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高原 他们是在离 ...

  •   他们是在离开加格达奇第九天的下午越过内蒙古边境的。
      没有界碑,没有哨塔,没有任何能让人意识到自己正在从一个行政区划跨入另一个行政区划的东西。张织仪只是在走了大半天之后,忽然发现脚下的土变了。大兴安岭东麓的黑土——那种踩上去松软、带着腐殖质弹性的暗色土壤——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更干燥、更浅的颜色。砂质土。黄土掺着细碎的石砾。靴子踩上去不再下陷,而是发出沙沙的碾磨声。植被也变了。白桦和落叶松在身后渐次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丛枯黄的针茅和羊草,从雪层下面探出头来,在风里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天空变大了。不是云散了,而是地形本身被压扁了——大兴安岭的山脊线在身后逐渐沉入地平线,前方的世界展开成一片无边无际的、微微起伏的白色荒原。草原。被雪覆盖的草原。
      张织仪站住了。她在黑龙江边长大,见惯了平原,但平原和平原不一样。松嫩平原是被山围住的,像一口锅的锅底。内蒙古高原不一样。这里的地平线不是一条线,而是一个弧——站在地面上,你能隐约感觉到脚下的土地正在往远处弯曲,像一个巨大的、被雪覆盖的球体表面。这种感觉让她觉得自己变小了。不是被压迫的小,是被释放的小。像一粒沙子掉进了一片沙漠,不再需要承担任何重量。
      “内蒙古。”她说,试着把这个词放在这片景色上。她在旧世界的课本上学过内蒙古——草原、羊群、成吉思汗、从西伯利亚吹来的冬季风。课本上的内蒙古是一张照片,有蓝天和白云和骑马的牧民。现在内蒙古是灰色的天和白色的地和她身后两个男人呼出的白雾。没有羊。没有马。牧民不知道还在不在。
      克劳斯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那件越来越破的皮夹克口袋里,毛毯披在肩上像一件褴褛的斗篷。他看着眼前的荒原,然后扭头看了看身后正在渐渐远去的大兴安岭,然后转回来盯着前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某种更接近于困惑的弧度。“妈的,”他说,“这地方看起来比西伯利亚还空。”
      “你去过西伯利亚?”
      “走过一段。从贝加尔湖往西,沿着旧铁路线。”他往雪地里吐了口唾沫。唾沫在落地之前就冻成了一颗白色的小冰球。“西伯利亚至少还有树。这地方——你们中国人管这叫什么来着?草原?草原的意思是不是‘上帝忘了放东西的地方’?”
      “‘草原’的意思是草的原野。”张织仪说。
      “草呢?”
      “被雪盖住了。”
      “雪下面有草?”
      “有。去年秋天枯掉的针茅,根还在土里。春天雪化了能长出来。”她蹲下来,用手套拨开一层雪,露出下面枯黄的草叶。草叶很脆,手指一碰就碎了,但根还在。她把它从土里拔出来,根须上沾着冻结的土粒。活的。在雪下面熬过了一整个核爆后的冬天,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春天。她把草根放回原处,把雪重新盖上。
      埃文走在前面,已经开始下坡了。他没有停下欣赏地形变化的习惯——对他来说,内蒙古、黑龙江、西伯利亚,都是通往柏林的路。路只是路。他背着他的法玛斯改装枪,缠着两截红绳的枪管从右肩上方露出来,在白色的背景里很扎眼。他的脚步还是那种长途跋涉的节能步伐——步幅均匀,双臂摆动幅度最小,每一次呼吸都刚好够支撑下一步。
      张织仪站起来,跟上去。克劳斯走在最后,嘴里还在嘀咕着什么关于“草和雪和上帝”的话题,但没有人接他的话。
      他们在内蒙古高原上的第一天是在沉默中度过的。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片土地本身就不鼓励说话。风太大了。内蒙古冬天的风和大兴安岭的风不一样——大兴安岭的风是尖的,从树梢间挤过来,会吹哨子,会呜咽。内蒙古的风没有树可以挤,所以它不吹哨子。它只是吹。从西伯利亚的方向一路往南,没有任何障碍物能挡它,每一阵都积蓄了几百公里的动能。它不是推你,是穿过你——穿过你的衣服,穿过你的皮肤,穿过你的骨头,把每一丝温度都裹挟着带走。
      张织仪把围巾在脸上又绕了一圈,只露出眼睛。她的睫毛在几分钟内就结了一层白霜,眨一下眼能感觉到上下睫毛黏在一起再被扯开。克劳斯的金发被风吹得全部往后倒,露出整个额头——额头上有一道她之前没注意到的旧伤疤,从发际线延伸到左眉,很细,像被刀尖划过。他注意到她在看,用手把头发扒拉下来遮住。“柏林。”他说,像是在解释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东西。
      入夜前他们在一条干涸的河道边找到了一个勉强能避风的地方——不是房子,不是山洞,而是一道被水流冲出来的土坎,大概一米半高,背风面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凹槽。他们把土坎背面的雪踩实,铺上皮幔,三个人并排坐着,背靠土坎。没有木头可以生火——草原上没有树。埃文从背包里拿出那个油脂炉子,往里面塞了一小块凝固的动物脂肪,点着了。火焰只有拳头大小,在黑暗里像一颗颤抖的心脏。热量不足以让三个人暖起来,但足够让他们看清彼此的脸。
      “明天要是还找不到燃料,炉子就点不着了。”埃文说,看着那团小火苗,像是在跟它商量而不是宣布坏消息。
      “草原上没有树。”张织仪说,“但有干牛粪。如果有牛的话。或者羊粪。牧民世世代代用牲畜粪便当燃料。烧起来比木头还久。”
      “前提是有牲畜。”克劳斯缩在毛毯里,声音闷闷的,“你看到任何牲畜了吗?牛?羊?马?兔子?我他妈连老鼠都没看到。”
      “老鼠都钻到雪下面了。你听。”
      他们安静下来。风在头顶的草原上继续吹,但在土坎下面,风声被减弱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白噪音。在白噪音的间隙里,张织仪听到了她说的那个声音——极细微的、从雪层下面传来的窸窣声。指甲刮过冻土的声音。牙齿咬断草根的声音。不是一只,是很多只。整个雪层下面的世界都在动。老鼠、田鼠、还有别的啮齿动物,在雪下挖掘着四通八达的隧道网络,啃食枯草根和冬眠的昆虫。它们没有被核爆消灭。它们太小了,太能藏了,太不在意人类了。
      “操。真的有。”克劳斯侧着头听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张织仪。“你怎么知道?”
      “我学的专业是环境工程。”张织仪说,双手拢在炉火上方,感受着那一点点正在消失的热量。“大四的时候跟导师做过一个课题——寒带草原生态系统的冬季稳定性。我们在呼伦贝尔待过两个月。冬天。零下三十度。每天早上起来在雪地里挖样方,数草根、数老鼠洞、数土壤里的微生物活性。导师说草原在冬天是活的,只是藏起来了。核爆可以杀死城市和工业,但草原不在乎。草原已经在这个星球上活了上千万年,人类只是它上面的一个暂时的变量。”
      “暂时的变量。”克劳斯重复了一遍,“这是你导师说的?”
      “我自己总结的。”
      “你们中国人说话怎么都这么像哲学家?”
      “我们中国人。”张织仪抬起眼睛看他,“你说的好像你不是人一样。”
      “我是德国人。德国人不一样。德国人在遇到无法解释的事情时不会用哲学——我们会用工程技术。如果解决不了,就发明一个机器来解决。如果还解决不了,就发明一个更大的机器。”他把手从毛毯里伸出来,在炉火上方晃了晃,“比如现在——我他妈快冻死了。你们中国人会怎么说?‘寒冷是宇宙的一部分,我们要与之和谐相处’?我们德国人会说——‘操你妈的寒冷,我要生一堆火把你烧回去’。”
      “那你倒是烧啊。”张织仪说。
      克劳斯低头看着那团只有拳头大的火焰。然后他站起来,爬上土坎,消失在黑暗里。几分钟后他回来了,抱着一堆东西——不是木头,是一大坨冻成块的干草、几根被风吹来的枯灌木枝、还有一块他不知从哪弄来的、半干半冻的牛粪。他把这些全部堆在埃文的炉子旁边,然后从自己的子弹带里掏出一颗霰弹。他用牙齿咬开弹壳,把火药倒在一小块布上,然后把布塞进干草堆里,用埃文的炉火引燃。火药嘶地一声烧起来,点燃了干草,干草点燃了灌木枝,灌木枝点燃了那块牛粪。火从拳头大变成了脸盆大,然后是篝火的大小。热气扑面而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坎上,三个黑色的、高大的、正在慢慢膨胀的影子。
      张织仪对着火伸出双手。热度像一堵柔软的墙,把冷风挡在了外面。她转头看着克劳斯。他正在用雪搓手指上的火药残留,哼着歌——还是那首柏林地铁的歌。她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她转向埃文。“他在法国也这样吗?用子弹生火?”
      “在法国他有一次用半瓶酒生火。”
      “结果呢?”
      “火烧了三个小时。酒烧完了他哭了。”
      “那是一瓶好酒!”克劳斯头也不抬地抗议,“从兑换镇酒保手里抢来的。那瓶酒的年纪比我们三个人加起来都大。我他妈用它生火是因为那天晚上如果我们不生火,我们就冻死了。那瓶酒救了我们。我哭是为了感恩。感恩!懂吗?你们这些人根本不懂酒的感情。”
      埃文没有接话。他看着篝火,左手又在膝盖下面压着。火光照在他的脸上,那道从颧骨到下颚的伤疤在跳动的光影里忽明忽暗。张织仪发现他每次在克劳斯说一些荒谬的话时,嘴角都会有一个极微小的动作——不是笑,是某种几乎不存在的回应。她在想,这个男人在独自走了一年半之后,大概已经忘了怎么笑。但克劳斯正在帮他重新学习。用一种最笨的方式——不停地说话、不停地犯错、不停地证明自己还活着,直到旁边的人也觉得自己还活着。
      第二天下午他们遇到了第一群不属于雪下老鼠的东西。
      是一群瘤牛。
      张织仪先看到的。她在爬上一道缓坡的时候,看到坡下大约半公里外的雪原上有一群移动的黑点。她本能地卧倒在雪地上,举枪瞄准。瞄准镜里,那些黑点逐渐聚焦成她见过的东西——瘤牛。不像黑龙江边的那么零星,这是一整群,至少有二三十头。它们聚在一起,缓慢地往西移动,边走边用前蹄刨开雪层啃食下面的枯草。它们的体表瘤体在冬日的弱光下呈现出暗紫色,比黑龙江边的那些更大,有些瘤体已经垂到了膝盖。其中几头瘤牛的角上挂着一层薄冰,在移动的时候互相碰撞,发出一种细微而清脆的声音——像风铃。
      “瘤牛群。”她低声告诉后面的两个人,“二十多头。往西走。和我们同方向。保持距离可以不用惹它们。”
      “瘤牛能吃吗?”克劳斯趴在她旁边,眯着眼看着牛群。
      “肉不能吃。但你上次喝的那个肉汁——”
      “操他妈的肉汁。那东西的味道我现在还记得。像在舔一个生锈的发动机。”
      “但它让你活到了现在。”埃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已经趴下来了,动作比他平时走路时更慢,更谨慎。他的瞄准镜对准的不是牛群,而是牛群移动方向的更远处——大约两公里外,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
      “牛群往西走很正常——它们在找没被雪盖住的草。但它们在加速。”
      张织仪重新瞄准。埃文说得对。瘤牛群的速度在加快。不是狂奔,但已经从慢悠悠的行走变成了快走。几头体型最大的母牛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发出低沉而短促的哞叫。牛群的整体队形正在收紧——外围的公牛把头低下,角朝外,形成一个防御性的圆圈雏形。这是防御姿势。瘤牛在废土上已经是食物链接近顶端的存在,能让二三十头瘤牛摆出防御姿势的东西,不是人。
      然后她看到了第二个群体。
      它们从丘陵的方向出现——先是几个,然后是十几个,然后多到数不清。体型比瘤牛小得多,移动速度快得多,在雪地上呈扇面展开,像一杯被打翻的黑墨水正在往白色桌布上蔓延。它们跑起来的姿态很低,几乎是贴着地面在滑行,四肢交替的节奏快到模糊,尾巴拖在身后保持着平衡。它们的毛皮在雪地的映衬下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深灰色——不是天生的毛色,是脏的,是沾满了泥土、干涸的血迹和某种暗色分泌物的混合体。
      狼。变异狼。
      张织仪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收紧了。她听过变异狼的故事——克劳斯在赤塔被困四十三天就是因为一群狼堵住了军火库的出口。那些狼的毛皮下面长着硬壳,子弹打不穿躯干。但眼前这群狼和克劳斯描述的似乎不太一样。它们更瘦,不是被硬壳撑起来的那种壮实。它们的毛皮在奔跑的时候翻起来,露出下面粉红色的皮肤——不是硬壳,是裸露的、没有毛发的、布满疮疤和增生的皮肤。它们的眼睛在瞄准镜里反着淡绿色的光,不是狼的琥珀色,而是某种更冷的、属于夜行动物但又不是猫头鹰的颜色。它们的嘴——
      张织仪的瞄准镜停在领头那头狼的嘴上。它的下颚是裂开的。不是受伤后的裂开,而是天生的——下颌骨从中间分成两半,每一半都能独立活动,像昆虫的口器。当它张嘴的时候,不是上下张开,而是左右张开,里面露出的不是舌头,而是一簇蠕动着的、细长的、粉红色的触须。那些触须在空气里探查着什么——温度、气味、或者恐惧。
      “操。”克劳斯的声音在张织仪身边压得极低,只有一个音节,但他把这一个音节说出了七八种情绪——恐惧,厌恶,不可思议,还有某种虔诚的敬畏,就像一个人在教堂里看到了魔鬼的塑像。
      瘤牛群开始跑了。不是快走,是跑。母牛哞叫着催促小牛往前,公牛在后方组成了一道防线,把头低下,角朝外。它们的蹄子踏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雷声,雪粉被踢起来形成一片低矮的白雾。狼群的扇形包围圈正在收紧,从三个方向朝牛群合拢。速度不够快——它们显然不擅长长途冲刺,但它们不着急。它们保持着一种稳定的、持续的、让人耗尽体力的节奏,像一台正在慢慢拧紧的绞肉机。草原上的狼在旧世界就是这么捕猎的,只不过现在它们的下巴裂成了两半。
      “我们得绕开。”张织仪说。不是商量。
      没有人反对。三个人从坡顶退下去,沿着坡底往东绕行。张织仪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但不是跑——在雪地上跑会留下太深的痕迹,而且会出汗,汗会在停下来后迅速结冰,导致失温。她的呼吸比平时更重,不是因为体力消耗,而是因为她的大脑正在反复播放刚才那个变异狼裂开下颚的画面。她在废土上见过很多变异生物,但大多数是草食动物或者单独行动的掠食者。一群有组织、有战术、有分工的变异狼——这是另一回事。这意味着#977不是在退化生态系统,而是在升级它。食物链在重新组装。顶端的空白正在被填满。
      他们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停下来。距离刚才的山坡已经至少三公里,周围的地形变成了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起伏的坡度足够挡住从西边来的视线。克劳斯靠在一块冻裂的岩石上,喘着粗气,不是累的——是冷的。他的毛毯在刚才的快速行进中掉了一角,被他拖着走了至少一公里,现在沾满了雪和泥。他把毛毯重新裹好,抬头看着天空,说了一句她听不太懂的德语。
      “我们今晚要找个更好的地方过夜。”埃文说,声音里有一丝张织仪之前没听过的紧迫感,“狼群的范围通常很大。如果那群狼杀了足够的瘤牛,今晚会在尸体旁边进食。如果没杀够——它们会继续找猎物。我们的体温、我们的气味、我们生火的烟——它们能闻到,能追踪。”
      “你不是说有硬壳的狼子弹打不穿吗?”张织仪看着克劳斯。
      “那些不一样。”克劳斯说,声音第一次听起来有点不在调上,“在赤塔的是有硬壳的——它们比正常狼大三倍,走起路来像熊。这些——这些更小,更快。它们的毛皮下面是裸的。我没见过这个品种。但它们的下巴——你看到它们的下巴了吗?像我以前养过的一盆捕蝇草。操。我讨厌捕蝇草。”
      “你养过捕蝇草?”
      “卢卡斯养的。他喜欢这些东西——食虫植物、蜥蜴、蜘蛛。他小时候抓了一只花园蜘蛛放在玻璃罐里,喂了它整整一个夏天。秋天蜘蛛死了,他把蜘蛛埋在我们家楼下花坛里,用冰棍棒做了个墓碑,上面写着‘蜘蛛先生’。我当时觉得这孩子有病。后来——”他停住了。把毛毯又裹紧了一些,转过身去。
      张织仪没有追问。她在克劳斯的脸上看到了她在镜子里见过的那个表情——一个人正在把一张脸从回忆里拔出来,重新装回现在。这个过程需要时间,她不会打断。
      埃文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已经爬上了旁边一座小丘。他趴在丘顶上,用瞄准镜扫视着来时的方向。保持这个姿势大概两分钟之后,他退了下来。“狼群没有往这边来。它们应该在进食了。但今晚还是要生火。火是唯一能稳定驱离它们的东西。它们不怕人,不怕枪——它们可能还没吃过枪子儿,不知道枪声代表什么。但它们怕火。旧世界的狼怕火,变异之后的应该也怕。这是一种刻在基因里的恐惧,不会被#977改掉。”
      “你确定?”
      “不确定。但比所有其他办法都管用。”
      傍晚他们在一片废弃的牧民定居点过夜。
      这地方在核爆前可能是个很小的村子——三间土坯房,一个羊圈,一口手压水井。土坯房的屋顶全部塌了,墙壁被酸雨腐蚀出了一道道深槽,但仍然能提供一些挡风的功能。羊圈的木栅栏倒了一半,另一半被冻在雪地里。水井的手柄锈成了一团,压下去纹丝不动。但最重要的是——这里有燃料。墙角堆着一垛干牛粪饼,码得整整齐齐,被雪覆盖了一层外皮,拨开雪之后下面的粪饼还是干的。羊圈里也有羊粪,虽然散乱,但收集起来足够烧一整夜。还有——木栅栏。可以拆下来当柴。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因为看到一坨牛屎而感动。”克劳斯抱着那垛干牛粪饼,脸上的表情介于虔诚和荒谬之间。他把牛粪饼一块一块码在土坯房里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动作比他在加格达奇交易弹药时更小心。在这个温度下,燃料就是命。
      张织仪拆了羊圈的木栅栏。木头是陈旧的,干燥的,烧起来不会有太多烟。她把木板在土坯房的角落里堆好,用埃文的油脂炉子引火。干牛粪烧起来比木头更慢,热量更稳定,而且几乎没有明火——只有一团持久的、深红色的暗火,把土坯房的断壁残垣烘成了一个温暖的壳。他们围坐在火堆旁,把湿透的手套和袜子架在火边烤。水汽从布料上蒸腾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形成一团模糊的雾。
      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内蒙古的夜晚和大兴安岭一样长,但没有树。没有树,风就更大。风声在废墟外面嚎叫,有时候听起来像人在哭,有时候像动物在嚎。张织仪已经学会了分辨风声和真正的动物叫声——风的声音是不规律的,没有节奏,没有动机。动物的叫声是有目的的——求偶、警告、召唤。今晚的风声里有别的东西。不是狼嚎。是一种更尖、更短、更像——哨子的声音。
      “那是什么?”她问。
      埃文和克劳斯同时抬起头。哨声再次响起,从北边,大约一公里外。然后是第二声,第三个,像是在呼应。不是狼。不是牛。也不是人在吹哨子。
      “骨哨鼠。”埃文说,声音沉下去了。“一大群。它们在用尾巴的信号互相定位。它们听到了我们的动静,正在散开,绕着这个羊圈形成包围圈。典型的侦查行为——先围,等数量够了再试探。试探之后如果发现目标不强,就同时进攻。”
      “怎么打?”克劳斯已经把手放在枪上了。
      “先别开枪。它们还不知道我们发现了它们。”埃文压低声音,“把火烧旺。骨哨鼠怕强光。它们在黑暗中敢攻击任何东西,但强光会让它们犹豫。”他把从羊圈拆下来的木板往火里加了两根,火苗往上蹿了一截,火光透过土坯房的裂缝射出去,在外面雪地上投射出一道道橙色的条纹。
      哨声停止了。不是走了——是它们知道被发现了。骨哨鼠不叫的时候比叫的时候更危险。叫是为了沟通,沉默是为了狩猎。
      张织仪端起枪,透过墙上的裂缝观察外面的雪地。月光很淡,但雪地本身的反射足够让她看到一些东西——低矮的、贴着地面移动的影子,在羊圈外围的雪地上快速穿梭,速度太快,数量太多,没法精确计数。它们的移动不是直线的,而是曲折的、毫无规律的,像是在织一张网。它们不冲进来——它们在等火变小。或者等人出去。
      “它们以前攻击过这种规模的营地吗?”克劳斯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在敖德萨见过一次。七只骨哨鼠围攻了一个粮仓,里面有三个人。第二天早上只剩骨头。”埃文把一颗子弹推进枪膛。那一颗是他从加格达奇换来的,底火是新的,弹壳在火光下亮得刺眼。“不能在这里守。守不住。这里有三面墙,但没门,没窗,它们可以同时从所有方向冲进来。我们得先动手——在它们还没决定冲锋之前打掉它们的领头。骨哨鼠的群落有一只领头鼠,体型最大,尾巴最响。那只领头死了,群体会混乱一段时间。不会太久,但足够我们杀出去。”
      “你找得到领头?”
      “你找得到。你瞄得比我准。”
      张织仪深吸一口气,然后把眼睛凑到瞄准镜上。外面的骨哨鼠还在跑,它们的速度让瞄准变得极其困难——不是打不中,而是要在二十多个快速移动的目标里找到那个特定的。领头鼠。体型最大。尾巴最响。
      哨声重新响起了。这一次是连续的——三声短的,一声长的。信号。然后她看到了它。就在羊圈栅栏的缺口处,蹲在一块倒下的水槽上,比其他骨哨鼠高出半个身子。它的体型确实更大——不是大一圈,而是大一个级别,和一只中型犬差不多。尾巴末端的骨腔在月光下反射出湿润的暗红色光泽,每一个哨孔都在往外渗着黏液。它的头正对着土坯房的方向,嘴巴张开,左右交错的门牙在微弱的月光里像一把半开的剪刀。它不跑。它不动。它在看。它知道自己被保护着。
      “找到了。缺口。水槽上面。”她说。
      “距离?”
      “八十米。侧风。从东往西,大概每秒五米。目标静止。”她的声音已经变了。不是平时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冷、更平的、不再属于她自己而属于她和这把枪之间的某种协议的声音。她的手指贴着枪托上那六十多道划痕,最上面一道是那个低语者。下一道会是一只老鼠。世界上的敌人已经变了。以前的敌人是人。现在的敌人是老鼠。
      “能打吗?”
      “能。”
      她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土坯房里炸开,在狭小空间里反复弹跳,震得墙上的土渣簌簌往下掉。子弹穿过羊圈栅栏的缺口,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看不见的弧线,击中骨哨鼠领头鼠的头部——或者说,击中了她认为是头部的位置。那团深灰色的身体从水槽上翻滚下去,消失在雪地里。哨声在同一秒内全部停止。不是少了领头之后重新发出的信号。是全部停止。所有骨哨鼠同时停下了,像一台正在运行的机器被拔了电源。
      然后是混乱。雪地上的影子开始往四面八方跑。不是撤退——是失去了方向感,每一只都在往最近的窟窿或者岩石底下钻。有几只互相撞在一起,发出了短暂而尖锐的撕咬声。片刻之后,雪地上恢复了安静。月光还照着羊圈缺口处那摊被压倒的雪——领头鼠的血正在把雪染成暗红色,在月下看起来像一朵正在缓慢绽放的花。
      克劳斯慢慢吐出一口气。他把枪口放低,靠在土坯墙上,发出一声介于放松和失望之间的叹息。他大概希望自己也能开一枪。
      埃文走到张织仪身边。“确认。”
      “不用确认。”她把枪放下,手指从扳机护圈上移开,“八十米。侧风每秒五米。击中头部。不会活着。”然后她低头看着枪托,从腰间的工具袋里摸出那把用了很久的小刀——刀刃已经磨得很窄,刀柄上用旧布缠着——在枪托上划下了第六十四道刻痕。这道刻痕比之前的更短,因为一只老鼠不值得一道长的。但又比其他某些刻痕更深,因为一群老鼠差点要了他们三个人的命。他们在土坯房里等了一整夜,没有等到第二波攻击。骨哨鼠的群落失去领头之后似乎彻底放弃了这片区域,连哨声都再未响起过。天亮之后埃文去羊圈缺口检查那头被打死的领头鼠,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凝重一些。
      “它的脊椎上有一个洞,”他说,“我的意思是——原本就有的洞。不是枪伤。在颅骨和颈椎连接的地方,有一个大概两指宽的开口,边缘很光滑,不像受伤,更像是某种腺体退化之后留下的通道。开口里面有残留的结晶状物质,颜色和#977沉积层一样。”
      “它在通过那个洞吸收什么?”张织仪问。
      “不知道。也许是空气中的#977微粒,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但如果这个结构是后天长出来的——不是先天的畸形——那就意味着这些老鼠正在主动进化。不是被辐射扭曲,而是它们的身体在适应#977,在利用它。”他把一颗从领头鼠脊椎里取出来的小结晶体放在火光下。晶体在暗红色的牛粪火光里折射出极淡的橙色光芒,像一粒被冻结的岩浆。
      “它们在变成新的东西。”克劳斯说,声音里没有平时那种满不在乎的轻快,“操。老鼠变成新物种了。这个世界他妈的越来越像一本廉价科幻小说。”
      “廉价科幻小说至少有个英雄。”埃文把那颗晶体收进背包侧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我们没有英雄。只有三个不想死的人。”
      他们收拾东西,把火灭掉,把剩下的牛粪饼分装进各自的背包里。牛粪饼不重,但是占地方,克劳斯的背包鼓得像一个逃难的面包师。他走在队伍最后,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和肩上那条破毛毯让他的轮廓在晨光里看起来像一头正在迁徙的、不怎么聪明的野兽。
      第二天的路程比第一天更安静。不是不想说话,而是高原上的风把说话的意愿一点一点吹散了。他们沿着一条早已干涸的古河道往西北方向走,河道两侧的土岸提供了一些侧风保护,让行走不那么费力。河道底部偶尔能看到动物的足迹——不是变异生物的,而是旧世界意义上的动物足迹。兔子的脚印,很浅,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对称的印痕。还有一种更宽的、五趾分开的足迹,克劳斯蹲下来看了半天,说是獾。他在蒙古军火库附近见过獾,那些獾变异了,身上的刺变成了硬的,看起来像长反了的豪猪。但这些足迹不大,是正常獾的大小。
      “正常獾在内蒙古还有存活种群,”张织仪蹲在旁边用指尖量了量足迹的尺寸,“兔子和老鼠也有。小型哺乳动物的抗辐射能力比大型动物强,繁殖周期短,代际更替快,每一代都有机会筛选出对#977有抗性的个体。这些獾和兔子可能已经繁衍了好几代了。它们的后代也许完全不害怕辐射,就像切尔诺贝利那边的动物一样。”
      “切尔诺贝利,”克劳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核电站爆炸的那个地方?”
      “对。1986年。人类撤离之后,那里的野生动物反而越来越多了。狼、熊、野马、野牛——禁区内没有人类活动,动物反而活得更好。”
      “所以人类比辐射更致命。”
      “人类加辐射,”张织仪站起来,用手套拍掉膝盖上的雪,“可能就是这个世界的最终配方。”
      克劳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踢了踢脚边的雪,把那个獾的足迹埋掉了。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之后才说:“至少獾还活着。獾他妈的不在乎有没有柏林。”
      第三天下午,他们翻过了一道低矮的分水岭。分水岭之后,地形再一次变了。草原不再是平的,而是被风和水流切割成了一片破碎的台地——深沟、土柱、孤立的岩石平台,像一座被缩小了的峡谷地貌。地质学上管这种地形叫“土林”,是风蚀和水蚀共同作用的产物。土柱的形状千奇百怪——有的像人,有的像塔,有的像某种无名的巨兽蹲在地平线上,被时间冻结成了泥土。在这些土柱的底部,雪积得更深,因为风被土柱挡住了,雪不会飞走。有些地方的雪堆到了齐胸的高度,他们要轮流在前面开路,用身体把雪推开。
      张织仪开路的时候,脚下的雪忽然塌了。
      她掉下去的高度不到两米,但落地的时候右脚踩在了一个硬东西上,脚踝往侧面扭了一个角度。疼痛从脚踝往上窜,像一条烧红的铁丝从骨头缝里穿过去。她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叫出声。不是逞强——是在废土上,发出痛苦的声音等于向所有潜在的威胁广播你的位置和弱点。她跪在塌陷的雪坑里,低头看脚边那个绊倒她的东西——一根骨头。不是动物的骨头,是人的。胫骨。上面还残留着已经干枯的软骨组织,骨面上有被啃咬过的痕迹。
      “张织仪!”埃文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他已经趴在雪坑边缘,手伸下来够她。
      “脚踝扭了,不严重。”她抓住他的手,用左脚发力,把自己从雪坑里拽了上来。坐在地上,她解开右脚靴子的鞋带,把靴子脱下来检查。脚踝已经肿了,皮肤上鼓起一个青紫色的包,但关节还能动,说明不是骨折,只是韧带拉伤或者轻微的撕裂。她用手指按了按肿胀的位置,痛感很锐利。她把靴子重新穿上,鞋带系到最紧,用靴筒的硬度固定住脚踝。
      “继续走。慢一点就行。”
      埃文没有说“你确定”或者“我们需要停下来”,他只是点了点头,伸出手,把她拉了起来。他们继续往前,但埃文把她换到了中间的位置。克劳斯走前面开路,埃文走后面,张织仪走在两人之间。没有人提这个安排,也没有人问为什么,但它发生了。在废土上,有些关照不用说出来。
      她在走路的时候把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每一步上。脚踝在靴子里每走一步就疼一次,但疼痛有规律——从脚踝外侧开始,沿着小腿外侧往膝盖方向延伸,到膝盖之后就散掉了。这种疼痛是可控的。只要把注意力集中在规律上,疼痛就变成了一种信号,而不是一种痛苦。
      土林地带在他们面前延伸了大概五六公里。走出土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在#977云层的过滤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把整片土林染成了血的颜色。那些土柱在逆光中变成黑色的剪影,像一群沉默的巨人在注视着他们。
      他们在一片相对平坦的高地上扎了营。今晚的燃料是几丛从土林边缘挖出来的干灌木根——根系很大,木质密集,烧起来比牛粪饼更旺。火光在旷野里很扎眼,但埃文说这是必要的风险——骨哨鼠的威胁已经过去了,如果附近还有别的掠食者,火是最好的威慑。克劳斯用三根灌木枝和一块石头架了一个简易的支架,把最后一块瘤牛肉干撕成三份放在火上烤。肉干的边缘在火舌下慢慢卷起,渗出油星,发出一股混杂着焦香和陈年腥味的味道。
      他们在篝火边吃掉了最后三块瘤牛肉干。从明天开始,他们需要找到新的食物来源。弹药还有,但不多。埃文那把法玛斯改装枪的弹匣里还剩下九发,张织仪的拼装步枪还有两个弹匣,克劳斯的□□有两发鹿弹和一颗□□。在这个阶段,他们已经不是靠火力生存了——而是靠判断力、运气和彼此。
      张织仪揉着脚踝。肿胀没有消,但也没有恶化。她从背包里拿出埃文给她的那块石头——她一直留着它——放在火上烤热,然后用破布包着贴在脚踝上。热度渗进皮肤,把疼痛从锐痛变成了钝痛,再变成一种可以忍受的背景噪音。
      “明天会进入什么地形?”克劳斯问,一边嚼着肉干一边用一根烧焦的灌木枝在地上画圈。
      “内蒙古高原腹地,”张织仪说,“继续往西北,会进入浑善达克沙地边缘。沙地里有梭梭林——梭梭是一种耐旱灌木,根系很深,可能还活着。梭梭林里可能会有更多动物。但也可能会有更多变异生物。有水源的地方,就是所有生物的交汇点。人、动物、变异体,都会往水源聚集。”
      “所以我们既可能找到食物,也可能成为食物。”
      “准确。”
      克劳斯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肉干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他看着篝火,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然后他说:“我在赤塔被困的那个冬天,我们五个人经常玩一个游戏。叫‘最坏的事’。每个人轮流讲一件自己经历过的最坏的事。讲完之后别人投票,这事是不是真的够坏。赢的人可以多分一口吃的。”
      “你赢了吗?”张织仪问。
      “赢了。我讲的事是——核爆之后第三天,我在柏林废墟里找到一个还活着的老人。他说他想喝最后一口啤酒。我翻遍了整条街的酒馆,找到一瓶没碎的。打开,递给他。他喝了一口,说这不是啤酒,是苹果汁。然后死了。我替他喝了那瓶苹果汁。我不喜欢苹果汁。”他用树枝在火边画了一个圈,然后又画了一个叉。“你呢?你经历过的最坏的事是什么?”
      张织仪沉默了。火在她的瞳孔里跳动。
      “开枪打那个低语者,”她说,“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长得像小安的东西。开枪不是最坏的事。最坏的事是——我扣扳机的时候,心里有一瞬间在想——万一他真的是小安呢?我宁愿冒这个险,也不想确认。我杀了他,因为不确认比确认更安全。”
      “这是废土上最正常的想法。你只是做了所有人都会做的事。”
      “不是。不是所有人都会做。你会吗?”
      克劳斯盯着篝火看了很久,久到火里烧断了一根灌木枝,整团火塌下来,火星溅到了他的靴子上。他没有去拍。“不会。所以我才问你。我想知道我是不是唯一一个做不到的人。”
      “你不是。”张织仪说。她把烤热的石头换了一面贴在脚踝上。“你不是。”
      篝火继续烧。火星往上升,升到一定高度之后被风卷走,消失在没有星星的夜空里。克劳斯没有再说话。他把那条破毛毯裹紧,靠在背包上闭眼假寐。
      埃文一直坐在火光边缘,沉默地检查着弹匣里的每一发子弹。他的嘴闭着,但他的左手在抖。张织仪现在知道那不是冷——那是内疚。一个造了#977的人,正在把他的余生走成一条通往地堡的赎罪之路。这条路上的每一发子弹、每一口瘤牛肉干、每一个在篝火旁讲故事的夜晚,都是他在用脚写的忏悔录。
      她闭上眼,让脚踝的热度慢慢把疼痛融化掉。明天还要继续走。高原还没有结束。真正的蒙古还在更北边等着他们。那里有更荒凉的戈壁,有更猛烈的风,有一片密林,密林里有一个长得像人、会跪地磕头说“救救我”的东西,正在黑暗里等着他们。
      第四天,他们进入了浑善达克沙地的边缘。
      沙地的地貌和草原截然不同。这里不是平的,而是由无数道沙丘和沙脊组成的起伏地形。沙丘之间的洼地里积着雪,雪下面是冻住的沙土和稀疏的梭梭林。梭梭的枝条是灰白色的,在冬天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摆。梭梭林从远处看像一片被烧过的灌木丛,但走进之后能看到枝条末端还残留着极细小的芽苞。活的。都在等着一个春天。
      张织仪的脚踝在休息了一晚后肿胀消退了一些,走路的时候不再每步都疼,但仍不能负重太多。她把一部分物资分给了埃文和克劳斯,自己只背了枪和弹药。梭梭林里比开阔的草原上更安静——风被沙丘和灌木丛挡住了,雪面上能看到的动物足迹更多了。有兔子的、有沙狐的、还有一种长而弯的爪痕,可能是旱獭。生态在恢复——不是在恢复成旧世界的样子,而是在恢复成一种新的、人类不在场时的平衡。
      上午十点左右,他们在一片梭梭林深处找到了水源——一处低洼地,雪很薄,拨开之后是湿沙。往下挖了不到半米,水就渗出来了。水质浑浊,带着黄沙的悬浮物,但没有#977的甜腥味。埃文用他的炉子煮了一壶,倒进三个杯子里。三个人围着那个小小的水坑坐了很久,喝着热水,听着梭梭枝条在头顶的风中轻轻碰撞,像在偷一个不该拥有的上午。
      “如果我们留在这里呢。”克劳斯忽然说,声音很轻,不像他。
      “你说什么?”张织仪转头看他。
      “我是说——如果我们不走那么远呢。这里有水,有梭梭林,有獾和兔子。沙丘挡住了风,雪不厚。我们可以搭一个木屋。不是渔棚那种——是真正的木屋,用梭梭枝和土坯。我们三个人可以活下来。没有人需要我们赶路。柏林也不需要。柏林是他妈的一个坑。地堡也是坑。所有人都会死。我们也会死。但至少我们可以选择一个不那么苦的死法。”
      沉默了很久。埃文喝了一口水。然后他把杯子放下,看着克劳斯。“你说的对。柏林是一个坑。也许地堡里什么都没有。也许我走了一辈子最后只是在一扇打不开的铁门前站一会儿,然后转身回来。但我还是要去。”
      “为什么?”
      “因为克莱尔在里面。”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她不在巴黎了。她在我的脑子里。每天早上我醒来,她就在那里。她不说话,也不笑,就是站在铁塔旁边看着我。我想让她走。她不肯走。所以我要去地堡里给她建一个坟。不是真的坟——是一个结束。也许我在那里能让她走。也许不能。但我要试试。”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站起来,背上枪。“你不用跟我去。你可以留在这里。我说真的。这里很好。有水,有梭梭林。”
      克劳斯坐在地上,抬头看着他。然后他站起来,把毛毯裹好,把背包甩上肩,骂了一句张织仪听不清楚的德语脏话。然后他说:“我他妈才不是为了你去的。我是怕你一个人走到俄罗斯的时候被变异狼吃了,没人替你收尸。收了你的尸我就可以跟老天爷说——看,我替那个造核弹的混蛋收了尸,咱俩的账两清了。”
      张织仪也站起来,把脚踝上的鞋带又紧了一圈。她没有说话,只是背上枪,走在最后一个。
      离开沙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水坑。它还在那里,清水从沙子里慢慢渗出来,填满他们挖的坑。一个不需要他们拯救的世界正在这片沙地里悄然生长。梭梭在发芽,兔子和獾在繁殖,水从地底渗出又蒸发。这个世界不需要人。是人需要这个世界。他们继续往北,把梭梭林和水坑留在身后,走进更深的荒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