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黑旗 摩托车引擎 ...
-
摩托车引擎声在碎石丘陵里回荡的方式和旧世界完全不同。旧世界的引擎声是闷的,被排气管和消音器驯服过,在城市峡谷里 bouncing 的时候带着一种文明的克制。这些改装越野摩托没有消音器。它们的声音是赤裸裸的、撕裂的,每一脚油门都像有人在铁皮桶里放鞭炮。五辆摩托的引擎声叠加在一起,在碎石坡之间来回弹跳,让人无法判断它们的确切方向——有时候听起来在东边,有时候又在西边,有时候像是从脚下的地面传上来的。
张织仪趴在山脊的碎石堆后面,枪口架在一块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砂岩上。她的瞄准镜追着那五辆摩托的光点——车头灯在暮色中扫出五道浑浊的黄色光柱,光柱在碎石坡上跳跃、交叉、分开,像一群正在搜索猎物的探照灯。她以为黑旗车队已经往东去了煤矿方向,但它们没有。领头那辆摩托在山脊脚下减了一下速,后座的人举起枪往山脊方向瞄了一眼——那一眼扫到了她的靴子。然后它们继续往东开了大概半分钟,在煤矿边缘全部停了下来。
她通过瞄准镜看到五辆摩托在煤矸石堆旁边排成扇形,车上的人全部下了车。领头的人——一个穿着深色军大衣的高个子,大衣下摆被风吹得往一侧翻飞——站在矿坑入口前,朝山脊方向指了一下。他的手指的方向不是她藏身的那道山脊,而是更往北的那条他们原本计划用来绕开煤矿的路线。他指完之后,另外四个人开始从摩托后座上卸装备。不是物资,是武器。一把突击步枪。两把猎枪。一把自制的大口径短管铳。还有一个人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串东西,在车头灯的光里晃了一下——金属反光。手铐。两副手铐。
“他发现我们了?”克劳斯趴在她右侧,□□的枪托抵在肩窝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紧绷的专注——像一个人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最后检查一遍窗户的插销。
“不确定我们是谁。但他知道他看到了一只靴子。靴子不会自己站在山脊上。”张织仪的瞄准镜从领头的人身上移到摩托车上。五辆摩托的引擎都没有熄,车头灯还亮着,这意味着他们不打算久留——要么是准备追击,要么是准备撤离。从他们卸武器的动作来看,大概率是前者。她数了一下——五个成年人,每人至少一把枪,其中至少一把是突击步枪。突击步枪射速比她手里的拼装栓动步枪快至少十倍。正面交火等于自杀。但跑也没用——两条腿跑不过装了越野胎的摩托,更何况她的脚踝还没有完全恢复。在这种地形上被摩托车追,活命的概率比正面交火还低。
“不能跑。”她说,声音比刚才更稳了,手指在扳机护圈上轻轻摩挲,“跑了他们一定会追。追上了我们没有任何掩体。不如在这里打——山脊上有碎石堆,视野比下面好。他们必须往上爬,爬坡的时候速度会慢,方向固定,正好是射击窗口。”
埃文趴在她左侧,用瞄准镜扫着煤矿方向的每一处细节。他的法玛斯改装枪架在一块扁平的砾石上,枪管上的两截红绳在风里微微颤动。他把弹匣里剩下的九发子弹在心里重新分配了一遍——不是按照目标的威胁程度,而是按照射击窗口的概率。爬坡阶段能开两枪,坡顶如果能突入掩体附近能开三枪,剩下的四发留给不确定的变量。他没有把这个计算过程说出来,但张织仪从他手指在枪身上轻轻敲击的节奏里看出来了——他在数。这个习惯她之前没注意到过,可能是因为之前的战斗都没有这次这么需要精打细算。
“五个人,”埃文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领头穿军大衣,突击步枪,AK系,枪托上缠着白色胶带。他旁边戴红头巾的那个拿猎枪,双管,射程不超过五十米有效,五十米外散布太大。第三个——矮个子,背短管铳,自制武器,击发结构可能是□□引火,准头差但杀伤面积大,近了危险。第四个拿另一把猎枪,正在往北侧移动,想绕到山脊左翼。第五个——留在摩托旁边,正在用电台。他在叫人。”
“煤矿里还有他们的人?”克劳斯问。
“不确定。但他手里的电台天线很长,功率应该不小。如果让他叫到援军,我们就不只是对付五个人了。”埃文把枪口往左偏了两度,瞄准了那个拿猎枪正在往北侧移动的身影。那个人走得很快,在碎石坡上大步跳跃,显然对这片地形非常熟悉。他移动的方向是山脊最缓的那一侧斜坡,如果他从那边摸上来,就能在三分钟之内出现在他们左翼不到三十米的位置。三十米——猎枪的杀伤距离。
“左翼那个人归我。其他人爬主坡的时候进射程再开火。先打拿突击步枪的——他倒了他后面的人需要时间绕过他的尸体,那个时间是第二枪的窗口。第三枪打短管铳。”埃文说完之后顿了顿,然后加了一句,“如果我没打中——你补。”他看着张织仪。
张织仪点了点头。她在瞄准镜里重新锁定了那个穿军大衣的领头者。他正站在矿坑入口前面,用突击步枪的枪口朝山脊方向比划着进攻路线。他的动作很利索——不是那种在废土上靠运气活下来的亡命徒,而是受过某种训练的、能把战术分解成手势和简短口令的人。黑旗能在内蒙古高原上横行这么久,靠的不只是人多。他们有组织。有战术。有配合。这个人的手势刚打完,他身边的两个人——红头巾和短管铳——同时往山脊方向移动了,一个正面,一个偏右,步伐节奏和彼此之间的距离保持在十米左右,刚好够一个人在遭遇火力时由另一个人掩护。
正规军。至少曾经是正规军。
“他们以前当过兵。”张织仪说。这不是问句。
“是。”埃文说,“左边那个走路的姿势——膝盖微屈,重心压得很低,每一步都踩在碎石最稳定的那一面上。这不是猎人或者土匪能养成的习惯。这是步兵训练出来的。”
“当过兵的人打三个流浪汉,”克劳斯把□□的枪口对准了主坡方向,鹿弹已经上膛,□□排在第二发,“我们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
“应该感到紧张。”埃文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侧轻轻搭着,还没有放进去,“但他有当兵的经验,也有当兵的弱点。他默认他的对手也会按战术手册来。我们不按。我们比他更没有东西可以失去。”
红头巾走到主坡脚下的时候停了一步。他抬头往山脊方向看,□□的枪口跟着他的视线往上抬。在这一瞬间张织仪看到了他的脸——很年轻,不超过二十五岁,红色的头巾下面是一张被风沙和旧伤磨得比实际年龄更老的脸,颧骨上纹着一个她之前见过的图案。不是灼心教的坐标轴,而是一面被简化到只剩轮廓的旗帜——不是红旗,不是任何国家的国旗,而是一面纯黑的、在风中翻卷的旗帜剪影。黑旗的标志。他把这个标志纹在自己脸上,这意味着他不是被抓来强迫加入的——他是自愿的。真信的人比被迫的人更难对付。
“他帽子上有个黑旗纹身,”张织仪低声说,“脸上。”
“看到了。”埃文说,“先打军大衣。军大衣是头。头死了,信的人会犹豫,被迫的人会跑。不管他脸上纹的什么。”
红头巾开始爬坡了。他的猎枪端在腰侧,枪口朝前,手指在扳机护圈上。他的爬坡方式是所有受过训练的步兵都会用的——之字形,利用碎石堆和低矮的岩脊做掩护,尽量减少在开阔坡面上的暴露时间。他的路线选得很好,每隔大概六七米就有一个可以暂时遮挡的掩体——一块凸起的砂岩,一丛枯死的灌木根,一道被雨水冲出来的浅沟。在他这个节奏下,张织仪的射击窗口只有两次——两次掩体之间那两秒多的暴露时间。两秒够她拉一次枪栓、瞄准、击发。如果没打中,他就会躲到下一个掩体后面,她需要再等至少二十秒才有下一次窗口。她不能浪费子弹。
她把瞄准镜的十字线对准了红头巾下一段暴露路线的起点。预判射击——和之前在冰面上打那只低语者完全不同。低语者是静止的,站在白桦树下不动,瞄准镜的十字线可以稳稳地停在它的额头上。红头巾在动,速度不快但方向变幻莫测,每一步都可能改变他进入暴露段的姿态和速度。她需要在他从掩体后面探出身体的那一瞬间做出判断——往哪里瞄,瞄多高,要不要打提前量。之前在松花江边打骨哨鼠的时候她不用想这些,骨哨鼠的动作是不可预测的,所以她不预测——她打的是领头鼠静止的那一瞬。现在这个红头巾不会给她静止的瞬间。他在爬坡,身体重心前倾,头比脚更靠前。如果打躯干,需要稍微往上瞄一点。如果打头,需要把提前量算在重心移动的方向上。风从西北来,每秒大概五到六米,斜着吹过坡面,弹道会往右偏大概半个身位。她用指腹在枪托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在渔棚里自己养成的习惯,相当于一个重置按钮,告诉自己:之前的计算全部清零,现在重新开始。然后她把十字线对准了红头巾下一个掩体右侧大概半米的位置,等他探出头来。
红头巾从砂岩后面探出了半个身体。不是正面探——他是侧身闪出来的,持枪手在前,身体横截面最小化,这是巷战技术。猎枪枪口扫过山脊顶部,他还没有发现张织仪的精确位置,但他知道山脊上有人在瞄着他。他的眼睛在瞄准镜里反射着摩托车的车头灯光,瞳孔缩得很小。
张织仪扣下扳机。
枪声炸开的一瞬间,子弹击中了红头巾右肩上方大概十厘米的砂岩边缘。碎石飞溅,弹头打在岩石上偏离了方向,从他耳边飞过,没有打中。她算对了风偏和提前量,但他的移动速度比她预估的快了半拍——他在闪出来的同时还在加速,这是她之前没在别的对手身上见过的。正规军训练的底子在这一瞬间救了他一命。红头巾缩回掩体后面,没有探头。但他也没有继续往上爬。他被压制住了。一颗子弹打在身边,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士兵都会停下来重新评估——对手有瞄准镜,能在昏暗光线下精准射击移动目标。这意味着冲上去是送死。
但他只有一个人被压制住了。军大衣和短管铳从正面主坡上来了。
军大衣的突击步枪先开火。不是单发,是三发点射。子弹打在张织仪藏身的碎石堆前方,溅起的碎石渣弹在她脸上,有一颗打在她护目镜边缘,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划痕。她没有把头缩回去——如果她现在缩了,军大衣就会趁这个窗口冲到更近的掩体后面。她保持瞄准姿势,用余光扫了一眼军大衣的位置——他已经冲到主坡中段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距离山脊顶部不到六十米。六十米对她来说是固定靶的杀伤距离,但军大衣不是固定靶。他用的是正规军的交替掩护战术——他打三发点射的同时,短管铳从另一侧往上冲,等他缩回掩体换弹的时候,短管铳开枪掩护他。两个人之间配合得像一台机器。
埃文的法玛斯响了。他打的不是军大衣,也不是短管铳——他打的是摩托车。煤矿边缘停着的那五辆摩托里,最右边那辆的车头灯在他枪声响起的同时熄灭了,玻璃和金属碎片在黑暗中炸开。然后是第二辆。他连开两枪,打掉了两盏车头灯。煤矿边缘的光线暗了一半。这不是为了杀人——这是为了把战场变成他们更熟悉的环境。黑旗的人习惯了在光线下打仗——车头灯、篝火、燃烧的油桶,他们用强光压制对手的视野。但埃文和张织仪不一样。他们在废土上摸黑走了一年多,闭着眼都能分辨风声和呼吸声的区别。黑暗中,经验比装备更重要。
军大衣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骂了一声什么——张织仪听不懂,不是中文也不是法语,可能是蒙古语——然后对短管铳打了一个手势。短管铳不再往上冲了,而是横向移动,往左翼方向去。他在试图和之前那个绕北侧的人汇合。如果他们俩在山脊左侧汇合,就能从两个方向同时进攻,张织仪和埃文的射击角度就会被压缩到正面不到九十度的扇形区域里。在那之后,他们只需要一个密集火力压制,军大衣就能冲上坡顶。
“左翼那个绕路的——你打掉了吗?”张织仪问埃文。
“没有。他躲得太快。最后一次看到他是往那道浅沟里钻。”埃文的瞄准镜扫过左翼斜坡,浅沟里什么都看不到。那个人可能还蹲在沟里等机会,也可能已经摸到了更近的位置。不确定。不确定是最坏的情况。
克劳斯从碎石堆里站起来。不是那种慢慢站起来——是直接弹起来的,像一根被压了太久的弹簧。他把毛毯从肩上扯下来扔在地上,□□端在腰侧。然后他开始往左翼方向跑。不是往掩体后面躲——是往坡下跑。他顺着山脊的斜面往下冲,每一步都在碎石上滑出半米,身体前倾到一个几乎要跌倒的角度,但每次都歪歪扭扭地稳住了。他跑的时候在金发在风中全部往后倒,露出额头上那道旧伤疤,嘴里发出一种介于战吼和咒骂之间的声音——不是德语,不是法语,不是任何语言,就是一个人在往死亡方向冲锋时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操你妈的黑旗!老子从柏林来的!柏林!你们他妈知道柏林在哪吗?不知道就他妈看着!”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在山脊和煤矿之间来回弹跳,让他的位置听起来像是三个人而不是一个人。他在主动暴露自己。他在用自己当诱饵。
张织仪在瞄准镜里看到左翼浅沟里冒出一个头——那个绕路的猎枪手被克劳斯的喊声吸引了,从沟里探出头来看。这就是埃文说的那个射击窗口。她调整枪口,把十字线对准沟沿上那个探出来的头颅。手指在扳机上收紧了——然后开枪。子弹击中了那个人肩膀上方大概五厘米的沟沿,碎石和土渣溅了他一脸。他缩回沟里,但已经被定位了。埃文的第二发子弹紧跟着打进了浅沟的同一点,穿透了薄薄的土壳,击中了猎枪手的小臂。一声惨叫从沟里传出来,然后是猎枪掉在碎石上的撞击声。那个人没死,但他握枪的手被打碎了。
“命中。”埃文说,枪口已经转回主坡方向。
克劳斯还在往下冲。他已经冲到了左翼坡底,离那个受伤的猎枪手只有不到二十米。他经过浅沟的时候没有停——只是把枪口往沟里指了一下,确认里面的人已经失去了战斗力,然后继续往前冲。他的目标不是这个伤兵。他的目标是留在摩托旁边的第五个人——那个正在用电台呼叫援军的人。
电台兵的电台天线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红色指示灯。他一只手握着话筒,另一只手正在调频。克劳斯从坡底冲出来的时候,他刚好抬起头,看到了一个披头散发、手里端着截短□□的男人从黑暗里撞向自己,速度太快,角度太刁,让他完全没有反应时间。他扔掉话筒去摸腰间的手枪,但克劳斯已经到了。克劳斯没有开枪——他用枪托。截短□□的金属枪托砸在电台兵的下巴上,发出一种沉闷的、像石头砸进泥浆里的声音。电台兵仰面倒下,天线杆断成了两截,电台从摩托后座上滚下来,在碎石上弹了两下,指示灯灭了。
“电台没了!”克劳斯朝山脊方向喊,声音在空旷的矿坑边缘传出很远,“你们的援军不会来了!现在走还来得及——把枪留下,骑摩托滚蛋!”
军大衣在岩石掩体后面沉默了片刻。正面的火力忽然停了。然后他开了一枪——不是朝山脊,而是朝克劳斯的方向。子弹打中了克劳斯身后那辆摩托的油箱,汽油从弹孔里喷出来,在车头灯的残光里映出一道弧形的亮线。接着又是一枪——这一次击中了洒在地上的汽油,火猛地蹿起来,在克劳斯和摩托车之间形成了一道两米高的火墙。
他在烧摩托。不是要杀克劳斯——是要断自己的后路。他不打算撤退。
克劳斯从火墙后面往侧面翻滚,滚到煤矸石堆后面,背靠着煤矸石大口喘气。他左腿的裤脚被火烧焦了一截,皮肤上烫起了一串水泡,但他没有时间去感觉疼。他现在的位置和山脊之间隔着一整片开阔的坡面,被军大衣的突击步枪火力封锁了。他回不去了。张织仪在瞄准镜里看到了克劳斯被困的位置。煤矸石堆可以提供暂时的掩护,但煤矸石是松散的,几发子弹就能把它削掉一半。如果军大衣和短管铳集中火力打那个方向,克劳斯撑不过两分钟。她做了一个在开枪前没有经过大脑同意的决定。
她从掩体后面站起来了。不是完全站起来——是半蹲着,重心前倾,枪托仍然抵着肩膀。她把枪口对准了军大衣藏身的那块岩石边缘,然后开始沿着山脊往下走。不是跑,是快走——每一步都踩在碎石最实的那个点上,脚踝的旧伤在每一次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闷的钝响,但没有塌。她把自己暴露在了军大衣的射界里。她在告诉军大衣:打我。别打那个被困在煤矸石堆后面的德国人。
军大衣看到了她。他的枪口从岩石后面转过来,枪口闪光在黑暗中亮了三次——三发点射,打在张织仪左侧不到两米的碎石上,碎石渣溅起来割破了她的左脸颊。她没有停。她继续往下走,同时朝军大衣的方向开了一枪。子弹打在岩石上,离军大衣的脸只有十厘米。这是她在这场战斗里开的最准的一枪——不是用瞄准镜,是用感觉。她从站起身的那一刻就没再看瞄准镜。瞄准镜需要时间,时间现在是她最缺的东西。她用枪托上的第六十四道刻痕当瞄准基线——第六十四道是骨哨鼠,它在的时候她必须用瞄准镜才能打到。现在她不需要。目标够大,距离够近,对手够愤怒。
军大衣确实愤怒了。他从岩石后面站了出来——不是闪出来,是站起来,把整个上半身暴露在掩体外面。他的突击步枪对着张织仪的方向连续开火,不是点射,是全自动连发。弹壳从他枪身侧面弹出来,在空中翻着跟头落进碎石缝里。他被激怒了——一个拿栓动步枪的女人,从掩体里走出来,在坡面上半蹲着跟他正面对射。这不是战术,这是挑衅。他要亲手杀死她。
张织仪在他站起来的一瞬间就知道他会做什么。她不躲。不是因为不想躲,而是因为她身后三米就是一块可以用来做终极掩体的砂岩。如果她现在躲,军大衣会重新缩回岩石后面,战斗会拖得更久,克劳斯在煤矸石堆后面撑不了更久。所以她继续往前走,同时拉动枪栓把下一颗子弹推进枪膛。军大衣的连发射击打在她脚边的碎石上,有一颗子弹擦着她右小腿外侧飞过去,在她的裤腿上烧出一道焦痕。她感觉到了那股灼热——但没有疼。要么是没打到,要么是打到了但肾上腺素还没让她感觉到。她单膝跪地,把枪托重新抵在肩膀上,这一次她用了瞄准镜。军大衣的上半身完整地填满了她的十字线。
然后埃文的枪响了。
军大衣胸口的军大衣炸开了一朵暗红色的花。不是张织仪打的——是埃文。他从山脊顶部开了这一枪,用的是他从加格达奇换来那批子弹里最稳定的那一发。子弹穿过了军大衣的右胸,打穿了他的肺叶,从后背穿出。军大衣站在原地愣了一秒——那一秒里他的手指还扣着扳机,突击步枪往天空打光了弹匣里最后的几发子弹——然后他往后倒下去,摔在岩石旁边的碎石堆上,不再动了。
主坡上的火力停了。短管铳看到了军大衣倒下,他做了一个张织仪预料之外的决定——他没有跑,而是端着短管铳从掩体后面冲了出来,往山脊方向冲。不是战术冲锋——是绝望的、不再在意生死的冲锋。他嘶吼着,是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某种更古老的、属于所有丧失了首领的部落战士的悲鸣。他的短管铳开了一枪——打在山脊顶部,弹丸散射打在碎石上,没有打中任何人。埃文拉枪栓,击发。子弹打中了短管铳的大腿,他摔倒在坡面上,短管铳从手里滚落。他还想爬过去捡枪,但腿上的动脉被打中了,血正在以不可挽回的速度从伤口里涌出来。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一次伸手够枪的时候手指离枪柄只差几厘米,然后他的手落下来,头歪向一边。
安静了。煤矿边缘只剩下摩托引擎怠速的突突声和汽油燃烧的噼啪声。红头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了——他大概在军大衣倒下的时候就做出了判断。左翼浅沟里那个猎枪手还在,但他受了伤,没有枪,没有反抗能力。克劳斯从煤矸石堆后面站起来,他的右腿在抖——不是因为疼,是刚才翻滚的时候扭到了膝盖,加上那一串烫伤水泡正在开始发疼。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那个受伤的猎枪手面前,蹲下来。猎枪手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人,不到二十岁,左臂上的枪伤还在渗血,脸上全是碎石渣和土。他抬头看着克劳斯,眼神里没有仇恨,只有恐惧。不是怕死——是怕被用他觉得他应该承受的方式对待。黑旗对俘虏的方式他知道,现在他成了俘虏。
“你们还有多少人在附近?”克劳斯问。
“没了。就我们五个。煤矿是空的。将军带人去东边了,离这里很远。”猎枪手的声音在发抖,“电台——电台已经叫不到人了。你说得对。援军不会来。”
克劳斯看着他,然后把掉在地上的猎枪捡起来,卸掉弹仓,把弹药放进口袋里。他把空枪还给猎枪手。“拿着。没有枪你在废土上走不出一公里。走吧。”猎枪手接过空枪,愣了一秒,然后爬起来,捂着受伤的手臂,一瘸一拐地往煤矿方向的黑暗中走去。
张织仪走到摩托车旁边。五辆摩托,一辆被军大衣打爆了油箱正在燃烧,另外四辆完好无损。车头灯还有两盏亮着,引擎都在怠速运转。她检查了每一辆摩托的后座和侧箱——里面有一些物资:几盒弹药(口径不对,但可以拆了取火药和底火)、一桶大概十升的备用汽油、几包压缩饼干、两壶水、还有一卷医用纱布。纱布是旧世界的工厂货,包装袋还没有拆。她把纱布拿起来,转身走到克劳斯面前,蹲下来看他的腿。烫伤水泡已经破了好几个,皮肤上红白相间,边缘开始渗组织液。她用纱布浸了水壶里的水,轻轻擦掉伤口周围的煤灰和碎石屑,然后把纱布剪成条,一层一层缠在他的小腿上。动作和埃文在梭梭林里给她绑夹板时一样——不轻不重,每圈之间的间距均匀。
“疼吗?”她问。
“废话。”他说,“但比我预想的好。我以为今天会死。结果只烫了一条腿。操——这在废土上算他妈的中彩票了。”
张织仪把纱布末端塞进绷带层里固定好,然后站起来。她的右小腿外侧现在也开始疼了——军大衣那颗擦过去的子弹还是打到了她,不是穿透伤,是一道大概十厘米长的灼伤,皮肤破了但没有伤到肌肉。她刚才在给克劳斯包扎的时候感觉到了那股迟到的疼痛,但她没有停下来处理自己的伤口。克劳斯的伤更重。先处理重的——这是渔棚三个月教会她的优先级判断,也是在废土上维持一个团队运转的底层逻辑。
埃文从山脊上下来了。他先把军大衣的突击步枪捡起来检查了一下——弹匣打空了,枪身上有几处旧伤,膛线磨损严重但不影响使用。他把枪背在肩上,又捡了短管铳掉落的几发弹药,然后把军大衣的尸体翻过来,从他大衣内袋里找到一个防水文件袋。文件袋里装着几张手绘的地图——不是精确的地图,而是用水笔在旧报纸背面画的地形草图,标注了内蒙古高原上十几个黑旗的补给点、巡逻路线和固定营地位置。其中一张图上有一个被红圈标注的地点——在戈壁深处,标注文字只有一个词:“将军。”
“这是他们的布防图。”埃文把地图折好收进背包里,“黑旗迟早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有这张图,我们至少知道哪些地方不能去。”
张织仪检查了另外三辆摩托的油量表。每辆摩托的油箱都是改装过的——容量比原厂大,但烧的是混合油,油耗比旧世界的标准摩托高得多。满油状态下大概能跑两百公里,加上那桶备用的十升油,总共大概能支撑四辆摩托跑三百公里出头。外蒙古戈壁从东到西——如果他们打算穿越到俄罗斯边境——直线距离大概八百到一千公里。摩托能覆盖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还是要靠走。
“油不够到俄罗斯。”她说。
“够了。”克劳斯一瘸一拐地走到一辆摩托旁边,抬腿跨上去。他的右腿在抬起来的时候疼得他倒抽了一口气,但他还是把腿甩过了座垫,双手握住车把。“去他妈的计算。老子在大兴安岭走了那么多天,腿快走废了。能骑一段就骑一段。油烧完了再走。至少不用再吃梭梭枝了。”他把□□插在摩托侧面的枪架上,那个位置原来是放工具的,枪管刚好卡进去,枪托朝外。
埃文跨上了领头那辆摩托——军大衣的座驾,油箱是满的,车头灯还亮着,车把上挂着一个用旧布缠的护手符,里面塞着一小撮干草和一颗变了形的弹头。他把那个护手符摘下来,放在地上,然后发动了引擎。他试了几下油门,引擎响应平稳——这批摩托虽然改装得粗糙,但核心机械部分保养得不错。黑旗能在戈壁上来去如风,靠的就是这些机器。
张织仪跨上第三辆。摩托座垫比自行车高得多,她的右脚踝在踩刹车的时候需要踮一下,那个钝痛准时出现。她把痛感放在大脑里一个已经预设好的隔间里,关上门,然后转动油门。引擎在她□□震动,车头灯的光柱照亮了前方的戈壁——黑色的砾石、稀疏的枯草、远处起伏的沙丘轮廓。风从正面灌过来,把她帽子边缘露出的头发全部往后吹。她回头看了一眼——山脊和煤矿已经在身后缩小成了两个剪影,火光还在燃烧,黑烟在暗红色的天幕下缓慢升腾。巴图其其格还在风蚀之地的窑洞里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黑旗还在更远的地方。将军的红圈还在戈壁深处。但这些都不属于今晚的她们。
她转回头,跟着埃文的车灯,拧开油门,骑进了外蒙古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