多少事，江靖都会俯身抱起他，轻声问

　　“阿满，这样够高吗？”

　　小江逾总会笑得发出细碎的哼哼声。阿满是他的小名，母亲取这个名字，只盼他一生幸福圆满。可现实偏要迎面砸来一场重创。

　　五岁那年，一场车祸夺走了江靖。那天放学下着雨，小江逾独自守在幼儿园屋檐下，和老师一起从黄昏等到深夜八点，始终没等来那个熟悉的身影。看见匆匆赶来、双眼红肿的母亲，他硬生生憋住所有哭闹，不想再给崩溃的杨月宁添负担。只是那晚檐下吹过的晚风，苦涩得刻进骨血。

　　这份苦涩缠绕了他一整个童年。失去父亲的第一年、第二年，直到十岁那年，情绪彻底决堤。

　　放学路上，他看见所有同学都有父亲接送，唯独自己只有终日紧绷的母亲。母亲从前哄他的那句“爸爸变成星星了”再也哄不住心底的委屈，他哭着冲回家拽住杨月宁的衣角

　　“爸爸呢……爸爸在哪里？我好想他，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精致的小脸皱成一团，滚烫的泪珠不断滚落。杨月宁看着他崩溃的模样，再也藏不住真相，俯身紧紧抱住他，声音哽咽破碎

　　“阿满，爸爸走了，他不是不要你，他很爱很爱你……”

　　自江靖离世后，这是杨月宁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唤他的小名。

　　——

　　一滴冰凉落在手背上，江逾抬眼望向墓碑，以为是落雨，轻声呢喃

　　“爸，我好想你，如果你真的化作星星该多好。”

　　第二滴水珠坠下，他抬手揉了揉模糊的视线，才发觉是自己的眼泪。在墓碑前静坐片刻，他连忙快步跑回出租车——城郊偏僻，晚些更难打到车。

　　——

　　江逾是住宿生开学第一天需要回趟家。

　　推开家门，屋内空荡荡一片。江靖离世后，生活的重担全数压在了杨月宁肩上。母亲产后便常年奔波工作，靠着她的打拼，家中才不至于拮据，维持着小康水准。

　　可日子越久，她越忙碌，归家的次数寥寥无几，更吝惜给予半点温情。江逾从来没有半点埋怨，他明白是生活逼人，世间世事无情，可人心总该留存一点柔软。

　　他走到餐桌前，桌上没有半分饭菜。在校时手机一直静音，此刻解锁屏幕，两条消息静静躺在对话框里，全是杨月宁发来的

　　【我这边太忙，没空做饭】

　　【转账50】

　　江逾指尖一动，原路退回转账，只简单回复

　　【你忙吧】

　　十二年来，母亲对他日渐冷淡，若非必要，几乎不会主动发来消息，也再也没有叫过他一声阿满。每次难得碰面，翻来覆去永远是一套说辞

　　“你一定要出人头地，读书是为了你自己；别总出去玩，纯属浪费时间；少和成绩差的人来往，别交不三不四的朋友……”

　　那些话他早已能倒背如流，每次杨月宁念叨时，他都安静低头做自己的事。这份敷衍总能点燃杨月宁的怒火

　　“你现在才稳住年级前十，为什么不能冲到第一？你这点成绩有什么用处？”

　　话音落下，她便摔门走进卧室，留江逾一人守着空旷客厅。

　　思绪拉回当下，江逾扯出一抹极淡的笑，眼底却全然不见白日在教室里的柔和光亮。他简单煮了一碗面条，拌上辣酱草草吃完，洗干净锅碗，又顺手搓洗好换下来的衣物。

　　很早之前他就摸清了规律：只有自己足够懂事乖巧，母亲或许才能展露一丝从前的温和，可杨月宁永远不会意识到，他也只是个十七岁、渴求被人疼惜的少年。
　　回到卧室，本该预习次日功课，今日心绪纷乱，完全静不下心。他划开通讯录，点开备注【温时叙】的对话框，指尖迟疑片刻，敲下一行字发送：

　　【睡了吗】
　　另一边，温时叙刚夜跑结束洗完澡，擦着头发瞥见消息，抬眼看向屏幕右上角的时间，回复简短两个字：【八点半】

　　江逾瞬间察觉空气里漫开几分尴尬，连忙补救

　　【哦哦不好意思，你在班上还适应吗？有哪里不懂的都可以问我，我可是绝世好同桌！】

　　温时叙盯着屏幕里略显自恋的文字，心底默默感慨，他的同桌看着软乎乎，还有点可爱。只淡淡回了一个字

　　【嗯。】

　　短短一字直接堵死了所有话题。虽才八点半，连日积压的疲惫席卷而来，江逾没再多想，倒头沉沉睡去。

　　世事向来无常，只愿若有生，他们能早早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