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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蚀之地 张织仪的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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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织仪的脚踝在梭梭林里养了四天之后,肿胀消了大半。埃文给她拆夹板的时候,用手指沿着腓骨下端又重新摸了一遍,那个让她倒抽冷气的痛点已经钝了——不是消失了,是从一枚钉子的尖锐变成了一块石头的沉闷。埃文说骨裂的愈合需要时间,但不需要静止不动了。可以走,不能跑。不能跳。不能从高处往下蹦。张织仪说她在废土上从来不跑不跳不蹦,这三条禁令对她来说等于没有。埃文没有接她的玩笑,只是把拆下来的三根梭梭枝递给她,说留着,可以当柴。她把梭梭枝塞进背包侧袋,和那块已经不热的石头放在一起。
他们在梭梭林里最后做的一件事是补充水源。那个低洼地里的渗水坑还在,一夜之间又蓄满了半坑清水。克劳斯用三个搪瓷缸轮流舀水灌进每个人的水壶里,灌满最后一壶的时候他蹲在坑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忽然说了一句:“我的头发已经长到可以扎辫子了。在柏林的时候我一直想留长发,每次留到肩膀就被我爸逼着去剪。他说长头发的男人找不到工作。现在没人管我了,但也没有镜子了。”他把水壶盖子拧紧,站起来,把一缕垂到鼻尖的金发吹开,“算了。反正找到工作也没人发工资。”
出发前张织仪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梭梭林。四天前她是被埃文和克劳斯扶着走进来的,右腿不能沾地,每跳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现在她是自己走出去的,虽然步幅比平时短,但每一步都是她自己的。梭梭的枝条在晨风中微微晃动,芽苞在灰白的表皮下面鼓着,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来的春天。她把这片梭梭林加进了心里的那个清单——不是克劳斯说的那个“做过的事”清单,而是另一个更私人的、她从未对人提起过的清单。能回来的地方。
他们在中午之前走出了沙地边缘,重新踏上了开阔的高原。内蒙古高原在沙地西侧的地貌又一次变了——不是草原,不是沙地,是一片被风蚀和水流切割了千百万年的破碎台地。地面是干硬的黄土,龟裂成无数不规则的板块,板块边缘翻起来,像一本被太阳烤焦的书的页码。黄土板块之间是深达数米的冲沟,沟壁陡直,沟底铺着白色的盐碱结晶和偶尔几块被风化得奇形怪状的砂岩。这里的风比草原上更大,因为台地上没有任何高于膝盖的植被,风从西北方向毫无阻碍地碾压过来,把黄土表面的细尘卷起来,在空中形成一层低矮的、持续不断的黄色雾霭。能见度不高,但也不是沙尘暴那种什么都看不见的程度——是那种能让你看到远处的地平线,但地平线一直在抖动、变形、像隔着一层不干净的水在看。
“风蚀地貌。”张织仪站在台地边缘往下看,脚下的冲沟底部有一条干涸的古河道,河道两侧的黄土壁上嵌着大大小小的卵石,卵石表面被风沙打磨得像瓷器一样光滑。“这种地方在旧世界是地质学学生的野外实习基地。我们系有一门课专门来内蒙古看风蚀地貌——雅丹、土林、风蚀柱、风蚀蘑菇。当时觉得这地方鸟不拉屎,来一趟要坐两天火车加一天汽车。现在觉得,鸟不拉屎的地方是最好的地方。”
“为什么?”克劳斯在她旁边往下看,他的毛毯被风吹得在身后横向飘起来,像一面破旗。
“因为没有鸟拉屎,就没有鸟。”她说,“没有鸟,就没有东西从天上袭击你。”
克劳斯点了点头,把这条信息归档在他脑子里那个标着“废土生存法则”的分类下面。
他们沿着冲沟边缘走了大概两个小时,找到了一个可以下去的缓坡。沟底的地面比台地上硬实得多——古河道的底部被千万年的水流压实的鹅卵石层,走在上面靴底不会下陷,每一步都有稳定的回弹。沟底两侧的黄土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洞穴——不是天然形成的溶洞,而是人工凿出来的。洞口大多呈方形或拱形,边缘有明显的工具痕迹,有些洞口外面还残留着已经朽烂的木框。黄土窑洞——旧世界的牧民或者农民在冲沟壁上挖的临时居所,用来躲避夏天的暴雨或者储存过冬的饲料。核爆之后这些窑洞被废弃了,洞口有些塌了,有些被风沙填了一半,但整体结构还在。在这片没有树、没有石头、没有任何建筑材料的风蚀之地里,这些窑洞是唯一的遮蔽物。
他们在其中一个保存相对完好的窑洞里停下来吃午饭。窑洞不深,大概三米进深,两米宽,天花板是圆弧形的,表面被烟熏得漆黑——以前的居住者在这里生过火,烟把黄土壁熏出了一层光滑的碳化层,摸上去像陶器的釉面。窑洞最里面堆着一捆已经腐烂得不成形的干草,干草堆里露出一截白色的东西——不是骨头,是塑料。一个旧世界的矿泉水瓶,标签已经褪得看不清了,瓶身被压扁了,但瓶盖还在。张织仪把它捡起来,拧开瓶盖,里面是空的,但她还是放在鼻子前闻了一下。没有#977的甜味。只有旧塑料和时间的味道。
“有人在这里住过。核爆之后。”她把瓶子放回原处,“但不是最近。洞口的灰很厚,没有人走过的痕迹。可能是一两年前,也可能是刚核爆那阵子。在这里躲了一阵,然后走了。或者死了。”
“乐观一点,”克劳斯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点干粮——不是瘤牛肉干,是他在加格达奇地下市场用止血草跟老魏换的几块压缩饼干,一直舍不得吃。他把饼干掰成三份,分别放在三张从饼干包装纸上撕下来的小纸片上。“也许人家只是搬到了更好的地方。比如一个有温泉的窑洞。或者一个有自动售货机的窑洞。”
“戈壁滩上没有温泉。也没有自动售货机。”
“你就不能让我幻想一下吗?幻想是他妈免费的。”他把一份压缩饼干递给张织仪,另一份递给埃文。饼干很干,咬下去像在啃粉笔,但里面有糖和油脂,热量比瘤牛肉干高一倍。张织仪慢慢嚼着饼干,坐在窑洞的角落里,背靠着被烟熏得光滑的黄土壁,腿伸直,右脚踝搁在背包上。窑洞外面的风继续在冲沟里呼啸,但窑洞里很安静。黄土壁把风声隔绝在了外面,只留下一种极低频的、像远处海洋的呜咽声。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么安静的空间了——不是死寂,是安静。死寂是被动的、压抑的、让你不敢呼吸的。安静是主动的、包裹的、让你终于可以呼出憋了那口气的。
“我一直想问你们一个问题。”克劳斯嚼着饼干,声音含含糊糊的,“你们在旧世界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后悔的事?不是那种‘我后悔没好好学习’的狗屁,是真正的、会让你半夜醒过来盯着天花板的那种后悔。”
张织仪和埃文都没有立刻回答。克劳斯耸了耸肩,然后说:“我后悔没跟我爸说再见。不是在核爆之后——是核爆之前。我从家里跑出来那天晚上,我爸站在门口看着我走。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我以为那次吵架跟之前的每次吵架一样——过几个月我妈会给我打电话,说‘你爸想你了但他不好意思自己说’。然后我就会回去,我爸会做一桌子菜,我们谁也不提那天晚上的事。然后核爆了。我妈在汉堡出差,我爸一个人在柏林。都没了。所以我现在每次跟人说再见,都他妈说得特别用力。”他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然后站起来,走到洞口,背对着他们,对着外面的黄色风雾说了一声“再见”。那个声音在冲沟里回荡了一下,被风撕碎了,消散在黄土壁之间。
埃文把嘴里的饼干咽下去之后开口了。他的语气和平常一样——那种平坦的、像在读数一样的声音,但张织仪已经学会了从他的语速和停顿里分辨情绪。“我后悔的事太多了。我后悔的东西可以填满整个柏林地堡。但如果只说一件——我后悔在她最后一次问我‘你爱我还是爱你的项目’的时候,我回答了‘这不是一个合理的二选一’。”
“你他妈真的是这么回答的?”克劳斯从洞口转过身。
“原话。”
“操。你比我想象的还要不会做人。”
“我知道。后来我花了很长时间想一个更好的答案。想了很多个版本。有些版本很长,有些版本只有几个字。但这些版本她永远听不到了。所以我把这个问题和她一起埋了,然后往东走。”他把水壶盖子拧开,喝了一口水,然后拧回去。“你呢?”他看着张织仪。
张织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冻伤的痕迹——指尖的皮肤在渔棚里冻伤过一次,新长出来的皮肤比原来的更薄,更敏感,碰到任何东西都像隔着一层正在融化的冰。她说:“我后悔的是我在核爆前一天跟我弟弟吵架。他说他拿了奖学金,要去东京开学术会议,不能回家过年。我说‘你就在日本待着吧,别回来了’。然后挂了电话。然后大阪被炸了。”她的声音保持得很平,但她说完之后用右手握住了左手的手腕,拇指压在脉搏上,像在确认自己还在跳。“这不是最大的后悔,但它是唯一一个我每天都会想到的后悔。其他的后悔——比如选了环境工程而不是医学、比如没在哈尔滨封城之前逃出去——这些后悔会变淡。但这句话不会变淡。这句话是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它会永远是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窑洞里安静了很久。风在窑洞外面继续吹,呜咽声忽高忽低。然后克劳斯从洞口走进来,蹲在她面前,把一样东西放在她手里——不是压缩饼干,不是弹壳,是一小段用梭梭枝削成的粗糙木棍,大概手指长,表面被刀削得很不平整,但形状勉强能看出来是一个极小的人形。“我在梭梭林里削的。本来想削一个动物——兔子或者狐狸或者别的什么——但我手艺太差了,削出来像个人。又不太像人。像一团在走路的面团。”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不好意思,“你把它放在你背包里,或者放在枪托上。如果你活到了柏林,你弟弟的事被人记住两次——一次在你脑子里,一次在这根木头里。如果柏林地堡没有你要的答案,你还是可以把这个木头放在地堡门口。就当是他跟你一起走到了。”
张织仪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根歪歪扭扭的梭梭木人。它的头比身体大三倍,两条腿一长一短,完全没有胳膊——大概克劳斯削到胳膊的时候放弃了。但它确实在走路。那个前倾的姿态,那个一长一短的腿,让它看起来像一个正在风雪里赶路的、固执的、不肯倒下的东西。她把木人握在手心里,然后用它碰了碰枪托上那六十四道刻痕。
“谢谢你。它不像面团。它像我弟弟。小安走路的时候也是歪的。他小时候摔跤摔坏了膝盖,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重。这个木头人的左脚也比右脚重。”她抬起头看着克劳斯,发现克劳斯正用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表情看着她——不是嬉皮笑脸,不是满不在乎,而是一个手艺人盯着自己的作品被挂在墙上展示时的表情。紧张,骄傲,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搞砸。
“左脚比右脚重是削坏了,”克劳斯说,“但如果你觉得是你弟弟——那就是你弟弟。”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黄土粉末,把枪背好,宣布午饭时间结束。
他们继续沿着冲沟往西北方向走。沟底的古河道在亿万年前可能是某条大河的支流——卵石的尺寸很大,有些大到需要绕行。卵石之间有盐碱结晶形成的白色硬壳,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像踩碎了一层薄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尘土味和越来越干燥的风告诉她:他们正在接近戈壁的边缘。戈壁还没有完全到来,但它的气息已经提前渗入了这片风蚀之地——更干、更空、更硬。
下午两点左右,他们在冲沟尽头找到了一处更大的窑洞群。不是单个窑洞,而是整整一面黄土壁上凿出了七八个洞口,洞口之间有凿出来的台阶相连。台阶上覆盖着厚厚的黄土灰,但台阶本身还在。这是旧世界的某个牧民家族在风蚀之地里建的越冬营地——夏天在草原上放牧,冬天搬到冲沟里躲风。这样的营地在核爆前可能已经存在了上百年,一代一代人在同一面黄土壁上凿出新的窑洞,把旧的改成仓库或者畜栏。墙上有凿痕,有烟熏痕,有用白石灰写的旧标语——不是政治标语,是畜牧站的编号和联系方式。那些字迹在酸雨和风沙的侵蚀下已经模糊得几乎认不出来了,只能勉强辨认出一行数字的开头和一个写着“请勿在沟内放牧”的旧提示。
他们选了最大的那个窑洞。洞口比之前的那个大了一倍,内部空间也更深,最里面分出了两个侧室——一个可能是住人的,地上还铺着已经腐烂成粉末的干草;另一个可能是放工具的,墙角堆着几把锈得只剩铁芯的铁锹头和一根断掉的扁担。天花板很高,站直了伸起手也碰不到顶。洞口外面还有一圈用卵石垒的半圆形矮墙,挡住了从冲沟方向吹来的风。这是进入内蒙古以来他们遇到的最好的过夜地点。好到让张织仪觉得不安。在废土上,太好的东西总是藏着代价。
他们在天黑前把营地整理好了。克劳斯捡了一堆干梭梭枝回来——他说是从冲沟上游的沙地里挖的,那边有一小片枯死的梭梭林,枝条干透了,烧起来不会有烟。埃文在洞内找了一个相对平整的角落挖了一个浅火坑,用卵石围了边。张织仪在洞里转了一圈,确认了所有角落都没有骨哨鼠的巢穴痕迹,没有蚀雨虫的孢子壳,没有泥蛹猪的黏液拖痕。什么都没有。这个窑洞是干净的。太干净了。
“这个地方有人打扫过。”她把枪从肩上取下来,端在手里。“不是核爆前打扫的。黄土灰的厚度不均匀。洞口的灰是厚的,但洞里面的地面——你看这里,”她蹲下来,用手指划过地面上的一条痕迹,“这个角落的灰被人清理过。不是扫走,是用什么东西拖过。拖痕还在。”
埃文蹲下来看那道拖痕。他的手指沿着拖痕的方向往窑洞深处走,一直走到那个堆放工具的侧室门口,停住了。侧室的地面上有一些很淡的印记——不是脚印,是某种更宽、更平的东西。像是一个人被拖行的痕迹。拖进去的不是工具。埃文抬起头,他用手电筒往侧室里照,光柱扫过墙角那堆铁锹头和断扁担,落在更深处的一个东西上。
那是一双靴子。女靴。鞋底朝外,鞋帮上沾满了干涸的黑红色污渍。靴子不是空的。里面还有一双脚。侧室的更深处,黑暗笼罩着的地方,还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蠕动。不是人。不是动物。是一团裹在破布里的、正在用微弱的、不规律的节奏上下起伏的、曾经可能是身体的东西。它在呼吸。
埃文的手电筒光柱在侧室深处停住了。张织仪从他身后跟上来,枪口指向黑暗里那团正在呼吸的东西。克劳斯在最后,□□的枪托抵着肩膀,嘴里叼着一根梭梭枝——不是在吃,是在咬。他紧张的时候会咬东西。在加格达奇咬的是酒瓶盖,在梭梭林咬的是兔骨头,现在咬的是梭梭枝。
“靴子里的脚还在动。”埃文的声音压到极低。
张织仪也看到了。那双女靴不是被丢弃的——靴口上方露出一截深色的裤腿,裤腿在微弱地颤动,节奏和那团裹在破布里的身体起伏完全同步。这个人是活的。不是变异体那种“活”——变异体的呼吸是不规律的,带着痉挛和停顿,像一台缺缸的发动机。这个人的呼吸是均匀的,深的,每一次吸气都让胸腔完整地扩张一次,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声极细微的、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呻吟。不是痛苦的呻吟,是人在深度睡眠中偶尔发出的那种无意识的、接近于满足的声音。这个人在睡觉。在一个被黄土埋了一半的废弃窑洞侧室里,躺在铁锹头和断扁担中间,裹着一堆破布,睡得很沉。
埃文往前迈了一步。手电筒的光柱扫过破布堆,照到了一缕头发——黑发,很长,散在破布外面,沾着黄土和干草屑。然后光柱照到了一只手。手指修长,指甲完整,手背上有几道已经愈合的划伤,指节上沾着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物质——不是她自己的血,是某种她碰过的东西留下的。那只手旁边放着一把刀——不是废土上常见的自制刀具,而是一把旧世界的厨师刀,刀刃被磨得很薄,刀柄是黑色的塑料,上面印着一个已经模糊的商标。刀身上也有干涸的血迹。
“手上有武器。但她在睡觉。”埃文说,“不像是被袭击的。更像是——她在这里躲了很久。这些血不是她的。她在别的地方杀了什么东西,然后回到这里睡觉。”
克劳斯把嘴里咬着的梭梭枝拿出来,往前凑了半步。他盯着那只手和那把刀看了几秒,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谁他妈会在这破地方睡觉睡得这么沉?外面是骨哨鼠和变异狼,还有那种会假装求救的怪物——这个人把窑洞打扫得干干净净,在角落里堆了一堆破布当床,杀了东西回来之后倒头就睡,连岗都不放?要么她有绝对的把握不会被袭击,要么她已经不在乎会不会被袭击了。”
侧室里的呼吸忽然停了一拍。然后那只手动了。不是去拿刀——是指尖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手背翻过来,手掌朝上,手指自然张开。这是一个人从深度睡眠转入浅睡时的无意识动作。呼吸重新开始,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胸腔的起伏也更浅了。她要醒了。
埃文把手电筒的光从她脸上移开,照向侧室的墙壁。在黑暗里用手电直射一个正在醒来的人等于在宣告自己的敌对意图。他们现在还不确定这个人是敌是友,在没有确定之前,最好的开场方式是不要在她睁眼的时候用手电筒照她。张织仪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的枪口压低,但没有把枪收起来。克劳斯没有退,但他把□□的枪托从肩膀上移开了,枪口朝下。三个人在侧室门口摆出了一个既不进攻也不撤退的姿态——警惕,但不挑衅。
破布堆里的人睁开了眼睛。
她坐起来的速度比张织仪预想的更快——不是那种刚从睡梦中惊醒的慌乱,而是一种极其冷静的、像是被训练过的快速反应。她的右手在睁眼的同时已经握住了身边那把厨师刀的刀柄,刀口朝外,横在胸前。她的眼睛在黑暗里反着微弱的亮光,瞳孔很大,正在快速适应黑暗——适应能力很强,意味着她在这个黑暗的窑洞里已经待了不止一天。她的目光扫过侧室门口的三个人影,没有尖叫,没有质问,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只是握着刀,沉默地盯着他们。
这个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十秒之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但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提问。
“你们不是黑旗的人。”
“不是。”埃文说。
“那你们是谁?”
“过路的。从黑龙江来,往西走。不知道这里有人。只是想找个过夜的地方。”
女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刀放下了——不是收起来,而是平放在膝盖上。这个动作表明她不再把眼前的三个人视为直接威胁,但随时可以重新拿起武器。她把散在脸上的头发往后拨,露出了整张脸。她大概三十多岁,颧骨很高,眼窝很深,长相不像汉人——可能是蒙古族,也可能是混血。脸上有几道已经结痂的划伤,嘴唇干裂,左耳垂上挂着一只银色的耳环,是旧世界的首饰,在黑暗里微微反光。
“我叫巴图其其格。”她说,“这个窑洞是我家。从核爆之后就在这里。四年多了。”她的中文很流利,但有一种生硬的、咬字过重的口音,像是在说一种她很久没有跟人讲过的语言。
“你们来这里的时候,看到了我的窑洞群。这里本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我们是一个营地的——后来都死了。被黑旗杀了,被变异兽吃了,或者自己走了。走的不一定会回来。死了的被我拖到最里面那个侧室埋了。活着的人,包括我,都住在这个最大的窑洞里。以前有十个。现在只有我一个。”
“黑旗是什么?”张织仪问。
“你在内蒙古走了这么久,没有遇到黑旗?”巴图其其格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你们的运气真好。或者你们走的路线太偏北了。黑旗是内蒙古高原上最大的武装游荡者。不是聚落,不是军阀——他们没有固定的营地,没有固定的规矩,只有头目。头目叫什么没人知道,他自己管自己叫‘将军’。将军手下大概有三四十个人,有枪,有车——不是旧世界的汽车,是改装的越野摩托和沙地车。他们在草原上到处流窜,抢物资,抢人。物资他们用,人——男人如果不愿意加入就被杀,女人和孩子被带到他们的临时营地里,用来做什么我不知道,但被带走的人没有回来过。”她把刀从膝盖上拿起来,插进绑在腿侧的刀鞘里,然后站起来。她的身材比蹲着时看起来更高大,肩膀很宽,手臂上有一层结实的肌肉——不是健身房练出来那种,而是在废土上干体力活累积的、属于实用功能的强壮。她从侧室里走出来,从克劳斯身边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注意到了他那条破毛毯和背后那把截短□□,嘴角有一个极快的、不仔细看就会错过的弧度。
“你们三个人有枪。两把步枪,一把霰弹。弹药还有多少?”她问,语气直白到近乎无礼。
“不多。”埃文说。
“不多是多少?”
“够自保。不够打仗。”
巴图其其格点了点头,走到窑洞主室的卵石火坑边,蹲下来,用一根火柴点燃了坑里残留的干梭梭枝。火苗蹿起来之后她往火里扔了几块干透了的牛粪饼——燃料储备比他们三个人的加起来都多。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利索,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步都像是之前做过无数遍。张织仪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在渔棚里独自生活三个月之后养成的那些习惯——一个人在废土上独自活得太久,做所有事情都会带上一种节奏感。不是强迫症,是效率。没有效率的独居者在废土上活不长。
“我在这个窑洞里住了四年多。四年里见过的人——不算你们——一共大概二十来个。十个是我自己营地的人。另外十几个是过路的。过路的人里有一半在离开之后被黑旗杀了。我劝过他们不要走西边那条路,没人听。后来我不劝了。”她把火拨旺了一些,然后从窑洞角落的干草堆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之后里面是几块颜色发黑的肉干和一小袋干蘑菇。她把肉干串在梭梭枝上放在火上烤,烤肉的味道在窑洞里弥漫开来——不是猪肉也不是牛肉,是某种更野的、带着草腥味的肉。也许是旱獭,也许是野兔,也许是别的什么。
“你们要往西走,一定会遇到黑旗。从这片风蚀之地往西,在浑善达克沙地和外蒙古戈壁的交界处,有一个废弃的煤矿。煤矿是黑旗的地盘之一。不是大本营,但是他们会定期去那里补给——煤可以用来取暖,煤矿的旧工业建筑可以提供遮蔽。你们要是不想被他们发现,最好绕开煤矿,往北多绕至少一天路程。如果绕不开——”她翻动着火上的肉串,“那就不要绕。正面对上黑旗的人,不要露出犹豫的样子。他们不怕威胁,但他们会衡量成本。如果杀你们三个人需要损失超过五个人,将军会让你们过去。他算账算得很清楚。”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克劳斯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毛毯从肩上取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这个动作代表他已经放下了对巴图其其格的戒备。
巴图其其格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一串烤好的肉干递给克劳斯,又递了一串给张织仪,最后一串给了埃文。然后她自己拿起一串,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因为我丈夫在黑旗里。不是他自愿加入的。是被抓去的。那是大概两年多前。黑旗袭击了我们的营地,抓了两个人——我丈夫和我弟弟。将军说,两个人里只能活一个。让他们俩打。我丈夫活下来了。然后他加入了黑旗。我弟弟——”她把肉串放在火边,站起来,走到窑洞最里面的侧室门口,推开门,露出一个被卵石封死的坑。“埋在这里。”
窑洞里只剩下梭梭枝在火中燃烧的细碎声音。克劳斯把嘴里的肉干咽下去,但没有继续吃。张织仪低头看着手里的肉串,油脂正在从烤焦的边缘往下滴。埃文坐在火坑对面,左手的颤动比平时更明显了一些,他把左手放在膝盖上,用右手按住。
“你丈夫还活着吗?”张织仪问。
“不知道。上次见到他是一年前。他跟着黑旗的人来这片区域找物资。他没有进窑洞——他知道我在这里,但他只在沟对面站了一会儿。我看到他了,他没有挥手。他知道如果挥了手,黑旗的人就会知道这里有人。所以他不挥。我也没有叫他。我叫了他,他就必须做出选择——带我走,或者不带走。带不走我他就必须杀我。不带我走他就欠一个解释。我不想让他做这种选择。所以我只在洞口看着他站着。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转身走了。”她坐回火坑边,重新拿起肉串,咬了一口,咀嚼,咽下去。她的表情在整个讲述过程中没有任何变化——不是麻木,是一种将情感完全控制在面部肌肉以下的、经过长期训练的平静。这种平静让张织仪想起了埃文。
“后来你见过他吗?”克劳斯问。他的语气已经没有平时那种轻快的脏话风格了。
巴图其其格摇了摇头。“后来我听说将军带了一批人去东边,跟另一个聚落抢水源,两边都死了不少人。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死在那边。我没有去找。不是不想——是不敢。如果我去找他,发现他已经死了,那我这四年唯一还在等的理由就没有了。如果他还活着,我去找他,他会为了保护我而做傻事。所以我不去。我留在这里。至少这里是他知道的地址。”她把最后一口肉吃完,用袖子擦了擦嘴。“你们不会在这里待很久。明天还要赶路。我今天给你们吃的,不是因为我善良——是因为你们有三把枪。今晚如果有黑旗的人路过,你们会帮我守这个窑洞。这是交易。”
“公平。”埃文说。
那天晚上他们把火生在窑洞最深处,用卵石围住了火坑,让火光不会从洞口漏出去。巴图其其格睡在最里面的侧室门口——那个位置离埋着她弟弟的卵石堆最近,也离存放着她丈夫旧物的工具室最近。她在睡前把自己那把厨师刀磨了一遍,磨刀石是一块从冲沟里捡来的细砂岩石板,刀在上面来回滑动时发出稳定而有节奏的摩擦声。张织仪听着那个声音,想起自己在渔棚里每天晚上拆枪擦枪的习惯——独居者在睡前做重复性劳动,不是为了把工具磨得更锋利,而是用这个动作告诉身体:今天结束了,明天还会继续。这是一个人在废土上独自生活时,自己对自己说的晚安。
克劳斯在火边把那个梭梭木人拿了出来。他用刀在木人上又刻了几道浅槽——张织仪问他刻什么,他说在给它添两条胳膊。之前没有胳膊是因为削坏了,现在他觉得一个在走路的人应该有胳膊,就算胳膊比例不对也比没有强。他说这话的时候压着嗓门,怕吵醒巴图其其格,但手里的刀没有停。刻完之后他把木人递给张织仪检查。木人的两条胳膊一条长一条短,短的哪条末端他刻了一个粗糙的五指分叉,长的哪条末端保持原样,看起来像一个在风中挥舞袖子的稻草人。
“这是你说的——你弟弟走路左脚比右脚重。”克劳斯指着木人那条比另一条腿略短的左腿,“我故意让它左腿短一点。这样它就能替他走了。在走到柏林之前,让这个歪腿木人替他走外蒙古。替他走俄罗斯。替他走过所有那些他没能走的路。”张织仪握着木人,拇指在它的左腿上反复摩挲。然后她把木人放进背包侧袋,和那三根梭梭枝放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巴图其其格在洞口送他们。她没有送任何物资——她的物资也不多,那些肉干和蘑菇是她存了很久的储备。但她送了他们一句话。她说往西走半天会看到一个废弃的煤矿,煤矿往北绕一天可以避开黑旗的巡逻范围,往南绕更近但更危险。“你们往北绕。”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命令句,不像建议,更像一个在这片风蚀之地里活了四年多的人,在不希望过路人死在她视线范围内时该用的语气。
然后她从自己的手腕上摘下一串手串递给张织仪。手串是用旧世界的彩色塑料珠和一小块刻了符号的兽骨穿成的。“这是我弟弟的。他小时候从寺庙里求来的护身符。他死后我把它改了,加了几颗他最喜欢的颜色。送给你。你脚踝还没完全好。伤过的地方会有记忆,以后走路的时候它会替骨头记住它该怎么做。”张织仪接过手串套在右手手腕上。塑料珠已经被巴图其其格的体温焐热了,每一颗都带着在窑洞里储存了四年多的热量。
他们离开窑洞群,沿着冲沟往西北方向继续走。沟底的卵石在靴底滚动了大概四十分钟之后,冲沟的尽头豁然开朗,黄土壁向两侧退开,面前出现了一大片被挖开的、灰黑色的、寸草不生的矿坑。这就是巴图其其格说的那个废弃煤矿——矿坑边缘堆着山一样的煤矸石,煤矸石之间有几栋用铁皮和红砖搭的旧工业建筑,玻璃全碎了,但墙壁还在。一辆翻倒的矿车横在矿坑入口处,车轮已经锈没了,车斗里积着一洼混合了煤灰的雪水。矿坑深处有一个巨大的、黑洞洞的入口,通往地下煤层。风从那个入口灌进去,从地底深处返回一阵低沉的、像某种巨兽呼吸的呜咽声。
“煤矿。”埃文停下来,用瞄准镜扫视着矿坑周边的建筑和煤矸石堆,“巴图其其格说黑旗会把这里当补给站。如果有人的话,现在应该能看到烟——没有。可能暂时不在。”
“暂时不在意味着随时可能在。”张织仪把枪端起来,瞄准着离他们最近那栋铁皮建筑,“按照她说的,往北绕。北边多走一天。我们没有多余的食物,但有足够的水。多走一天不会饿死。”
克劳斯站在煤矿边缘,盯着那个黑暗的矿井入口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从背上取下来,检查了一下弹仓。□□还在,现在排在第二发,第一发是鹿弹。“我在赤塔附近见过一个差不多的煤矿。不是黑旗的地盘——是更糟的东西。一群变异蝙蝠,在矿井里筑了巢,晚上出来觅食,什么都吃。我们那批人有两个人被叼走了,连骨头都没找到。”他转身离开矿坑边缘,往北边走,“绕路。多走一天就多走一天。我他妈最讨厌蝙蝠。”
往北绕的路比沟底的卵石地更难走。煤矿北侧的地貌从风蚀台地变成了起伏的碎石丘陵——低矮的山丘一座接一座,山丘之间的洼地里积着被风吹实的雪,雪面上没有任何足迹。没有动物,没有人,没有植被。只有连绵的碎石坡和灰蒙蒙的天空。这片区域在旧世界的地图上可能标注为“无人区”——不是因为禁止进入,而是因为没有进入的理由。现在它是张织仪走过的最让她心安的地段——没有任何人,意味着没有任何威胁。在废土上,孤独就是安全。
他们在碎石丘陵里走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翻过最后一道山脊,看到了山脊下方的景象——外蒙古戈壁。真正的戈壁。不是碎石荒滩,而是一望无际的、平坦的、被粗砂和黑色砾石覆盖的荒漠。砾石表面反着一层暗沉的金属光泽——是铁锰氧化物在千万年的风沙打磨下形成的沙漠漆。戈壁上的天空比内蒙古更暗,不是天黑了,而是云层的颜色从灰红变成了更深的暗红,压得更低,像一块正在往地面沉降的天花板。
“外蒙古。”张织仪站在山脊上,风从戈壁方向迎面扑来,比内蒙古的风更干燥,更硬,带着一种被烤过的石头的味道——不是热的,而是千万年前这里曾经是海底、地壳抬升海水退去之后留在岩石里的盐的味道。她用手套擦了擦被风吹出的眼泪,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内蒙古。她在那片高原上留下了骨裂的脚踝、梭梭林里的四天、一张兔皮、三根梭梭枝、一个歪腿木人、巴图其其格的手串、六十四道刻痕。现在她要带着所有这些走进戈壁。
“如果黑旗的人正在往北绕——”克劳斯说。他的话没说完。
山脊下方两百米外的碎石坡上,五辆改装越野摩托正在从西往东疾驰。摩托车的轮胎是防滑链改的,在碎石上碾过时扬起一片灰色的尘尾。每辆摩托上坐着一个人,后座绑着物资或者武器——其中一个人背着一把旧世界的突击步枪,另一个人后座上绑着一个还在挣扎的麻袋。摩托车的引擎声在碎石丘陵里回荡,像一群愤怒的马蜂。他们的车头灯在暮色中扫过山脊脚下,其中一盏灯扫到了张织仪的靴子。摩托车队最前面那辆忽然减速,后座的人举起枪往山脊方向瞄了一眼。然后他放下了枪,拍了拍驾驶员的肩膀,五辆摩托重新加速,往东边煤矿方向疾驰而去。他们没有停。也许是因为距离太远不值得追。也许是因为他们有更重要的东西要运——那个麻袋里的挣扎正在变弱。
“他们绑了一个人。”张织仪说,枪口仍然对着摩托车队消失的方向。
“是。”埃文说,“但我们救不了。五辆摩托,至少五把枪。我们只有三个人。子弹不够。”
克劳斯没有说话。他盯着摩托车队消失的方向,手握着□□的枪柄,指关节泛白。巴图其其格说黑旗抓人——男人加入或者死,女人和孩子被带走之后再也回不来。那个麻袋里的人不管是谁,今晚或者明天就会面临这个选择。克劳斯把枪柄握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松开了。他转过身,面朝戈壁,开始下山。
张织仪在他身后跟着。她知道克劳斯刚才在心里做了什么样的计算——不是埃文那种数学计算,而是另一种更沉的计算。他算的是如果冲下去救人,三个人有多少概率活着回来。答案是不高。他在梭梭林里对一个会说谢谢的怪物开了枪,但他还保留着计算救人概率的能力。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还没有变成那个他在赤塔见过的、放弃了自己然后坐在墙角闭上眼睛的人。
戈壁在他们脚下展开,黑色的砾石在暮色中反射着暗淡的天光。风从前方吹来,比之前所有的风都更冷、更大、更持续不断。外蒙古的八章从这里开始。没有梭梭林,没有窑洞,没有牛粪饼。只有石头、沙砾、和地平线上无穷无尽的空旷。
张织仪把巴图其其格的手串在手腕上转了一圈,调整到一个更贴合的位置,然后把枪背紧,走进了戈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