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重逢 张织仪跟着 ...

  •   张织仪跟着埃文走下楼梯的时候,地下市场里的混乱正在升级。
      她闻到了血。不是新鲜的血,是那种已经在地上摊开了一会儿、开始和灰尘混在一起的血。然后是声音——不是枪声,不是吼叫,而是一种更让人后背发紧的声音:笑声。有人在笑。在血的味道和几十个武装到牙齿的废土幸存者中间,有人在笑。那笑声沙哑而年轻,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欢快,像在葬礼上讲了一个只有自己觉得好笑的段子。
      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看清了场面。
      老魏倒在自己的摊位旁边,额头在流血——不是枪伤,是钝器砸的。血顺着他的太阳穴流到眼镜片上,把他一半的视野染成了红色。他没死,眼睛还睁着,嘴唇在哆嗦,但不敢动。因为一把截短双管□□的枪口正顶在他的鼻梁上。握枪的人蹲在老魏面前,姿态放松得像在酒吧里跟老朋友聊天。他穿着一件旧皮夹克,袖子在手肘处磨出了洞,领口翻出来的毛边沾着灰和干涸的血迹。他的头发是金色的,但脏得已经接近棕色,乱糟糟地堆在头顶。脖子上露出一截纹身,是一组音波图案,从锁骨一路往上延伸,消失在下颌线的阴影里。他的脸瘦削而棱角分明,下巴上有一道新结痂的伤疤,嘴角带着一种让张织仪说不清楚的表情——不是凶狠,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不在乎。一个不在乎自己下一秒会不会死的人,是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
      “我再说一遍,”他用枪管敲了敲老魏的鼻梁,节奏轻快,像是在打拍子,“钱我不退了。酒我喝了一半。那一半里面有他妈什么东西我已经不在乎了。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很简单——从你那个铁皮箱里再拿一瓶出来。整瓶。没开过的。作为赔偿我受到的惊吓。”
      “我没——没有整瓶的了——”老魏的声音在枪管下面发抖。
      “那你就有麻烦了。”他把枪口往前顶了半寸,老魏的后脑勺撞上了背后的木箱。然后他笑了,露出那颗断了一半的门牙。“开玩笑的。我刚才看到你把一瓶整的藏在你脚边的那个箱子里。左手边。对,就是那个。拿出来。慢慢地。我不赶时间。我他妈有的是时间。”
      周围的人群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圈。没有人上前。不是因为害怕一把□□——地下市场里有几十把枪,任何一个人拔枪都能在他扣扳机之前把他打成筛子。没有人动手是因为他身上的某种东西。不是力量,不是地位,是一种让人犹豫的气场——这个人已经把命豁出去了,而大多数人的命还没豁出去。在废土上,命还没豁出去的人永远打不过已经豁出去的人。
      张织仪看着埃文。埃文站在楼梯口,身体前倾,重心微微下移——不是要拔枪,是要往前走。他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用枪管敲人鼻梁的男人,表情里有一种张织仪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怀念,不是愤怒,不是重逢的期待。而是某种更接近认命的东西,像一个哥哥在弟弟的婚礼上看到弟弟又喝多了爬上桌子跳舞时的表情——不意外,不生气,只是叹了口气然后去找拖把。
      老魏颤抖着从脚边的箱子里拿出一瓶酒。没有标签,液体呈深琥珀色。那个金发男人用空着的那只手接过酒瓶,咬开瓶盖,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眼睛眯起来,像是这辈子第一次喝到水。然后他把枪从老魏脸上移开,站起来,扫了一圈周围的人群。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一秒,在张织仪脸上停了一拍,在埃文脸上停了。
      他停下了。
      不是认出了埃文。他的目光在埃文脸上停了半拍就移开了,继续扫向人群。然后他继续扫了两个人,忽然停住,猛地转回头,眼睛瞪大了。那是一个她以前见过的表情——在旧世界的电影里,一个人看到死人复活时的表情。但埃文没有死。这个金发男人看着埃文的眼神,却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他把酒瓶从嘴边拿开。那颗断了一半的门牙在他微张的嘴唇后面露出来。他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然后用一种完全不同于刚才的、没有了任何表演成分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你妈的。”
      埃文往前走了一步。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是因为他身上有什么威压——是因为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个空间里正在发生一件只属于这两个人的事,挡在他们中间是不明智的。
      “克劳斯。”埃文说。
      “不。你等一下。”克劳斯伸出一只手,掌心朝外,做出一个阻挡的姿势。另一只手还握着□□,枪口朝下,食指仍然搭在扳机上。“你等一下。我在法国跟你分手的时候,你说你要往东走。我说东边是他妈蒙古和西伯利亚。你说你知道。我说你要走多久。你说大概一年。我说一年以后你大概死了。你走的那天是什么日子来着——”
      “七月十三号。”
      “对。七月十三号。从那以后,过了多久?”
      “一年四个月。”
      “一年四个月。”克劳斯重复了一遍。他脸上的表情让张织仪觉得他在做一道极其复杂的数学题,每一个数字都写错了。“我这一年四个月里,在蒙古帮一个军阀管军火库,管了半年。在贝加尔湖旁边被一群变异狼追了三天。在赤塔——赤塔那鬼地方,你根本不会相信赤塔他妈的有多少变异蟑螂——我在赤塔被困了一个冬天。然后我穿过边境到了中国,一路上跟三拨人打过交道,三拨人都他妈想杀我。最近的一次是上周,在扎兰屯,四个人用一把生锈的弩追着我跑了两个山头。我一边跑一边想,那个疯子现在大概已经死在某个冰窟窿里了,我替他省一颗子弹。然后今天,在加格达奇,在这个狗屎地下市场,我喝了一杯被人下了毒的酒,正要找个人算账,一抬头——你他妈站在楼梯口看着我。穿得跟一年四个月前一样。脸上多了一道疤。左手还在抖。”
      克劳斯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发生了变化。不是音量或音调的变化,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声音的主人正在试图掩饰某个他不擅长掩饰的东西。
      “你认识他?”人群里有人问了一句。不是对着克劳斯问的,是对着埃文。
      埃文没有回答。克劳斯替他回答了。“他帮我修过一把枪。在法国。一个叫兑换镇的地方。然后我们一起走了一段。然后他说他要往东去,我说往东是送死。他说他要去黑龙江。去黑龙江干他妈什么?那个地方的冬天能把活人的眼珠子冻爆。我说我不去。他说那你自己决定。我在路口等了他十分钟,他没回头。我也没追。然后就他妈一年四个月。”
      他把□□插进背后的枪套。那个枪套是用汽车安全带改的,扣子已经变形了,枪插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不太稳的金属摩擦声。他走到埃文面前,很近。近到两个人的鼻尖之间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比埃文高一点,低下头看着他。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周围所有人——包括张织仪——都愣了一拍的事。
      他张开双臂,抱住了埃文。
      不是那种兄弟重逢的热烈拥抱。是那种——动作僵硬,力道过猛,一只手还拿着酒瓶,酒瓶磕在埃文后背上发出闷响——的拥抱。像一个人用了一年的时间练习这个动作,结果还是搞砸了。
      “你他妈的,”克劳斯的声音闷在埃文的肩膀里,“我还以为你死了。”
      埃文没有立刻回抱。他站在克劳斯的双臂中间,身体僵了一秒——不是抗拒,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个走了几万公里、习惯了用距离保护自己的人,忽然被人拉进一个肩膀碰着肩膀的尺度里,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新校准。然后他抬起右手,拍了拍克劳斯的后背。力道很轻,动作很短,但很稳。像一个很久没有碰过别人的人,第一次试着重新开始。
      “我也以为我死了。”他说。
      克劳斯松开他,后退一步,用拿酒瓶的手背擦了擦鼻子。然后他看到了张织仪。他的目光在她身上从头扫到脚——枪、皮幔、脸上的冻伤痕迹、以及她正在看他时的那个表情。她抱着手臂,肩膀靠在楼梯口的墙上,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在等待介绍时的礼貌但警惕的姿态。
      “这是谁?”克劳斯问埃文,视线还停在张织仪身上。
      “张织仪。”埃文说,“黑龙江遇到她的。一起走了三周。”
      “中国人?”
      “我是中国人。”张织仪自己回答了。她的法语很流利,但故意留着一点口音——不是说不标准,是让人知道她不是法国人。
      克劳斯歪头看了她两秒,然后转向埃文。“你走了一年半,在黑龙江捡了一个能讲法语的中国人?你知道你这辈子最大的天赋是什么吗?不是造武器。是在废墟里找到最不可能找到的人。这个天赋你他妈应该去开个店。废土婚介所。招牌我帮你写。”
      张织仪挑起了一边眉毛。“你说话一直都是这个风格?”
      “什么风格?”
      “每三句里至少一个脏字。”
      “这是德语语法。”克劳斯一本正经地说,“德语的脏字是逻辑重音。没有脏字的德语句子在语法上是不完整的。我现在说法语,但我还是德国人。你不能要求一个德国人说话不带语法。”
      张织仪转头看着埃文。“他在法国也这样吗?”
      “更糟。”埃文说。
      “怎么个更糟法?”
      “在兑换镇,他用枪指着酒保的头,因为酒里加了碎玻璃。刚才你听到了——酒里又加了东西。所以他又用枪指着酒保的头。这是他的标准社交礼仪。”
      “那不是碎玻璃。”老魏从地上爬起来,用一块破布捂着头上的伤口,声音嘶哑而委屈,“我他妈说了八百遍了——那是蚀雨虫的孢子壳。泡在酒里能杀菌。这地方的水都有#977残留,长期喝下去皮肤会溃烂。孢子壳里的几丁质能吸附#977颗粒,喝下去之后排泄的时候带出去。这他妈是民间医学,不是毒!”
      克劳斯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瓶被喝了一半的酒,又看了看老魏,然后耸了耸肩。“你要是早说人话,我就不用枪托砸你了。”
      “你给我机会说话了吗?你进来就问‘这酒里为什么有冰’,我说‘那不是冰’,你说‘放屁’,然后你就开始数数。数到三的时候枪托已经在我脸上了——你数到二就动手了!你这个数数方式有问题!”
      “我数学不好。”克劳斯说,喝了一口酒,完全没有愧疚的意思。
      张织仪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在擦头上的血,一个在喝从人家那里抢来的酒——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在笑。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那种在荒谬到极点的场景里,人忍不住发出的那种极轻的、从鼻子里往外喷气的笑。她已经很久没有发出过这种声音了。三个月前,如果有人用枪托砸一个卖酒的摊主,她会把那归类为暴力事件并远离施暴者。现在,她看着一个德国人因为酒里有碎冰而用枪托砸人,然后发现那不是碎冰而是民间偏方,然后两个人开始就数数方式吵起来——她觉得这很好。不是对的事。是好的事。在废土上,对错已经模糊了,但“好”仍然有形状。这个场景的形状让她想起了旧世界的某个东西。正常。一种不正常的正常。
      周围的围观人群已经开始散了。一个用枪托解决纠纷的外来者虽然引人注目,但还不值得他们放下自己的买卖。摊贩们重新摆出货物,讨价还价的声音慢慢恢复了之前的嗡嗡声。几个灼心教的灰袍执事站在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方向。其中一个人的手上缠着念珠——不是佛珠,是用旧螺母和铜丝穿成的串,每一颗螺母上都刻着坐标轴符号。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但也没有离开。
      吴兆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他站在楼梯中间,一只手扶着墙壁,脸色很难看。张织仪注意到他先看的是克劳斯,然后是克劳斯背后的枪套,然后是地上那滩老魏的血,然后是墙角的灰袍执事。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然后他从楼梯上走下来,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今天真他妈倒霉”的重量。
      “你。”他指着克劳斯,“名字。”
      “克劳斯·□□。柏林人。DJ。目前待业。”
      “你在我的地下市场里打伤了人,用枪威胁商户,扰乱交易秩序。”吴兆林的声音回到了门卫队长模式——平淡、清晰、每一个字都不浪费。“三条违规。按规矩,你被禁足三天。三天内不许进入地下。三天后如果老魏原谅你,你可以进来。如果他不原谅——你永远不能进地下。”
      “老魏原谅我了。”克劳斯回头对着老魏喊,“老魏!我们是朋友了对吧!”
      老魏捂着头,对着他翻了一个白眼。然后慢慢地、极其不情愿地,点了一下头。
      吴兆林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在“职责所在”和“真他妈无语”之间来回横跳了好几次。最后他转向埃文。“他是你朋友?”
      “是。”
      “你们今天天亮之前必须离开。三个人一起。我不在乎你们去哪。往西走,往北走,往任何一个不是加格达奇的方向走。你们的人越多越麻烦。昨晚那个黑袍子——宋执礼——已经盯上你了。现在又来一个用枪托砸人的疯子。你们两个加在一起,迟早会在我的地盘上搞出我摆不平的事。”
      “我们本来也要走。”张织仪说。
      “那就现在走。天还没亮透,但够了。从北门出,沿着G111往北,半天路程能到松岭。松岭有一个废弃的林业站,可以过夜。再往北是大兴安岭腹地,里面有什么我不知道——去过的人没几个回来的。但至少那边没有灼心教。他们的势力到加格达奇为止。再往北是真正的无人区。”
      埃文点了点头。他向老魏走过去。老魏看到他走过来,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手捂着头上的伤口,眼神警惕。埃文在他面前停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倒出两颗子弹——不是他刚换来的那些,是他自己原先的库存,从法国一路带到黑龙江的,弹壳上有细微的氧化斑点。
      “医药费。”他说。
      老魏低头看了看那两颗子弹,又抬头看了看埃文。他的表情在眼镜片后面变得复杂了——不是感动,不是愤怒,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困惑。在废土上,没有人替别人的医疗买单。打了就打了,受伤是自己运气不好。补偿是旧世界的词。旧世界的词在这个地下市场里大概已经很久没被人说过了。
      “不用那么多。”老魏最后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从两颗里拿起一颗,放回埃文手里。“一颗够了。他砸的是我脑袋,不是我的枪。脑袋能自己长好。枪不行。”
      埃文把那一颗子弹收回布袋里。然后他做了一件张织仪没想到的事——他伸出手,捏住老魏的下巴,轻轻把他的头转向一侧,看了看他额头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他的动作很熟练,带着一种不属于武器科学家的专业感——手指稳定,力道刚好,不重也不轻。看完之后他放开手,说:“伤口不深。不用缝。但这两天别喝酒。孢子壳泡的酒也别喝。吸附#977的原理是真的,但同时会严重脱水。你如果要长期用这个偏方,每天至少多喝一倍的水。否则你的肾撑不过三年。”
      老魏眨巴着眼睛看着他。然后他看了一眼克劳斯,又看了一眼埃文,用一种发现了某个重要规律的语调说:“你和他怎么可能是朋友?你说的话里一个脏字都没有。”
      “互补。”埃文说。
      他转身走向楼梯。张织仪跟在他身后。克劳斯走在最后,路过老魏的摊位时停了一下。他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老魏的木箱上——那是一小袋干燥的草药,用旧报纸包着,外面用麻线扎紧。老魏认出了那个东西——蒙古的止血草,废土上极难搞到的天然药材,比子弹贵。
      “这是——”老魏抬起头。
      “我本来打算拿来换东西的。但你现在需要它。”克劳斯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丢下一句话,“我数学不好。但欠别人的东西我会还。”
      老魏握着那袋止血草,站在原地。周围几个摊贩凑过来,小声议论着什么。灰袍执事的念珠在手指间无声地滚动。油灯的光在低矮的天花板下摇曳,把所有人的影子揉成一团。
      北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木门闭合的声音沉重而干燥——松木撞击松木,铁门闩落进卡槽。两条狗没有出来送他们。哨塔上的守卫换了一班,新上岗的哨兵打了个哈欠,白色的水雾在他嘴边一闪就被风吹散了。
      加格达奇城外,天空开始亮了。不是蓝的,不是金的,是那种#977沉积层特有的、介于锈红和灰白之间的颜色——像一块被稀释过的血在冷水里慢慢化开。风从北方吹来,比城里的风更硬,更大,带着大兴安岭松林的松脂味和一种更深层的、无法描述的寒冷。那寒冷不是温度计上的数字,而是一种从大地深处渗上来的东西——冻土的味道。几千年来从未解冻过的泥土,现在正在被#977的地热反应慢慢烘烤,释放出远古的、没有人应该闻到的气体。
      G111国道在他们面前笔直向北延伸。路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红霜,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公路两侧的白桦林已经全部枯死了,树干像一根根灰白色的骨头插在冻土里。远处,大兴安岭的山脊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不是高山,是低矮连绵的丘陵状山脉,覆盖着枯死的针叶林,在山脊上形成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灰色剪影。
      张织仪走在最前面。她出了城之后就走得很快——不是为了赶路,是为了让身体发热。渔棚的经验告诉她,在零下温度里,静止比饥饿更致命。饿还能撑几天,冻僵只要几个小时。她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碰到那块埃文给她的石头。石头早就不热了,但她没有扔。她留着它的原因和埃文捂着它的原因大概一样——手里有东西比空着更舒服。
      埃文走在她身后三步。位置没变,节奏没变。即便克劳斯加入了队伍,他仍然保持着那个距离,像这个距离是他用一年四个月的时间仔细校准过的——近到可以随时支援,远到可以独立行动。克劳斯走在最后,酒瓶还拿在手里,喝了一半,瓶口在风里偶尔发出呜呜的哨音。
      他们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克劳斯开始说话。张织仪已经从刚才的初次接触中总结出了一个规律——克劳斯不说话的时间不会超过十五分钟。不是因为他有表达欲,而是因为沉默让他不舒服。在废土上,沉默意味着警惕和孤独,而警惕和孤独让他想起他不愿意想的事。
      “所以,”克劳斯在后面说,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你们俩在一起走了多久了?”
      “三周。”埃文说。
      “三周。在废土上三周算是一段关系了。有的人在旧世界认识三年,不如在废土上一起走过三天。”他紧走几步,和张织仪并排,侧头看着她。“你叫什么来着?张——织仪?这个名字在中文里是什么意思?”
      “织布的织,仪式的仪。”
      “织布的仪式。是个动词的名字。德国人的姓氏大多是职业——□□是管森林的,穆勒是磨面粉的,施密特是打铁的。你的名字是个动词。你在做什么?在废土上,你做的事情就是你的姓氏。”
      张织仪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仍然看着前方,看着公路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山脉轮廓。风从侧面吹来,把一缕头发从她的帽子里吹出来,贴在冻得发红的颧骨上。她用戴着手套的手把头发塞回去,然后说:“活着。”
      克劳斯等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操。好答案。活着是现在最他妈难做的动词。”他把酒瓶递给她,“喝一口。庆祝你做动词做得比我认识的很多人都好。”
      她看了一眼酒瓶。瓶口有克劳斯刚才喝过的痕迹——一圈模糊的唇印和半干的唾液。在旧世界,和陌生人共用一个瓶子是需要克服心理障碍的事情。在废土上,能喝到没有#977残留的液体就是恩赐,谁的口水在上面属于最不重要的那类问题。她接过酒瓶喝了一口。酒液粗糙而灼热,顺着喉咙往下走的时候像一团液体火焰。她咳了一声,把酒瓶还给克劳斯。
      “好酒。”她说,声音有点沙。
      “放屁。这是我喝过最难喝的酒。但它是酒。”克劳斯把瓶盖拧回去,塞进背包侧袋。“我留了半瓶。庆祝用。庆祝什么我不知道。等遇到值得庆祝的事再喝。”
      埃文没有说话。他走在三步之外,目光向北。北边的天空比南边更亮一些——不是太阳要出来了,而是那个方向的#977沉积层更薄,让更多的天光透了过来。他已经换回了走长路的呼吸节奏——用鼻子吸气,用嘴呼气,步幅均匀,双臂摆动幅度最小。这是一种把全身的能量消耗降到最低的走路方式。张织仪也是这种走法。在废土上,不会省力的人活不远。
      克劳斯完全不是这种走法。他走路的方式和他说话的方式一模一样——散漫,不拘一格,时而快走几步冲到前面,时而停下来弯腰系鞋带,时而倒着走以便说话时能看到他们的脸。他的体能看起来是三个人里最充沛的,但张织仪知道这种充沛是用某种东西换来的——他在蒙古的军火库蹲了半年,在赤塔蹲了一个冬天。他有充足的时间休息。而埃文走了一年半,她走了三个月。他们的体能已经被长途跋涉压缩到了最经济的区间,没有多余的可以挥霍。
      “你还没告诉我,”克劳斯倒着走,面对着埃文,“你在黑龙江是怎么遇到她的?法国到黑龙江,一路穿过多少个国家?你在哪个地方遇到一个会说法语的中国人?这概率比他妈中彩票还低。”
      “渔棚。”埃文说,“她在松花江边的渔棚里。我路过,她拿枪指着我。”
      “然后呢?”
      “然后她把枪放下了。”
      “就这样?被人用枪指过无数次,没有一次结果是对方主动把枪放下的。你是用了什么招?”
      “没有招。”张织仪在前面回答了,“他把自己的枪放在地上,说渔棚很大可以让两个人睡。我说你守前半夜。他说好。然后我就把枪放下了。”
      克劳斯倒着走了三步,一句话没说。他看看埃文,又看看张织仪,然后停下来了。不是停下来休息,是那种大脑在处理一个复杂信息时身体自动停止所有非必要功能的那种停下来。“你们两个,”他指着他们,“一个拿枪指着对方,一个把自己的枪放在地上,然后你们就决定一起走了?在废土上?这个世界上不是没有人了——但你们遇到彼此的时候,两个人都在等一个人,对吗?不是等任何人。是等一个不会先开枪的人。”
      埃文和张织仪同时没有说话。克劳斯在这种沉默里得到了答案。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们继续往前走。公路在丘陵间起伏,每一个坡顶都展现出更远处的景象——更多枯死的白桦林,更多覆盖着红霜的荒地,更远处大兴安岭山脉的灰色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天上开始飘小雪,不是红色的——是灰白色的,普通雪。这意味着这片区域的#977沉积层更薄,酸雨的频率更低。普通雪在废土上是奢侈品。落在脸上,化在皮肤上,只是凉。没有灼烧感,没有后续的瘙痒和红肿。只是凉。
      张织仪仰起头,让雪花落在脸上。她在渔棚的时候也见过普通雪,但那是从红雪里偶尔夹带的几片,像一场漫长的噩梦里的短暂清醒。现在整片天空下的都是白的。这让她想起旧世界的冬天。哈尔滨的冬天。松花江还没被冻住的时候,江面上飘着冰凌,她和弟弟在江边堆雪人。小安总是把雪人的鼻子插歪,她说要直的,他说歪的有个性。她想起小安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不是忘了,是她学会了控制频率——只在安全的、不会让她在需要开枪的时候手抖的时刻想起他。
      “你弟弟,”埃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轻,像是知道她正在想什么,“叫什么名字?”
      “小安。张世安。世代平安的意思。”
      “好听。”
      “不好听。我爸给起的,他是语文老师,起了五十个名字,最后选了这个。说简单、好记、有寓意。我说太土了。他说土的名字命硬。”
      命硬。她在嘴里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父亲在三年前的核爆中死在了哈尔滨,母亲也在同一天失联了。两个起了土名字的人都死了。那个名字最土的弟弟——她一直以为他命最硬。然后他在大阪,大阪是爆心。他现在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不在了。也许变成了低语者,在某个废墟里反复说着她听到过的那个音节。姐。姐。她没有办法确认,只能假设他已经死了。在废土上,假设一个人死了比假设一个人活着更容易。因为死人不会让你失望。
      克劳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他沉默了一会儿——罕见的沉默,然后开口,声音和刚才完全不同,没有了那种表演性的欢快,也没有了那些在每句话里穿梭的脏字。只是一个男人在问一个问题。
      “你弟弟在大阪?”
      “你怎么知道?”
      “在楼下的时候你用法语回答的那句话里提到了一个名字。小安。你说的时候声音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你在说其他话的时候,声音是从嘴里出来的。说小安的时候——”克劳斯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是从这里。”
      张织仪低头走了几步。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把雪花眨掉。
      “你也有过?”她问。
      “有。”
      “谁?”
      “我弟弟。叫卢卡斯。核爆的时候在柏林。我们当时在吵架——我贩毒被抓了,他从家里偷了钱把我保释出来。我出来之后在拘留所门口跟他说,谁让你多管闲事。那是核爆前四天。他回了我一句,‘你是我哥’。然后核爆了。他在地下室里,我在楼顶。地下室被塌方封住了。我挖了三天。三天没吃没睡。挖到他妈的指甲全掉了。”克劳斯把手套摘下来,给她看他的手指——指甲还在,但每一个都有断裂后重新长合的痕迹,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碎过。“我没挖到他。地下室是空的。有一个通风管道通向地面,大概五十公分宽。一个十六岁的小孩能爬进去。他可能活下来了。也可能没有。我不知道。”
      他把手套重新戴上。
      “所以我看到你开枪打死那个低语者的时候——我在楼上听到了枪声,然后从窗口看到你们在江面上——我觉得你比我强。你用枪做了决定。我到现在还没做决定。十五年。从柏林走到蒙古,走遍了半个世界,每次遇到一个年轻的变异生物我就想,这会不会是卢卡斯。没有一次开枪。也没有一次确认。我卡在可能性里,不上不下,像一颗卡壳的子弹。”
      张织仪停下了脚步。不是停下的那种停下——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脚踝的那种停下。她转过身看着克劳斯。他的表情还是那个样子——嬉皮笑脸的底子还在,但底子下面的东西被揭开了一角,露出了一小片黑暗的、潮湿的、从未被风吹干过的内里。
      “你在楼上看到了?”她问。
      “看到了。所以我才主动跟你们搭话。不是认出了埃文——是认出了你。你开枪的时候,和你现在看我一样。我想和你学。”
      “学什么?”
      “学怎么开枪打一个可能是你弟弟的东西。”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不是那种严肃的认真,而是那种一个人把自尊放在一边、坦白自己做不到某件事时的认真。脏话在他的话里消失了,逻辑重音落在了“学”上。
      张织仪看着他。然后她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她把枪从肩上拿下来,放在他手里。
      “你先学第一课。”她说。
      “什么?”
      “这把枪很沉。你拿得动。但你的手在抖。”她看着他握着那把拼装步枪的手。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用枪托砸老魏的时候没有抖,倒着走路的时候没有抖,拿着酒瓶喝酒的时候没有抖。但握着这把枪的时候,他在发抖。“你在怕什么?”
      克劳斯低头看着手里的枪。那把枪上有六十多道刻痕,每一道都是一个被她的子弹确认过的东西——怪物,人,和那个可能是小安的低语者。他的手抖了几秒,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枪还给她。
      “怕它响了之后,我还是不知道答案。”
      张织仪接过枪,背回肩上。她没有说“你会有答案的”,也没有说“时间会给你答案”。她已经学会了不给别人空的承诺。她只是把枪背好,转过身,继续往北走。
      克劳斯走在她的左边,埃文走在她的右边。两个男人,一个失去了弟弟,一个失去了妻子,一个至今不知道答案。三个人,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寿命,在旧世界已经足够积攒一辈子的故事和遗憾。现在他们走在这条通往大兴安岭的公路上,像三个移动的档案柜,每个人心里都锁着一摞未归档的死人名单。
      雪落得更大了。不是红色的。是白的。纯粹的白。在灰色的天空和黑色的大地之间,白色的雪花像无数个正在坠落的、用过的删除键,把之前所有的错误覆盖掉,重新给这个世界一次空白。
      中午的时候,他们越过了松岭。
      松岭不是个城镇,是公路旁边的一处林业检查站——一栋两层的混凝土小楼,院子被铁丝网围住,铁丝网上挂满了已经生锈的禁止标志。小楼的窗户全部碎了,一楼的大门敞开着,门框上结着冰挂。院子里停着两辆报废的卡车,轮胎已经扁了,车身被酸雨腐蚀得坑坑洼洼,但驾驶室里的座椅还在——那是长途跋涉的幸存者最需要的东西。
      他们在松岭吃午饭。午饭是张织仪从背包里拿出的三条瘤牛肉干和克劳斯从蒙古带来的几块压缩饼干。埃文用他的简易炉子融了一壶雪,烧开后分成三杯。水很烫,杯子是三个从不同地方捡来的旧搪瓷缸——埃文的那个上面印着莫斯科的旅游纪念图案,张织仪的那个写着“哈尔滨工业大学”,克劳斯的那个只有一个褪色的骷髅头涂鸦。三个杯子并排放在雪地上,冒着白气。
      “这就是我们他妈的全部物资。”克劳斯嚼着肉干说。他嚼肉干的方式很用力,下颌肌肉一鼓一鼓的,像在和肉干打架。
      “够三天。”张织仪说。
      “三天之后呢?”
      “打猎。或者找下一个聚落。”
      “大兴安岭里没有人。”克劳斯把肉干咽下去,喝了口水,然后吐出一小块没嚼烂的筋膜。“我走过蒙古,走过西伯利亚。大兴安岭——我听蒙古那边的人说过。以前有鄂伦春人,住在林子里,打猎为生。核爆之后全散了。林子里全是变异的东西。有一种叫‘骨嫁’的——你见过骨嫁吗?”
      “没有。”埃文说。
      “我在贝加尔湖附近见过一次。由至少五具不同生物的骨架拼在一起,用一种黑色晶体连起来。那头东西大概有两米半高,走起来骨头互相摩擦,发出瓷器的声音。我在湖边远远看到它,它正站在一头死牛的旁边,往自己身上加骨头。那个声音——喀喀喀——我到现在做梦还能听到。操。那是我见过的最不他妈地球的东西。”克劳斯站起来,把最后一口水喝完。“如果大兴安岭也有骨嫁,我们最好绕开。我不怕死,但我怕死了还被人拿来当骨头拼图。”
      埃文把炉子收起来。他的左手又开始颤了,他用右手按住左手手腕,等了一会儿,让它自己停下来。然后他站起来,背上枪,做了一件出发后他还没做过的事情——他主动开口了。
      “加格达奇的那个黑袍子,叫宋执礼。他说#977是神的血液。他说我们的神用了我的符号。他那句话——”他停下来,似乎在斟酌要不要继续说,“不是他编的。那个说法有来源。我怀疑源头在柏林地堡里。地堡里有#977的原始设计参数,还有第一次实地测试的数据。如果灼心教拿到了这些资料,他们就不是无知的邪教。他们是有根据的。只是这个根据被人扭曲了。”
      “柏林。”克劳斯说。他的语气在这两个字上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是之前那种满不在乎的轻快,而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像一个人忽然意识到脚下的地面不是平的,而是向某个方向倾斜的。“你说你从法国往东走,是因为你要从东边绕过去。绕开#977最密集的欧洲中部,从西伯利亚那边接近柏林。我当时觉得你疯了。后来我自己也往东走了——不是为了你。是因为在法国待不下去了。到了蒙古,我又想,既然已经到了亚洲,为什么不继续往东?也许能找到你。也许你早死了,但我至少能确认一下。你知道吗——这一路上,我从来没有真正相信你能走到黑龙江。但我又一直往东走。我他妈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因为东边没有柏林。”埃文说。
      克劳斯愣住了。他的嘴张开,然后闭上。那个表情像一个被老师突然提问的学生——答案是对的,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柏林是终点。你还没准备好到终点。所以你往反方向走。”埃文把枪背好,开始沿着公路往北走。“我也是。我在黑龙江待了不止一年。我在蒙古边境徘徊了很久,越过了贝加尔湖,到了赤塔,然后又退回去,来来回回。不是因为路上有阻碍——是因为不想太快走到终点。到了终点,故事就结束了。故事结束之后,就只剩下现实。”
      “什么现实?”克劳斯跟上去。
      “克莱尔不会回来。卢卡斯不会回来。小安不会回来。无论柏林地堡里有什么,都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张织仪和克劳斯没有回答。他们走在埃文身后,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雪地上错落着响起,没有节奏,但却某种奇怪的和谐——不是整齐的和谐,而是互补的和谐。一只脚轻,一只脚重,一只脚时不时跑几步又慢下来。
      下午三点多,天开始暗了。不是天黑了——在北方的冬天,三点多天黑是正常的。但今天的天暗得比平时更快。云层从西北方向涌过来,不是红色的#977云,而是普通的、厚厚的雪云。云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大兴安岭的山脊线在移动。温度在半个小时内骤降了至少十度。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的时候,不再是尖的薄的,而是钝的厚重的——带着冰晶和雪粒,打在脸上像被无数颗细小的子弹击中。
      “暴风雪。”张织仪说,声音被风撕碎了一半。
      “往前有没有避风的地方?”埃文提高了声音。
      她在大脑里翻找她对这条路的全部记忆。G111国道——她走过,但不是这个方向。她从哈尔滨往北走的时候到过大庆,往南走过双城,往东去过佳木斯。加格达奇往北她没走过,但她记得父亲说过一件事——大兴安岭的林业公路沿线,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供伐木工人过夜的木屋。不是检查站,不是营房,是那种极小的、只够两三个人睡觉的简易木屋。这些木屋在核爆前可能已经被遗弃了,但木屋本身还在。
      “往前再走一段——找林业木屋。路边应该有。不太远。”她说。
      他们加快了速度。风越来越大,卷起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能见度在迅速降低——从几百米降到几十米,再到只能看到前面几米远的人影。公路两侧的枯树在风中摇摆,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克劳斯把他的皮夹克领子翻到最高,把脖子缩进领子里,嘴里在咒骂天气、咒骂大兴安岭、咒骂这个世界上的所有风和雪。张织仪走在最前面,眯着眼在飞雪中寻找任何像木屋的建筑轮廓。埃文走在最后,脚步没有乱,但呼吸比平时更重——他的左手在暴风雪里抖得比平时更厉害,他不得不用右手夹着左手,把它固定在自己胸口。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黑色的方形轮廓,在飞舞的白雪中一闪而逝——木屋。它蹲在公路右侧二十多米外的白桦林边,一半被雪埋住,屋顶的木板塌陷了一块,但整体结构还在。
      “这边!”她喊道。
      三个人在没膝的雪中踉跄着穿过路肩,朝木屋冲去。木屋的门被冻住了,张织仪用肩膀撞了一下,纹丝不动。克劳斯从后面挤过来
      你说得对,第七章确实没写完——结尾断在暴风雪中三人冲向林业木屋、克劳斯挤到门前撞门的瞬间,后面的内容没续上。我现在把第七章补完,接着那个断点继续写。
      木屋的门被冻住了。张织仪用肩膀撞了一下,纹丝不动。克劳斯从后面挤过来,一脚踹在门板上。门没开,但他的脚在门板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凹痕,门框上的冰裂了几道缝。他后退一步,又踹了一脚,这一脚带着整个身体的重量,门板发出痛苦的嘎吱声,然后猛地向内弹开。惯性把他自己也甩了进去,他在门内的黑暗中踉跄了几步,一头撞在一张积满灰的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和一连串德语咒骂。
      “操他妈的破门——操他妈的暴风雪——操他妈的大兴安岭——”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每一声都带着撞到东西后的疼痛和某种被压抑了一整天后终于找到出口的烦躁。
      张织仪紧跟着进了木屋。她先把枪从肩上卸下来靠在门边,然后伸手去扶克劳斯。他没有拒绝她的手——这让她有一点意外。在加格达奇的时候,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别碰我”的气场,但此刻他攥住她的手腕站起来的力道,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绳子。他的手掌很热——不是正常的那种热,是在暴风雪里走了太久之后血液循环加速的那种灼热。她把他拉起来,然后转身去帮埃文。埃文最后一个进来,背上全是雪,围巾上结了一层薄冰。他把门关上的时候,外面的风声被压缩成了一道细细的哨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尖锐但不再致命。
      木屋很小。大概十平方米出头,原来应该是伐木工人存放工具和临时过夜的地方。一侧墙边堆着几捆已经腐烂的麻绳,另一侧有一张用原木钉成的简易床架,床架上没有床垫,只有一堆发黑的干草。墙角有一个生锈的铁炉,烟囱管从屋顶伸出去,炉门半开着,里面塞着一团看不出原形的灰烬和一只死老鼠的干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锈味和某种动物的陈旧尿骚味,但在暴风雪中找到一间有屋顶和四面墙的房子,这些味道已经是奢侈。
      张织仪蹲在铁炉前,用枪管拨开炉门查看烟囱是否通畅。她用枪托敲了敲烟囱管,听声音,然后往上看了一眼。“烟囱没堵。可以生火。”
      “燃料呢?”埃文问。
      “床架。”克劳斯说。
      “那是睡觉的地方。”
      “不拆床架我们就他妈不用睡觉了。冻死的人不需要床。”克劳斯已经在动手了。他踩住床架的一根横梁,双手抓住另一根往上掰。木头发出不情愿的嘎吱声,然后啪地断成两截。他把断下来的木板递给张织仪,又踩住下一根。
      火在三分钟后燃起来。张织仪用了埃文炉子里剩下的一点凝固油脂做引火,把干草撕碎了塞在木板下面。火苗起初很小,舔着木板底部,发出细小的嘶嘶声,然后忽然蹿高,照亮了整个木屋。火光映在四面的原木墙上,把那些年轮和刀斧的痕迹照得忽明忽暗。温度开始缓慢上升——不是舒适的那种暖,而是从“能冻死人”变成“勉强能活”的那种暖。三个人围坐在炉子周围,把湿透的外套挂在炉边烤。水汽从布料上蒸腾起来,在空中凝成白雾,然后被热空气推上屋顶。
      张织仪脱下自己的手套,把手掌摊在炉火前。手指在热辐射下开始发麻——血液重新流进了指尖。她翻动手掌,看着火光照在自己手掌上的纹路。生命线、感情线、智慧线——旧世界的迷信说这三条线决定一个人的命运。她的三条线都被冻伤和握枪磨出来的茧盖住了。
      克劳斯把靴子脱下来,倒出里面的雪水。他的袜子破了一个洞,露出大脚趾,趾甲是紫色的——不是冻伤就是被什么东西砸过。他掰着脚趾检查了一遍,然后对着炉火说:“左脚还能用。右脚少了一个脚趾甲。不是冻掉的,是两个月前在赤塔被一个倒塌的架子砸掉的。当时我觉得疼。现在我觉得——操,还行。疼说明还活着。”他把袜子重新穿上,动作很慢,像一个在护理一件珍贵物品的收藏家。袜子是他身上最脆弱的东西,也是他最用心对待的东西。
      埃文坐在离炉子最远的位置,背靠原木墙,把那把法玛斯改装枪横在膝盖上。他没有烤火,也没有脱外套。他在检查弹匣——把子弹一颗一颗退出来,擦掉上面的冷凝水,再一颗一颗按回去。他的手在昏暗的火光里显得很老,皮肤粗糙,指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色污渍——不是污垢,是某种化学试剂在皮肤里留下的永久染色。他之前在加格达奇换的六颗子弹排在最后面,弹壳比他自己带来的子弹更亮,在火光下泛着不同颜色的光。
      “那个医生的事你还没讲完。”张织仪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狭小的木屋里很清楚。
      埃文的手指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擦子弹。“没什么好讲的。”
      “你说他教你怎么过滤沸水蛙的囊泡液。你说完就停了。”
      “因为他死了。”
      “怎么死的?”
      埃文把一颗子弹按进弹匣,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他把弹匣装回枪身,拉了一下枪栓,检查供弹是否顺畅。做完这些之后他才抬起头。炉火在他瞳孔里点了两粒极小极亮的光,但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沉,稳,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
      “我们在敖德萨分手。”他说,“不是敖德萨——是敖德萨往北的一个小镇,名字我记不住了。我们是一起走到那里的。他、我、还有一对夫妻——就是你在渔棚见到的那对。我们在黑海边上的废墟里待了大概两个月。那个医生——埃利亚斯——他在那里的地下室里建了一个诊所,用捡来的手术器械和药物残留给人看病。他看病不收东西。他只要求病人告诉他路上的见闻——哪里有水,哪里有变异生物,哪里有人聚居。他有一个笔记本,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人?”
      “变异生物的解剖图。症状描述。感染进程的记录。还有一张地图,标注了他所有确认过的#977高浓度区域。他用医生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不是感性的,不是道德的,是临床的。对他来说,废土不是地狱,是一个巨大的病例。”
      克劳斯抬起头。他正在用一段旧电线缝合自己皮夹克袖口上的破洞,针脚歪歪扭扭,像一个被蒙上眼睛的人缝的。“听着像个疯子。”他说。
      “他是。”埃文说,语气里没有褒贬,“但他也是我见过最清醒的人。他从来不骗自己。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人类不是被#977杀死的。人类是在#977面前暴露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样子。’他举过一个例子。敖德萨有一个幸存者聚落,大概五十多人,住在港口的地下仓库里。聚落里有一个规矩——每个人每周必须贡献一定量的物资,贡献不足的会被赶出去。听起来很合理。但你知道他们怎么定义‘贡献不足’吗?投票。五十个人投票决定一个人有没有资格活下去。你知道投票会发生什么?”
      “多数人投少数人。”张织仪说。
      “对。老人先被投出去。然后是受伤的。然后是性格不合群的。最后只剩下最年轻、最强壮、最会讨好多数人的人。埃利亚斯在那个聚落待了三周,记录下了每一次投票的结果。他走的时候,那个聚落从五十二人变成了三十一人。不是被变异生物杀死的,不是饿死的——是被投票投死的。”
      克劳斯把缝好的袖子举到火光前检查。针脚歪得离谱,袖口被他缝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但至少不会再往下掉毛了。“所以他得出结论——人类都他妈该死。然后他决定自己动手?”
      “我不知道他最后有没有动手。”埃文说,“我们在那个小镇分的手。他说他要往北去,去找一个在明斯克的老同事。我说我要往东。分手之前他给了我这个——”他从背包内侧的夹层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盖子。里面是那几支吗啡注射剂,还有一小袋深色的粉末。“沸水蛙囊泡液的过滤粉。他说如果我在路上遇到蚀雨虫感染,用这个配雪水清洗伤口。如果有别的幸存者问我怎么用,让我教他们。他说——知识不应该和知识者一起死。”
      火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爆裂,一串火星从炉门缝里溅出来,落在泥地上,迅速暗淡下去。
      “所以你说的那个医生,”克劳斯把缝好的袖子穿上,“就是这个人。一个把所有幸存者都当成数据点的疯子,但走之前还是给你留了药。”
      “他不是疯子。他只是不再把人当人看了。他把人看成实验结果。”埃文把铁盒合上,收回背包里。“我有时候觉得他是对的。有时候觉得不是。取决于我那天有没有遇到一个值得当人看的人。”
      “今天呢?”张织仪问。
      埃文看着她,然后看着还在跟袖子较劲的克劳斯。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幅度极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脸看就不会注意到。“今天遇到了一个用枪托砸人然后主动赔止血草的人。还有一个把红绳分给陌生人的人。今天我觉得他不是对的。”
      克劳斯哼了一声,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屑。
      外面暴风雪还在刮。风声忽高忽低,低的时候能听到远处松林里树枝被雪压断的声音,高的时候风声吞掉了一切——呼吸、心跳、炉火噼啪。这个木屋像一叶小舟在白色的海洋里上下颠簸,四面墙被风挤压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但墙还在。这是三个人共同经历的第一场暴风雪。不是自然意义上的暴风雪——是三个人各自的过去正在被现在重新梳理的过程。克劳斯的指甲、埃文的医生、张织仪的弟弟。这些过去在旧世界会被锁在各自的房间里,永远不会见面。但在这个木屋里,它们被摊在火光下,像三叠摊开的牌。
      夜还很长。暴风雪没有停的迹象。克劳斯往炉子里又塞了一根木头,火焰重新蹿高,把三个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深。张织仪靠在床架残骸上闭眼假寐,但没有真正睡着——她的耳朵始终半开着,分拣着风声、炉火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埃文的后脑勺靠着原木墙,眼睛盯着炉火,左手在膝盖上轻轻颤着。
      克劳斯忽然开口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场核爆没有发生,我们现在会在哪里?”
      张织仪睁开眼睛。埃文没有回答。
      “我大概还在柏林的地下俱乐部里放音乐。”克劳斯说,声音不像平时那么用力,带了点慵懒和沉思——也许是火光让他放松了,也许是暴风雪让他想起了旧世界冬天在柏林公寓里听暖气的日子。“凌晨三点,放一首所有人都忘了名字的老歌,然后看着舞池里的人像一群喝醉的鱼一样挤来挤去。那种生活放到现在想想——真他妈无聊。但我愿意用一切换回去。”
      “一切?”张织仪说。
      “一切。”
      沉默了一会儿。张织仪重新闭上眼睛。
      “你呢?”克劳斯问埃文,“你不开枪、不走路、不修枪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埃文想了很久。长到克劳斯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说:“在想如果重来一次,我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每一次答案都一样。不是因为我是对的。是因为我在那种情况下只能做出那种选择。这让我觉得人可能从来就没有真正的自由意志。你做了一件事。然后你为它付代价。然后你说服自己那是命中注定。但不是。只是你不够聪明。不够快。不够了解自己在碰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炉火在他的瞳孔里跳了一下。
      “那个老人在利穆尔——黄。他死之前,我问他想不想让我带他回广州。他说不想。他说他的孙女叫黄小琪,如果我还记得这个名字,她就还没有完全消失。他已经放弃了找我,只求我记得她。他让我记住她的名字。然后用这条命换了我记得。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一个可能永远也不会认识的人。这就是我做的事。记住死人的名字。”
      克劳斯没有再问。他把一根木头塞进炉子,看着火苗把它吞噬。风声在门外继续嘶吼,但木屋里很安静。
      第二天暴风雪停了。停了不是天晴了——天还是那种洗不干净的灰红色,太阳在云层后面滚成一团模糊的光斑。但风停了,雪不下了。世界安静得像被装进了一个玻璃罩子。
      他们收拾东西继续往北。从松岭往北,G111国道的路况越来越差。路面上覆盖着暴风雪留下的厚厚积雪,底下是冻裂的沥青和从路基侧面滑下来的碎石。公路两侧的白桦林在暴风雪中被压断了许多,断裂的树干横七竖八地倒在路面上,他们不得不多次绕行,有时要翻过树干,有时要下到路基外面从雪地里踩出一条新的路。
      下午的时候,他们遇到了第一只大兴安岭的本地变异生物。
      不是怪物——或者说,不是那种会主动攻击人的怪物。是一只鹿。或者说,曾经是鹿。它站在一片被雪覆盖的林间空地上,距离公路大约五十米,身体侧对着他们。它的体型比正常鹿大了一圈,鹿角不再是分叉的骨质结构,而是一团纠缠在一起、泛着暗红色光泽的软组织,从头顶垂下来,像某种深海生物触须。这些触须在无风的情况下微微蠕动,每一根的末端都有一个细小的开口,正在往外渗出透明的黏液。它的眼睛还在,但位置不对——一只在正常位置,另一只长在脖子侧面,正用一种茫然的、半闭的方式看着他们这个方向。它没有跑。也许是不想跑。也许是已经不知道自己曾经是什么了。
      “变异麋鹿。”张织仪低声说,“我以前在哈尔滨远郊见过一次。不攻击人。但它身上的#977残留浓度很高。不能吃。碰了皮肤会溃烂。”
      克劳斯已经端起了枪。他透过□□的简易瞄准器看着那只鹿,然后慢慢把枪放下。“在柏林也有鹿。城市公园里,蒂尔加滕公园。核爆前最后一个夏天,我和卢卡斯去那边喝酒。那天黄昏,一只鹿从树林里走出来,站在离我们不到五米的地方。卢卡斯说那可能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近看到活的鹿。然后鹿跑了。然后核爆了。然后我他妈再也没见过正常的鹿。”他把枪塞回背上的枪套,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没有再看那只鹿一眼。
      张织仪又看了看那只鹿。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脖子上的那只眼睛跟着他们的方向转。触须在寒风中轻轻摇摆。它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一个它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然后她跟着克劳斯往前走。埃文走在最后。他经过那只鹿的时候,它发出了一声低低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不是威胁。不是求援。只是呜咽。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埃文没有回头。
      第四天,他们越过了大兴安岭的分水岭。
      这里的地势开始从起伏的丘陵过渡到真正的山地。松林变得更加密集,路边的积雪更深,有些地方的雪堆积到了齐腰的高度。温度比松花江边更低了——不是缓慢下降,而是在某个看不见的等高线上突然跌落。呼吸在嘴唇前凝成白雾,白雾在眉毛和帽檐上结成霜。克劳斯的那件旧皮夹克在这种温度下已经不够用了,他把从加格达奇顺来的一条旧毛毯披在肩上,看起来像一个在逃难的流浪汉国王。
      公路在一个山口处被彻底堵死了。不是被雪堵死的——是山体滑坡。整片山坡从右侧滑下来,把路面埋在了数万吨碎石和泥浆下面。泥浆已经冻结了,形成了一片灰褐色的、坑坑洼洼的冻土区。最大的石块有一辆卡车那么大,最小的也有拳头大小。通过需要攀爬,而攀爬在这种温度下意味着裸露在外的皮肤会在几分钟内冻伤。
      “绕路。”埃文说,没有任何犹豫。
      他们从公路左侧下到山谷,沿着一条冻结的溪流行走。溪流的冰面很厚,踩上去不会裂,但冰面下的水还在流——透过半透明的冰层能看到黑色的水流在无声地滑动,偶尔有一两片枯叶被封在冰层里,像琥珀里的昆虫。溪流两岸是密集的落叶松和云杉,树冠遮住了大部分天光,只有零星的光斑从针叶缝隙间漏下来。森林里很安静。不是那种让人放松的安静——是那种所有动物都已经离开或者已经死了的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都被厚厚的雪层吸收了。
      张织仪在这种安静里感到了一种久违的不安。她在松花江边的渔棚里独自待了两个月,已经习惯了安静。但那种安静是有原因的——江面开阔,风大,没有生物是正常的。这片森林的安静不一样。这里有松树,有溪流,有可以躲避红雨的树冠层。这里应该成为幸存生物的避难所。但什么都没有。这片森林是空的。
      “这里不太对。”她说。
      埃文已经停下来了。他蹲在地上,看着雪面上的一行痕迹。不是脚印,不是蹄印。是一种拖行的痕迹——一道宽约三十厘米的连续凹槽,从森林深处一路延伸到溪流边,然后消失了。凹槽两侧的雪不是被压下去的,而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雪面边缘呈现出微弱的焦黄色,和周围的纯白形成了明显的对比。他伸出手指,在凹槽边缘刮了一点雪,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酸。”他说,“浓度不低。这个东西从这里经过的时候,体温或者体表分泌物融化了雪,融化的雪水被#977污染了。时间不超过一天。”
      “什么东西的体温能融化这种温度下的雪?”张织仪握紧了枪。
      “不是体温。”埃文站起来,目光沿着凹槽往森林深处看去。“是它体内的化学反应。它在发热——和不冻之地的那些冻土变异体一样。但这道槽太宽了。那个东西,比冻土里爬出来的大得多。”
      克劳斯把他的□□从背上取下来,打开枪膛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两发子弹。一发是普通的鹿弹,另一发弹壳上被他用刀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火苗图案——白磷□□。“大的好。大的好瞄。”他嘴上这么说,但张织仪注意到他握着枪柄的手指关节发白。不是害怕。是冷。也可能是害怕。她发现自己并不能完全分辨他的表情——这个人的脸被冻僵了一半,另一半被他嘴里不停冒出的脏话和笑话遮住了。
      “沿着溪流走。别进林子。”埃文决定。
      他们加快了速度。溪流的走向大致向北,和G111国道的方向一致。冰面上行走比雪地里快,但每一步都要小心——冰面不滑的地方是雪堆,雪堆下面是未知的厚度。有一次张织仪的脚踩进了一层薄冰,冰面碎裂,她的右腿陷进了冰下的溪水里。水温冷得不是一种感觉而是一种疼痛——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头里。克劳斯一把拽住她的肩膀把她拉上来,动作快到她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趴在冰面上了。她的右腿膝盖以下全湿了,在零下的温度里,湿裤子会在几分钟内冻成硬壳。
      “停下。生火。烘干。”埃文说。不是商量。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对张织仪说话。
      张织仪没有争辩。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湿腿在这种温度下走一个小时就等于截肢。她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脱下湿透的裤子和靴子,用皮幔裹住下半身,把湿衣物架在克劳斯用三根树枝搭的简易支架上烤。火是埃文用他的油脂炉子起的,火焰很小,但稳定。她的光腿在寒风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皮幔是织皮羊皮做的,防水且保暖,裹在身上比想象中的更暖。克劳斯背对着她站着,枪口朝外。埃文蹲在火边,用一根树枝翻动着她的裤子,让它均匀受热。两个男人在这十五分钟里都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不是因为尴尬。是因为在废土上,一个人在烤自己最后一条裤子的时候,旁人不应该用聊天来消耗她的运气。
      裤子烤干用了二十分钟。张织仪重新穿上它的时候,布料还是温热的。她把靴子里的水倒干净,用干草塞进去吸了吸残留的水分,然后套回脚上。“走。”她说。
      她走在最后,脚步比之前更慢了——右腿的膝盖在冰水里泡过之后开始隐隐作痛,不是冻伤的痛,是旧伤复发的痛。她在哈尔滨废墟里被一块掉下来的水泥板压过右腿,膝盖在那次事故中受了伤,一直没有完全恢复。这件事她没有告诉埃文和克劳斯。不是因为不信任他们,是因为在废土上,任何伤病都是弱点。她可以接受自己是队伍里最弱的那个人,但她不能接受自己是需要被照顾的那个人。
      傍晚时分,溪流汇入了一条更宽的河流——可能是呼玛河的一条支流。河面宽阔,冰层厚实,河对岸是一片开阔的河谷平原。平原的尽头,在暮色中能看到一道黑色的线条——大兴安岭北坡的最后一道山脊。翻过那道山脊就是黑龙江的干流。过了江就是俄罗斯。
      他们在河谷边的一处岩石背风面扎营。没有木屋,没有渔棚,只有一块从山体伸出来的倾斜岩石,在它下方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凹穴,刚好够三个人并排坐着。埃文在岩石下方生了火,火光映在岩石表面上,把凹穴烘成了一个临时的温暖空间。克劳斯去河边砸了一块冰回来,放在火上融水。冰是干净的——不是红的,是透明的,是呼玛河上游没有被#977严重污染的水源。
      “明天能到江边吗?”张织仪问。
      “能。”埃文说,“再往北走一天,能看到江了。过了江就是蒙古。蒙古段不长——八天,也许十天。然后进入俄罗斯。俄罗斯很长。非常长。”
      “有多长?”
      “从蒙古边境到柏林,”埃文的声音很平静,像一个在描述一条已经走过无数遍的路,“大概八千公里。相当于从哈尔滨走到加格达奇,然后再走三趟。如果一切顺利——不走错路,不遇到暴风雪,不被变异生物困住,不被人拦住——大概需要六到八个月。”
      六到八个月。张织仪在心里重复了这个数字。她在渔棚里待了三个月。她以为自己已经在废土上学会了一切需要学会的东西。但埃文走了一年半。克劳斯走了差不多同样的时间。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一个新手——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新手,正准备和两个老手一起跑马拉松。
      克劳斯把一块烧热的小石子从火边捡起来,包在一块破布里递给张织仪。“暖手。”他说,然后对着她脸上的表情补充了一句,“别他妈想太远。废土上唯一管用的规划方式就是只规划明天。明天之后的事,等你活到后天再说。”
      她接过石子。热度透过破布渗进手掌,沿着手腕往上蔓延,像有人往她血管里倒了一小杯温水。她把石子贴在膝盖上——右腿膝盖正在隐隐作痛,热量让疼痛减轻了一些。
      “你刚才说我遇到你们之前走了三个月。你走过的最长的路是哪一段?”她问克劳斯。她需要听他说话。他的声音——那台永不停歇的脏话收音机——能让那些庞大的数字和遥远的距离暂时变得不那么真实。
      “最长的不是公里数。”克劳斯往火里吐了一根嚼过的松针,松针在火焰里卷曲起来,迅速化为灰烬。“是在赤塔被困的那个冬天。不是走不动——是被困住了。赤塔城外有一个废弃的军火库,我们管它叫‘铁棺材’。里面有一批还能用的弹药,够换一个大聚落的庇护。但外面堵着一群变异狼——不是普通的变异狼,是那种毛皮下面长着硬壳的,子弹打不穿躯干。我们被困在铁棺材里整整四十三天。四十三天。你能想象吗?四十三天只吃压缩饼干和雪水,和另外四个人挤在一个没有窗户的铁皮屋子里。其中有一个人打呼噜。四十三天。我用了一千多次脏话。所有语言的脏话都用完了——德语、法语、英语、俄语、蒙古语。最后一天我发明了一句新的——把四个不同语言的生殖器词汇拼在一起。那个人听到之后愣了一下,说‘操,你这个词不符合语法’,我说‘死人的语法是给活人看的’。第二天我们杀出去了。五个人进去,三个人出来。那两个人有一个是冻死的。另一个——”
      他停了。手里翻动着火的木棍悬在半空。
      “另一个是自己放弃的。把枪给了别人,说‘我走不动了。你们走吧。’然后坐在墙角,闭上眼睛。我们走的时候他没有睁眼。”他把木棍放回火里。“那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事。也是我最他妈不想再看到的事。”
      火焰在岩石下方发出持续的噼啪声。河谷对面的山脊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天空的红色和灰色混在一起,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颜色。张织仪靠在岩石上,手里握着温热的石子。右膝的疼痛已经减到了可以忽略的程度。她闭上眼睛,让克劳斯的声音在耳边继续响着——他开始讲另一个故事,关于他在蒙古军火库时一只变异山羊学会开门的荒谬遭遇。她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睡着。她只是听着。因为在废土上,有人愿意讲故事给你听,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第七天下午,他们到了黑龙江边。
      张织仪最后一次站在这条江边上,是在哈尔滨。那里的江面宽阔,两岸是城市的天际线,尽管城市已经成了废墟,但那些倒塌的高楼和断裂的桥梁至少还能证明旧世界存在过。这里的江面没有天际线。只有灰色冰面、白色雪岸和远处蒙古境内同样苍茫的荒野。江面很宽——大概六七百米。冰层在冬日的低温下厚实而稳定,表面上覆盖着被风吹成波浪纹的雪。对岸是一片平坦的雪原,几棵枯死的灌木从雪面上探出头来,在风里瑟缩。
      中国在这里结束。蒙古从那里开始。边境——曾经意味着铁丝网、巡逻队、海关章和两种不同颜色的护照。现在它只是一条冻结的江,一个任何人都可以跨过的无主之地。张织仪看着黑龙江对岸,想着她父亲曾经跟她说过的话。他说张家祖上是从河北迁到东北的,几代人都在松花江边生活。他说这条江是中国的北境,过了江就是异国。异国。这个词现在听起来有一种遥远而荒谬的诗意。整个世界都是异国。她的家乡哈尔滨已经是异国。加格达奇是异国。渔棚是异国。她自己站在自己的土地上,却像一个异乡人。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中国。”她说。
      “我也是。”克劳斯说,“我离开过德国,但从来没离开过欧洲。来亚洲是核爆之后的事。你知道吗——在旧世界,我从柏林坐火车到巴黎,花了八个小时。我觉得那是一次长途旅行。八个小时。跟我现在走过的路比起来,八个小时是我早上醒来到找到早饭的时间。”
      “你在旧世界为什么离开德国?”张织仪问。
      克劳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江边,风把他的金发吹得乱七八糟,那条从加格达奇顺来的毛毯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个随时会飞走的披风。“因为我弟弟。他偷了家里的钱把我从拘留所保释出来,然后我跟我爸吵了一架。我爸说我是个废物。我弟弟说我哥不是废物。然后我为了证明我确实是废物,就跑到法国去贩毒。混了几年,一事无成,正准备回柏林跟他道歉。然后核爆了。然后他在地下室里,我在楼顶。然后——”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不是不能说。是不想在江边说。
      “你呢?”他反问张织仪,“你在旧世界是个什么样的人?”
      “研究生。环境工程。写论文。抱怨导师。偶尔和同学去吃火锅。”
      “火锅。”克劳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德语口音把“火”发成了一声,听起来像在说一个魔法咒语。“我吃过一次。在柏林的一个中国餐馆。老板是温州人,说他的火锅底料是从国内带回来的。我吃了之后第二天拉了一整天。但还是好吃。操。真他妈好吃。”
      “你想吃火锅?”
      “我想吃任何不需要先检查有没有#977残留的东西。”
      张织仪笑了一声。极轻的、从鼻子里往外喷气的那种笑。这是她在二十四小时内第二次发出这种声音。三次了。她心想。在废土上和两个认识不到两周的男人走在一条冰冻的江边上,她笑了三次。这个频率比她过去三个月加起来都多。这不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但她把它记在心里。好的事情应该被记住。好的事情不多。记住它们,才能在坏的事情到来的时候有一点可以翻出来看的东西。
      埃文第一个踏上了江面。他的靴子在冰上留下了第一道印痕——一个深刻而清晰的防滑纹路,切开了冰面上那层薄薄的积雪。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张织仪和克劳斯。
      “走吧。”他说。
      张织仪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黑龙江的冰面。风从蒙古的方向吹过来,比中国这边的风更干燥,更冷,带着一种她没有闻过的荒野气息。她走在江心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冰——透明而厚实,隐约能看到幽暗的水在深处流动。水不知道上面的人是谁。水不知道国界已经不存在了。水只是水。在这个被#977撕裂的世界里,水是少数几个还在按照旧世界规则运行的东西。
      她的靴子踏上了对岸的雪地。
      蒙古。
      她回头看了一眼中国。G111国道消失在远处的山脊线后。松花江的渔棚在这个方向上看不见,但她在心里给它留了一个位置。那个地方救过她的命。然后她转回头,跟着埃文和克劳斯走进了蒙古的荒野。
      雪停了。风还在刮。天空仍然是红的,但红色在这里似乎比在黑龙江淡了一点点——也许是海拔的原因,也许是#977的浓度在蒙古高原上确实更低。地平线在前方展开,广阔而空旷,没有公路,没有建筑,没有人类活动的任何痕迹。只有雪原,枯草从雪面上探出头的草原,以及远处隆起的、被白雪覆盖的山丘轮廓。
      克劳斯忽然开始唱歌。不是小声哼唱,是放开了嗓门真唱——一首德语歌,旋律粗粝而欢快,歌词张织仪一个字都听不懂。他的声音被风撕碎,有些音节飞到一半就散了,但他没有停。他走在荒野里,肩膀上披着一条旧毛毯,背上挂着一把截短□□,放开嗓门对着这片什么都不在乎的天地唱着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歌。
      “你唱的是什么?”张织仪在他唱完一段后问。
      “一首老歌。柏林的歌。”克劳斯说,“讲一个喝醉了的人在深夜的地铁站等最后一班车。等了一个小时,发现最后一班车早就开走了。然后他决定沿着铁轨走回家。”
      “他走到了吗?”
      “不知道。歌在他开始走的时候就结束了。”
      张织仪点了点头。一个不知道有没有走到家的人,沿着铁轨走回家。这大概也是他们的故事。没有人知道能不能走到柏林。但歌已经开始了。开始之后就不应该停。她把枪背紧,踩着他的脚印走进了蒙古高原的黄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