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安非他命 埃利亚斯处 ...
-
埃利亚斯处理伤口的方式和他们完全不同。
不是更温柔——是更精确。他的手指在克劳斯手背那道紫色痂的边缘按下去的时候,克劳斯整条手臂都抽了一下,但他没有叫。他在赤塔被困时学过如何在疼痛中保持安静,这种安静是被迫的,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在密闭空间里五个人挤在一起的时候,一个人的惨叫会让所有人的士气一起崩。他咬着半截从服务站柜台上捡来的旧铅笔,铅笔上印着苏联石油公司的标志,木头笔杆在他的牙齿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埃利亚斯把紫色痂的边缘用镊子轻轻掀起来一角,一股极淡的暗紫色液体从痂下渗出来,不是脓——脓是黄白色或者黄绿色的,这种液体是半透明的暗紫色,和盐塔内部液态#977的颜色一致,和菌丝球中枢脉动时的荧光颜色也一致。液体在皮肤表面停留了几秒之后开始自行凝固,形成一层极薄的、闪着微光的紫色薄膜。埃利亚斯用镊子夹起薄膜的一角把它完整地揭了下来,对着从窗户破洞射进来的天光仔细观察了好一阵,然后把薄膜放进一个玻璃样本瓶里拧紧盖子。
“你们的诊断没错——#977酸液进入了皮下组织,溶解了部分浅层筋膜,然后在真皮和皮下组织之间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囊腔。囊腔里的#977浓度太高,正常免疫细胞进不去,所以伤口一直不愈合,但也没有扩散。身体把它隔离了——用一层纤维蛋白膜把它包了起来。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免疫反应,我在明斯克见过一例,但那个病人只活了不到一个月。你的手背被酸液溅到到现在多久了?”
“从外蒙古戈壁算起,好几周。”克劳斯把铅笔从嘴里拿出来,铅笔杆上留下了两排深深的牙印。
埃利亚斯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克劳斯的手背翻过来,用酒精棉球擦掉皮肤表面的残余液体,然后在伤口周围的健康皮肤上用指尖轻轻按压了一圈。他的手指每按到一个位置就问一句疼不疼,克劳斯一一回答。按到手腕上方大概三指宽的位置时,克劳斯说不是疼,是麻。埃利亚斯的眉毛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确认。他把克劳斯的手放回桌上,从医疗包里拿出一个已经磨掉了漆面的旧听诊器,把听头贴在克劳斯的前臂桡侧,闭上眼睛听了好一阵。听完之后他把听诊器收起来,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用和宣布今天天气一样的语气说:“#977微粒已经进入前臂淋巴管。淋巴系统正在把它往躯干方向排,但速度极慢——你的免疫系统在抑制它。我现在给你用的是局部清创和引流,但淋巴系统里的#977没法用手术取出来。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的身体自己代谢掉它。这个过程会很慢,可能好几个月,也可能更久。你的免疫系统如果一直保持现在这个状态,大概率能把它控制在前臂范围内。如果免疫系统受到抑制——比如严重营养不良、严重冻伤、或者大面积感染——它可能会重新扩散。”
“那就继续吃。多睡。少被变异苍蝇喷酸液。”克劳斯把铅笔扔回桌上,用左手把右手的绷带自己缠了回去。动作很快很熟练,显然在埃利亚斯给他处理之前他已经自己换过无数次纱布了。
埃利亚斯转向张织仪。他没有让她脱鞋,而是直接蹲下来,用一只手握住她的右脚踝,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脚跟,极其缓慢地转动她的踝关节。每转一个角度他就停下来用手指沿着腓骨下端和距骨之间的缝隙轻轻按压,问她疼不疼,哪里疼,是锐痛还是钝痛,有没有放射到脚背或者脚底。张织仪一一回答,语气比平时更短——不是因为敌意,而是因为这个人的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踩在她伤处最敏感的点上。他在用对话给她的脚踝做一次完整的解剖学检查,同时也在给她做一次她没有同意过的心理测试。
“腓骨下端骨裂——你们自己固定的,做得很好。骨裂已经愈合了百分之八十以上,但踝关节外侧的距腓前韧带在骨裂期间被过度拉伸,形成了慢性松弛。你现在的疼不是骨头的疼,是韧带在每次走路时被反复拉扯的疼。这个不会好——韧带一旦松弛就回不去了。但可以通过加强小腿外侧肌群的力量来代偿。”他站起来,从医疗包里拿出一卷弹性绷带递给她,“每次走路前用这个缠脚踝,从脚背开始绕到小腿中段,紧一点但不能影响血液循环。缠到你觉得脚踝被一只手稳稳握住的程度就够了。”
张织仪接过绷带,说了声谢谢。她没有在他面前缠——她把绷带收进背包侧袋,和梭梭枝夹板、木人、手串放在一起。但她心里不得不承认一件事:这个人在检查她脚踝时问的那些问题,每一个都问对了。
埃利亚斯从医疗箱底部拿出一个小铁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几支注射剂和一个用油纸包着的扁平小包。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四颗淡黄色药片,每一颗都只有米粒大,表面刻着细小的字母——不是西里尔字母,而是拉丁字母的旧世界药品商标,边缘已经有点磨损了。
“安非他命。”他把药片一字排开,“旧世界用来治疗注意力缺陷和嗜睡症的中枢神经兴奋剂。在废土上,它有一个更实际的用途——在你极度疲劳但又必须继续走的时候,它能让你保持清醒和行动能力大概六到八个小时。副作用是药效过后会比之前更疲劳,而且会有情绪低落和轻度幻觉。这四颗是我从明斯克一个废弃军医院的药房里找到的,一直留着,本来打算在从莫斯科到柏林最后那段路自己用。但现在看来——你们比我更需要。”
他把药片用油纸重新包好,放进张织仪手里。不是递给埃文,也不是递给克劳斯,是递给张织仪。他在很短的时间内判断出了这三个人里谁最不可能把安非他命用于“万一需要”的范畴之外,而他的判断是张织仪——她会把药片用在刀刃上,不会滥用,也不会在其他人需要时藏着不给。
张织仪把药片收进防水袋,和谢尔盖笔记本挨在一起。她收药片的时候注意到防水袋里那些东西——谢尔盖用铅笔写的最后一页、吗啡盒里最后一支密封针剂——这些东西在几个月前还散落在不同的人手里,现在全部聚到了同一个防水袋里。她又往袋子里看了一眼,然后把拉链拉好,塞回背包底层。
埃文伸出手——不是右手,是左手。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左手放在桌上,手掌朝下,让埃利亚斯看手背上那些不受控制地各自跳动的肌腱。埃利亚斯没有说话。他握住埃文的手腕,把袖子往上推,露出前臂。前臂上的肌肉在皮下以不同的频率各自抽搐着,像几条独立运动的蛇。他用听诊器听了埃文的桡动脉脉搏,用手指沿着正中神经的走向按压了几个位置,又用酒精棉球擦拭了指尖做了针刺测试。埃文对每一次针刺的感觉都比上一次更迟钝——指尖末梢已经几乎感觉不到针刺了。
“运动神经元的退行速度比我预估的更快。上次在敖德萨的时候,还只是手指末梢震颤。现在震颤已经蔓延到前臂中段。再过一阵子会蔓延到肘关节。到了肘关节,你的左手将没法长时间稳定握持任何东西。再往上——”他停了一下,把听诊器收起来,“再往上是肩膀。然后是对侧肢体。到了那个阶段,走路会开始困难。最后是呼吸肌。”
“还有多久。”
“我不知道。我不是神。在敖德萨的时候我预估你还有两到三年。现在看——也许两年不到。如果中间经历严重感染、高烧或者长期饥饿,进程会加速。你的免疫系统在背上那道大面积创面感染之后已经消耗了不少能量。如果接下来没有足够的营养补充,时间会大幅缩短。”埃利亚斯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天气。他从医疗包里拿出一个小铝盒,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排密封在塑料泡罩里的注射剂。泡罩上印着已经褪色的拉丁文标签——旧世界的神经保护剂,和吗啡完全不同的类别,不是止痛的,是减缓神经退行速度的。他拆开泡罩取出一支,在埃文的上臂外侧做了肌肉注射,然后收起铝盒。“在明斯克找到的,只剩几支。每周注射一次,理论上能减缓震颤扩散。但在#977导致的神经退行上——没有临床数据。旧世界没有人得过这种病。你是第一例。所有的治疗方案都是在拿你当实验。”
“我知道。”埃文说。他把左手收回大衣口袋里。注射的那一下针尖扎进肌肉时他没有皱眉,但张织仪看到他的右手在桌子下面握紧了一下——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埃利亚斯说的那个时间范围。不到两年。从这里走到柏林不需要两年。但走到柏林之后,他还需要有力气做他要在地堡里做的事情——不管那是什么事,他需要双手。
埃利亚斯从服务站角落里捡了几块被之前的路人拆散的门框木板,在酒精炉上架了一个简易蒸架,用搪瓷缸煮了开水,把从医疗包里拿出的几块压缩敷料放在蒸汽上加热消毒。服务站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精和薄荷混合的味道——他泡的野薄荷茶还没有凉透,张织仪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薄荷味在舌尖上凉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只剩下温水的热量顺着喉咙往下走。
克劳斯把裤腿卷到大腿根,让埃利亚斯清理他左腿上那些旧伤叠新伤。烫伤是内蒙古煤矿战斗时留下的,烧伤面积不大但深度不均匀,最深的位置在膝盖上方大概一拳远,烧到了真皮层。后来在戈壁盐碱滩被盐壳割破,在干海盐壳上又割了一次,在骨头之地窄缝里蹭掉了刚结好的痂。现在旧烫伤创面上新长的皮肤是皱巴巴的粉红色,边缘有几道还在渗液的细小裂口,但整体方向是愈合。埃利亚斯用生理盐水冲洗了创面之后涂了一层薄薄的抗菌药膏——从他医疗包里拿出来的旧世界货,药膏管上的标签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但挤出来的膏体还是纯白色的,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你的伤口愈合速度比正常人快。左腿、手背——都是慢,但不是停滞。你的免疫系统在被#977反复刺激之后进入了某种异常状态——它比普通人更敏感,但攻击的不是你自己,是外来致病菌。这在医学上叫免疫增强,旧世界有很多试图人为激活增强免疫的研究方向——疫苗佐剂、免疫检查点抑制剂、TLR激动剂。但你身上是天然的。”埃利亚斯把药膏管收好,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几行字。
“所以我现在是加强版?”克劳斯问。
“你是二手改装版。零件全是旧的,但引擎转速比原厂高。代价是零件磨损得更快。你的身体在透支免疫力——被#977反复刺激之后,你的淋巴细胞计数可能远超正常范围。现在你不断受伤不断愈合,但到了某个临界点,免疫系统会崩溃。可能是几个月后,也可能更久。在此之前你大概会比普通人更难被感染,也更难被常规疾病击倒。但一旦越过了那条线,会毫无征兆地突然倒下。”
“那我大概还有多久?”
“不知道。但在赤塔被困四十三天你没死,蒙古军火库被困半年没死,被蝇群酸液喷中手背没截肢也没死——你的身体可能比你自己更想活。”埃利亚斯合上笔记本。克劳斯把裤管放下来,把药膏管拿起来看了看标签,发现看不懂——标签上是已经褪色的俄文和拉丁文缩写,他把药膏管还给埃利亚斯,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消毒过的创面不再像之前那样每走一步都扯着疼。
那天晚上他们在服务站里过夜。埃利亚斯在门口用服务站残存的铁皮和木板搭了一道简易挡风墙,把酒精炉放在墙角持续燃烧取暖。服务站窗户的破洞被他用从医疗包里拿出的旧手术巾遮住了,手术巾的布料很薄但足够挡住外面的冷风。他做这些事的动作和埃文在黑龙江渔棚里搭建临时遮蔽时很像——不需要讨论,不需要分配任务,一个人就能在很短时间内把一片废墟改造出适合人类过夜的角落。这种在废土上长期独居的人共有的特质:沉默、高效、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也不主动提供任何多余的帮助。
野薄荷茶在酒精炉上继续煮着。埃利亚斯坐在桌子对面,把医疗包里的器械一件一件拿出来擦拭——手术刀、止血钳、持针器、缝合针。他用一块沾了酒精的纱布反复擦拭每一件器械的金属表面,动作缓慢而专注。张织仪注意到他的医疗包内侧缝着好几个用旧手术巾做的分隔袋,每一个袋子里都放着不同类别的药品和器械——抗生素在一个袋子,止痛药在另一个,缝合材料在第三个。这种组织方式不是普通医生的习惯,而是一个在战场上工作过的创伤外科医生的本能。
埃文问他从明斯克往东走的路线。埃利亚斯说他沿着西伯利亚大铁路的北线走,经过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和伊尔库茨克,然后在贝加尔湖南岸往北绕,准备穿过湖面往东——正好和他们的方向相反。他的目的地是雅库茨克附近一个旧苏联时代的医学研究所,有可靠情报说那个研究所里储存着核爆前从全球收集来的极端环境微生物样本,其中可能包含了能在#977环境中存活的降解菌——他称之为“对抗#977的生物武器”,还提到切尔诺贝利废墟里发现过一种能以辐射为能源的真菌,用黑色素把伽马射线转化为化学能,类似植物的光合作用。如果#977的降解能和这种真菌的代谢路径结合起来,理论上可以创造出一种主动净化#977污染的微生物。
“这项研究如果成功,全世界所有被#977污染的地方都有可能被修复。不是几十年上百年——而是几年内。”
“你是认真的?”张织仪问。
“从核爆后我就在做这件事。在多伦多总医院地下室里,我用最后一点电力保存了第一批#977感染者的组织样本。后来电力断了,我把样本放在液氮罐里,带着它们走了大半个加拿大。液氮挥发完之后我用干冰,干冰用完之后我用雪。样本早就坏了,但数据我记住了。我知道#977在人体内的代谢路径,也知道没有任何已知药物能阻止它。”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把手术刀在酒精炉火焰上过了几秒消毒,然后放在干净的纱布上。“雅库茨克研究所里有旧世界最完整的极端微生物菌种库。如果能找到一种能在#977环境中存活的细菌,分离出它的降解酶基因,然后——当然,前提是我能活着走到那里,研究所还没被洗劫,液氮罐的电力还在运转,菌种没有全部死光。概率很低。但比什么都不做高。”他把手术刀一片一片收进医疗包,合上搭扣。
张织仪看着这个人,忽然意识到他和埃文是同一种类型的人——把世界当成一个可以用数据和计算来解决的问题。但区别在于埃文在造了#977之后花了十五年后悔,而埃利亚斯在核爆后花了更长的时间试图修复。一个人选择了背着罪往前走,另一个人选择了把罪放在一边然后埋头修理。哪个更接近“好”张织仪无法判断,但她在这一刻决定不再把他和任何人比较,只是观察——像观察贝加尔湖冰面上那些淡水海豹一样,不急着归类。
埃文把搪瓷缸放在桌上。“雅库茨克的研究所和我们的路线有一段重叠——从贝加尔湖往西北方向,沿西伯利亚大铁路北线走到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之前都是同一条路。之后你往东北去雅库茨克,我们往西去莫斯科和柏林。在到达分岔口之前可以一起走。这很合理。”
埃利亚斯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埃文的左手——那只手在他说这番话的时候一直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下意识地轻敲着,节奏混乱。然后他说:“可以。但我有个条件——如果走到分岔口时你的左手已经恶化到无法继续走,你必须让我给你做一次神经阻断注射。它能暂时恢复左手的一部分功能,代价是注射之后阻断点以下的神经会在半年内加速退化。”埃文没有回答,只是把搪瓷缸里的野薄荷茶喝完,然后站起来走到服务站门口,推开铁皮门走到外面。
贝加尔湖的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冰和湖水混合的冷腥味。他站在服务站倒塌的加油站顶棚下面,看着远处月光在冰面上投射出一道极其漫长的银白色光带。光带从湖岸一直延伸到湖心方向,在冰面裂缝处被切成几段错开的碎片,然后重新汇合。湖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冰下闪了一下微光——不是远古巨虾的荧光,而是更小的、成群的、像水下萤火虫一样在深水中漂浮的光点。淡水海豹群大概正在那片光点中间觅食。
张织仪推门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没有说话。埃文把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月光下摊开手掌。五根手指都在轻微发颤,和平时一样。他看着自己的手指,说:“埃利亚斯在敖德萨跟我分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不欠任何人的命。你只欠你自己的’。我花了好一阵子去想这句话到底是不是安慰。后来发现不是。他只是告诉我,我的内疚除了我自己之外对任何人没有用处。他说得对。但我还是没法不内疚。”
“内疚是你能走到现在的原因之一。”张织仪说着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如果你不内疚,你就不会离开法国,不会往东走到黑龙江,不会在渔棚里用大衣给我盖被子。内疚不是缺点——它是你用来推动自己往前走的那台引擎。只是这台引擎烧的不是柴油,是你自己。等它把你推到柏林之后——你就可以让它停了。
“如果停不了呢。”
“那就让柏林地堡替你停。”她把这句话说完之后转身回了服务站。埃文在外面又站了好一阵,直到月光被云层遮住才推门进来。
埃利亚斯处理伤口的方式和他们完全不同。不是更温柔——是更精确。他的手指在克劳斯手背那道紫色痂的边缘按下去的时候,克劳斯整条手臂都抽了一下,但他没有叫。他在赤塔被困时学过如何在疼痛中保持安静,这种安静是被迫的,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在密闭空间里五个人挤在一起的时候,一个人的惨叫会让所有人的士气一起崩。他咬着半截从服务站柜台上捡来的旧铅笔,铅笔上印着苏联石油公司的标志,木头笔杆在他的牙齿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埃利亚斯把紫色痂的边缘用镊子轻轻掀起来一角,一股极淡的暗紫色液体从痂下渗出来,不是脓——脓是黄白色或者黄绿色的,这种液体是半透明的暗紫色,和盐塔内部液态#977的颜色一致,和菌丝球中枢脉动时的荧光颜色也一致。液体在皮肤表面停留了片刻之后开始自行凝固,形成一层极薄的、闪着微光的紫色薄膜。埃利亚斯用镊子夹起薄膜的一角把它完整地揭了下来,对着从窗户破洞射进来的天光仔细观察了好一阵,然后把薄膜放进一个玻璃样本瓶里拧紧盖子。
“你们的诊断没错——#977酸液进入了皮下组织,溶解了部分浅层筋膜,然后在真皮和皮下组织之间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囊腔。囊腔里的#977浓度太高,正常免疫细胞进不去,所以伤口一直不愈合,但也没有扩散。身体把它隔离了——用一层纤维蛋白膜把它包了起来。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免疫反应,我在明斯克见过一例,但那个病人只活了不到一个月。你的手背被酸液溅到到现在多久了?”
“从外蒙古戈壁算起,好几周。”克劳斯把铅笔从嘴里拿出来,铅笔杆上留下了两排深深的牙印。
埃利亚斯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克劳斯的手背翻过来,用酒精棉球擦掉皮肤表面的残余液体,然后在伤口周围的健康皮肤上用指尖轻轻按压了一圈。他的手指每按到一个位置就问一句疼不疼,克劳斯一一回答。按到手腕上方大概三指宽的位置时,克劳斯说不是疼,是麻。埃利亚斯的眉毛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确认。他把克劳斯的手放回桌上,从医疗包里拿出一个已经磨掉了漆面的旧听诊器,把听头贴在克劳斯的前臂桡侧,闭上眼睛听了好一阵。听完之后他把听诊器收起来,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用和宣布今天天气一样的语气说:“#977微粒已经进入前臂淋巴管。淋巴系统正在把它往躯干方向排,但速度极慢——你的免疫系统在抑制它。我现在给你用的是局部清创和引流,但淋巴系统里的#977没法用手术取出来。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的身体自己代谢掉它。这个过程会很慢,可能好几个月,甚至更久。你的免疫系统如果一直保持现在这个状态,大概率能把它控制在前臂范围内。如果免疫系统受到抑制——比如严重营养不良、严重冻伤、或者大面积感染——它可能会重新扩散。”
“那就继续吃。多睡。少被变异苍蝇喷酸液。”克劳斯把铅笔扔回桌上,用左手把右手的绷带自己缠了回去。动作很快很熟练,显然在埃利亚斯给他处理之前他已经自己换过无数次纱布了。
埃利亚斯转向张织仪。他没有让她脱鞋,而是直接蹲下来,用一只手握住她的右脚踝,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脚跟,极其缓慢地转动她的踝关节。每转一个角度他就停下来用手指沿着腓骨下端和距骨之间的缝隙轻轻按压,问她疼不疼,哪里疼,是锐痛还是钝痛,有没有放射到脚背或者脚底。张织仪一一回答,语气比平时更短——不是因为敌意,而是因为这个人的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踩在她伤处最敏感的点上。他在用对话给她的脚踝做一次完整的解剖学检查,同时也在给她做一次她没有同意过的心理测试。
“腓骨下端骨裂——你们自己固定的,做得很好。骨裂已经愈合了百分之八十以上,但踝关节外侧的距腓前韧带在骨裂期间被过度拉伸,形成了慢性松弛。你现在的疼不是骨头的疼,是韧带在每次走路时被反复拉扯的疼。这个不会好——韧带一旦松弛就回不去了。但可以通过加强小腿外侧肌群的力量来代偿。”他站起来,从医疗包里拿出一卷弹性绷带递给她,“每次走路前用这个缠脚踝,从脚背开始绕到小腿中段,紧一点但不能影响血液循环。缠到你觉得脚踝被一只手稳稳握住的程度就够了。”
张织仪接过绷带,说了声谢谢。她没有在他面前缠——她把绷带收进背包侧袋,和梭梭枝夹板、木人、手串放在一起。但她心里不得不承认一件事:这个人在检查她脚踝时问的那些问题,每一个都问对了。他问她踝关节在早晨起床时是否比下午更僵硬——是的。他问她走下坡路时疼痛是否比走上坡路更明显——是的。他问她脚踝在长时间不动之后第一次站起来是否会有一瞬间的不稳——是的。这些细节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包括埃文和克劳斯。不是刻意隐瞒,而是她认为这些细微的症状不值得占用队伍的注意力。但埃利亚斯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仅仅通过手指的触诊和几个精准的问题,就把她藏了好几个月的秘密全部翻了出来。这种感觉让她极其不舒服——不是因为被冒犯,而是因为被看穿。
埃利亚斯从医疗箱底部拿出一个小铁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几支注射剂和一个用油纸包着的扁平小包。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四颗淡黄色药片,每一颗都只有米粒大,表面刻着细小的字母——不是西里尔字母,而是拉丁字母的旧世界药品商标,边缘已经有点磨损了。
“安非他命。”他把药片一字排开,动作很轻,像是在展示一批珍贵的考古文物。“旧世界用来治疗注意力缺陷和嗜睡症的中枢神经兴奋剂。在废土上,它有一个更实际的用途——在你极度疲劳但又必须继续走的时候,它能让你保持清醒和行动能力大概六到八个小时。副作用是药效过后会比之前更疲劳,而且会有情绪低落和轻度幻觉。这四颗是我从明斯克一个废弃军医院的药房里找到的,一直留着,本来打算在从莫斯科到柏林最后那段路自己用。但现在看来——你们比我更需要。”
他把药片用油纸重新包好,放进张织仪手里。不是递给埃文,也不是递给克劳斯,是递给张织仪。他在很短的时间内判断出了这三个人里谁最不可能把安非他命用于“万一需要”的范畴之外,而他的判断是张织仪——她会把药片用在刀刃上,不会滥用,也不会在其他人需要时藏着不给。这个判断让张织仪心里更加不舒服了——不是因为他不信任埃文和克劳斯,而是因为他信任她。一个刚认识不到几个时辰的人,用几个问题看穿了她的脚踝,用一个动作看穿了她在这支队伍里的位置。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她尊重这种感觉。
张织仪把药片收进防水袋,和谢尔盖笔记本挨在一起。她收药片的时候注意到防水袋里那些东西——谢尔盖用铅笔写的最后一页、吗啡盒里最后一支密封针剂、从骨嫁巨像核心上敲下来的黑色晶体碎片——这些东西在几个月前还散落在不同的人手里,现在全部聚到了同一个防水袋里。她又往袋子里看了一眼,然后把拉链拉好,塞回背包底层。
埃文伸出手——不是右手,是左手。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左手放在桌上,手掌朝下,让埃利亚斯看手背上那些不受控制地各自跳动的肌腱。埃利亚斯没有说话。他握住埃文的手腕,把袖子往上推,露出前臂。前臂上的肌肉在皮下以不同的频率各自抽搐着,像几条独立运动的蛇。他用听诊器听了埃文的桡动脉脉搏,用手指沿着正中神经的走向按压了几个位置,又用酒精棉球擦拭了指尖做了针刺测试。埃文对每一次针刺的感觉都比上一次更迟钝——指尖末梢已经几乎感觉不到针刺了。当针尖刺入食指指腹时,他隔了片刻才说“有感觉,但是木的,像隔了一层布”。当针尖刺入小指指尖时,他甚至没有回应——不是不想说,是确实没感觉到。埃利亚斯又刺了一下,这次刺得更深了一点,埃文才微微点了一下头。
“运动神经元的退行速度比我预估的更快。上次在敖德萨的时候,还只是手指末梢震颤。现在震颤已经蔓延到前臂中段。再过一阵子会蔓延到肘关节。到了肘关节,你的左手将没法长时间稳定握持任何东西。再往上——”他停了一下,把听诊器收起来,“再往上是肩膀。然后是对侧肢体。到了那个阶段,走路会开始困难。最后是呼吸肌。”
“还有多久。”
“我不知道。我不是神。在敖德萨的时候我预估你还有两到三年。现在看——也许两年不到。如果中间经历严重感染、高烧或者长期饥饿,进程会加速。你的免疫系统在背上那道大面积创面感染之后已经消耗了不少能量。如果接下来没有足够的营养补充,时间会大幅缩短。”埃利亚斯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天气。他从医疗包里拿出一个小铝盒,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排密封在塑料泡罩里的注射剂。泡罩上印着已经褪色的拉丁文标签——旧世界的神经保护剂,和吗啡完全不同的类别,不是止痛的,是减缓神经退行速度的。他拆开泡罩取出一支,在埃文的上臂外侧做了肌肉注射,然后收起铝盒。“在明斯克找到的,只剩几支。每周注射一次,理论上能减缓震颤扩散。但在#977导致的神经退行上——没有临床数据。旧世界没有人得过这种病。你是第一例。所有的治疗方案都是在拿你当实验。”
“我知道。”埃文说。他把左手收回大衣口袋里。注射的那一下针尖扎进肌肉时他没有皱眉,但张织仪看到他的右手在桌子下面握紧了一下——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埃利亚斯说的那个时间范围。不到两年。从这里走到柏林不需要两年。但走到柏林之后,他还需要有力气做他要在地堡里做的事情——不管那是什么事,他需要双手。
埃利亚斯从服务站角落里捡了几块被之前的路人拆散的门框木板,在酒精炉上架了一个简易蒸架,用搪瓷缸煮了开水,把从医疗包里拿出的几块压缩敷料放在蒸汽上加热消毒。服务站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精和薄荷混合的味道——他泡的野薄荷茶还没有凉透,张织仪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薄荷味在舌尖上凉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只剩下温水的热量顺着喉咙往下走。她喝着茶,看着埃利亚斯用一把旧手术刀把克劳斯左小腿上的坏死组织一点一点刮掉,动作精确而冷静,像雕刻家在处理一块大理石。刮下来的坏死组织被放在一块纱布上,灰白色的碎片叠在一起,边缘带着极细的血丝。克劳斯全程咬着铅笔,铅笔杆上的牙印已经多到数不清了。
“你在明斯克待了多久?”张织仪放下搪瓷缸。她问这句话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埃利亚斯的手——不是看他的技术,是看他的手在刮坏死组织时有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没有。他的手从头到尾都稳得像一台机器。
“一年半。也许两年。时间在废土上不太好算。”埃利亚斯头也不抬,继续刮。
“在明斯克做什么?”
“在一家废弃的军医院地下室里重建了手术室。收集药品,做手术,记录病例。”他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直接,没有躲闪,但也没有多余的信息。“你好像在审讯我。”
“只是好奇。”张织仪把搪瓷缸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薄荷味比刚才更淡。“一个医生,独自穿越西伯利亚,背着一整个医疗包,在废土上免费给人看病。这种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有别的目的。”
“圣人会让人失望。别的目的比较诚实。”埃利亚斯把最后一块坏死组织刮干净,用生理盐水冲洗创面,然后涂上抗菌药膏。“我的目的很简单——走到雅库茨克,拿到极端微生物菌种,完成研究。在路上给人看病不是因为我善良,是因为我需要数据。#977在人体内的病理表现有很强的个体差异,每一个病例都是一组数据。你的脚踝——距腓前韧带在骨裂后被过度拉伸形成的慢性松弛,在旧世界有标准治疗方案,但在废土上,在长期徒步负重和营养不良的条件下,它的恢复曲线和旧世界完全不同。这是有价值的临床数据。”他把纱布包好放进一个专门的废弃物袋里。“你看,很诚实。你现在满意了吗?”
“满意了。”张织仪说。她在心里给这个人加了一条注记:埃利亚斯不掩饰自己的功利性,这反而让他比那些自称无私的人更可信。但她同时也加了一条更隐秘的注记——他用诚实来让人放松警惕。
克劳斯把裤管放下来,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消毒过的创面不再像之前那样每走一步都扯着疼,他的步态比之前稳了一些。他走到埃利亚斯面前,用左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是第一个跟我说实话的医生。之前在赤塔有个自称军医的人,用伏特加给我消毒,说伏特加是最好的消毒剂。我的腿感染了整整一个冬天,差点截肢。你猜那个军医后来去哪了?”
“不知道。”
“他喝了太多伏特加,一头栽进冰窟窿里淹死了。操他妈的伏特加军医。”克劳斯说完之后咧嘴笑了,那颗断了一半的门牙在昏暗的服务站里显得格外扎眼。
那天晚上他们在服务站里过夜。埃利亚斯在门口用服务站残存的铁皮和木板搭了一道简易挡风墙,把酒精炉放在墙角持续燃烧取暖。服务站窗户的破洞被他用从医疗包里拿出的旧手术巾遮住了,手术巾的布料很薄但足够挡住外面的冷风。他做这些事的动作和埃文在黑龙江渔棚里搭建临时遮蔽时很像——不需要讨论,不需要分配任务,一个人就能在很短时间内把一片废墟改造出适合人类过夜的角落。这种在废土上长期独居的人共有的特质:沉默、高效、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也不主动提供任何多余的帮助。但张织仪注意到一个细节——埃利亚斯在铺自己那块防潮垫的时候,把位置选在了服务站的角落,背后是两面墙的交角,面前是服务站唯一的铁皮门。这意味着任何人要接近他都必须从他正面通过。一个医生为什么需要这种程度的防御位置?也许只是习惯。也许不是。
野薄荷茶在酒精炉上继续煮着。埃利亚斯坐在桌子对面,把医疗包里的器械一件一件拿出来擦拭——手术刀、止血钳、持针器、缝合针。他用一块沾了酒精的纱布反复擦拭每一件器械的金属表面,动作缓慢而专注,像一个在清洁武器的士兵。张织仪注意到他的医疗包内侧缝着好几个用旧手术巾做的分隔袋,每一个袋子里都放着不同类别的药品和器械——抗生素在一个袋子,止痛药在另一个,缝合材料在第三个。这种组织方式不是普通医生的习惯,而是一个在战场上工作过的创伤外科医生的本能。普通医生把器械按种类分,战地医生把器械按紧急程度分——最常用的放在最容易拿到的位置。
埃文问他从明斯克往东走的路线。埃利亚斯说他沿着西伯利亚大铁路的北线走,经过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和伊尔库茨克,然后在贝加尔湖南岸往北绕,准备穿过湖面往东——正好和他们的方向相反。他的目的地是雅库茨克附近一个旧苏联时代的医学研究所,他说那里储存着核爆前从全球收集来的极端环境微生物样本,其中可能包含了能在#977环境中存活的降解菌。
“切尔诺贝利废墟里发现过一种能以辐射为能源的真菌,用黑色素把伽马射线转化为化学能,类似植物的光合作用。如果#977的降解能和这种真菌的代谢路径结合起来,理论上可以创造出一种主动净化#977污染的微生物。这项研究如果成功,全世界所有被#977污染的地方都有可能被修复。不是几十年上百年——而是几年内。”
“你是认真的?”张织仪问。
“从核爆后我就在做这件事。在多伦多总医院地下室里,我用最后一点电力保存了第一批#977感染者的组织样本。后来电力断了,我把样本放在液氮罐里,带着它们走了大半个加拿大。液氮挥发完之后我用干冰,干冰用完之后我用雪。样本早就坏了,但数据我记住了。我知道#977在人体内的代谢路径,也知道没有任何已知药物能阻止它。”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把手术刀在酒精炉火焰上过了片刻消毒,然后放在干净的纱布上。“雅库茨克研究所里有旧世界最完整的极端微生物菌种库。如果能找到一种能在#977环境中存活的细菌,分离出它的降解酶基因——当然,前提是我能活着走到那里,研究所还没被洗劫,液氮罐的电力还在运转,菌种没有全部死光。概率很低。但比什么都不做高。”他把手术刀一片一片收进医疗包,合上搭扣。
张织仪看着这个人,忽然意识到他和埃文是同一种类型的人——把世界当成一个可以用数据和计算来解决的问题。但区别在于埃文在造了#977之后花了十五年后悔,而埃利亚斯在核爆后花了同样的时间试图修复。一个人选择了背着罪往前走,另一个人选择了把罪放在一边然后埋头修理。哪个更接近“好”她无法判断,但她在这一刻决定不再把他和任何人比较,只是观察——像观察贝加尔湖冰面上那些淡水海豹一样,不急着归类。
埃文把搪瓷缸放在桌上。“雅库茨克的研究所和我们的路线有一段重叠——从贝加尔湖往西北方向,沿西伯利亚大铁路北线走到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之前都是同一条路。之后你往东北去雅库茨克,我们往西去莫斯科和柏林。在到达分岔口之前可以一起走。这很合理。”
埃利亚斯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埃文的左手——那只手在他说这番话的时候一直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下意识地轻敲着,节奏混乱。然后他说:“可以。但我有个条件——如果走到分岔口时你的左手已经恶化到无法继续走,你必须让我给你做一次神经阻断注射。它能暂时恢复左手的一部分功能,代价是注射之后阻断点以下的神经会在半年内加速退化。”埃文没有回答,只是把搪瓷缸里的野薄荷茶喝完,然后站起来走到服务站门口,推开铁皮门走到外面。
贝加尔湖的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冰和湖水混合的冷腥味。他站在服务站倒塌的加油站顶棚下面,看着远处月光在冰面上投射出一道极其漫长的银白色光带。光带从湖岸一直延伸到湖心方向,在冰面裂缝处被切成几段错开的碎片,然后重新汇合。湖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冰下闪了一下微光——不是远古巨虾的荧光,而是更小的、成群的、像水下萤火虫一样在深水中漂浮的光点。淡水海豹群大概正在那片光点中间觅食。
张织仪推门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没有说话。埃文把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月光下摊开手掌。五根手指都在轻微发颤,和平时一样。他看着自己的手指,说:“埃利亚斯在敖德萨跟我分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不欠任何人的命。你只欠你自己的’。我花了很久去想这句话到底是不是安慰。后来发现不是。他只是告诉我,我的内疚除了我自己之外对任何人没有用处。他说得对。但我还是没法不内疚。”
“内疚是你能走到现在的原因之一。”张织仪说着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如果你不内疚,你就不会离开法国,不会往东走到黑龙江,不会在渔棚里用大衣给我盖被子。内疚不是缺点——它是你用来推动自己往前走的那台引擎。只是这台引擎烧的不是柴油,是你自己。等它把你推到柏林之后——你就可以让它停了。”
“如果停不了呢。”
“那就让柏林地堡替你停。”她把这句话说完之后转身回了服务站。埃文在外面又站了好一阵,直到月光被云层遮住才推门进来。
第二天清早,张织仪被一股极淡的焦糊味弄醒了。不是火灾——是埃利亚斯在用服务站角落里找到的半袋面粉和湖岸边捡来的鸟蛋做早餐。鸟蛋不大,壳是淡蓝色的,表面有细密的褐色斑点,大概是某种湖岸水鸟的蛋。他把面粉用水调成糊,摊在酒精炉上烤成了几张极薄的饼,把鸟蛋打在饼上翻面烙熟。饼的边缘有点焦了,但整体是金黄色的。在废土上走了好几个月,张织仪已经忘了面粉是什么味道——不是忘了,是放弃了回忆。当埃利亚斯把一张还烫手的薄饼递给她时,她用两只手接过来,指尖被烫得发红但没有松手。她咬了一口,蛋黄的油脂和面饼的焦香在口腔里混合,她的咀嚼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克劳斯接过第二张饼之后没有说话,只是用极快的速度吃完了,然后把手指上的饼屑也舔干净了。
离开服务站之前埃利亚斯把服务站里所有可能用得上的物资全部整理了一遍。酒精炉的燃料还剩大半瓶,他分装成两小瓶,一瓶给埃文,一瓶自己留着。野薄荷在服务站后面还有一大丛,他连根挖了几株用湿布包好放进医疗包外侧——他说野薄荷的薄荷脑成分可以缓解轻度恶心和头痛,在长途跋涉时偶尔能派上用场。服务站柜台后面还有几盒苏联时代的火柴和半瓶煤油,克劳斯把煤油装进了他的备用油瓶里。张织仪在柜台抽屉最深处找到了一本旧苏联公路地图册,地图比例尺很大,涵盖了从贝加尔湖到莫斯科的整条路线。她把地图册递给埃文,埃文翻了好一阵,说这份地图比黑旗布防图和猎人木屋的手绘地图加起来都详细——上面标注了沿途的城镇、加油站、服务站和水源点。
沿着旧公路走了一天之后,地貌开始从针叶林带过渡为森林草原混合带。落叶松和云杉逐渐被桦树和杨树取代,再往前,树越来越少,草地越来越宽,视野从几十米扩展到了几公里。草地上散落着一些废弃的农业机械——旧苏联时代的联合收割机和拖拉机,锈迹斑斑,轮胎早已化成了一堆嵌在泥土里的黑色橡胶渣。农业机械旁边的田地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野草中间偶尔能看到几株逃逸的麦穗——大概是核爆前最后一季冬小麦的后代,在没有人收割的田野上自生自灭地繁衍了好几代。麦穗很小,比旧世界的商品小麦小了不止一圈,但穗子上的麦粒是饱满的。张织仪摘了几穗放在手心里搓,麦粒从壳里脱出来,在手心里聚了一小把。她放了一颗在嘴里嚼,麦粒很硬,嚼久了有极淡的甜味。
下午的天气从阴转成了雨。起初只是细雨,针尖大的雨滴落在草叶上沙沙作响。然后雨势在极短时间内骤然加大——不是渐进式的加强,而是像有人在天上拧开了一个阀门。天空从灰白变成了暗红,雨滴的颜色也从透明变成了带着极淡的粉色调。红雨。不是外蒙古蚀肉雾那种贴地移动的气溶胶,而是液态的、高浓度的#977降水。每一滴雨打在皮肤上都带着一阵极细微的刺痒,和骨头之地的蚀肉雾微粒渗透进皮肤时的感觉完全一样,但速度更快——雾需要好一阵才能渗进皮肤,雨滴直接砸在皮肤上,几分钟内就开始起疹子。
埃利亚斯迅速从医疗包里拿出几块防水敷料分给每个人。“用这个盖住脖子和手腕。红雨的#977浓度比蚀肉雾更高,但它的好处是液态——液态意味着可以用水冲洗掉,不像蚀肉雾微粒会黏在皮肤上持续溶解。不要擦——擦会把#977颗粒推进毛孔里。用水冲,冲到皮肤表面不再有滑腻感为止。”他在暴雨中说话的声音仍然平稳,但他的动作比之前快了好几倍——把医疗包的防水罩拉上,把样本瓶全部塞进背包最深处。
他们在路边找到了一座废弃的谷物仓库。仓库是预制板搭建的苏联式农业建筑,墙体是水泥预制板,屋顶是铁皮瓦楞板,雨水打在屋顶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撞击声。仓库内部堆着几垛已经腐烂的干草和几台锈死的传送带,但屋顶没有漏,地面也是干的。四个人挤在仓库角落里,用干草铺了简易地铺,把湿透的外套挂在传送带铁架上晾干。雨在仓库屋顶上持续轰鸣了好一阵,像无数只拳头在同时捶打铁皮。仓库的铁皮卷帘门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每一声巨响都让克劳斯的肩膀微微紧一下——不是害怕,是他在赤塔被困时养成的习惯,任何突然的金属巨响都会触发他的应激反应。
埃利亚斯在仓库里发现了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旧急救箱。箱子是铁皮的,已经锈了一半,但里面的东西还有一部分能用——几卷过期但未开封的纱布、一瓶碘伏、一把生锈但还能用的手术剪。他把手术剪在碘伏里浸泡了好一阵,然后用纱布擦干,放进自己的医疗包里。
“你在敖德萨也这样?”埃文靠在传送带铁架上,用右手按着左手手腕——左手的颤抖在红雨降临时忽然加剧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气压骤降对神经系统的影响。埃利亚斯说气压变化对神经退行性病变患者的影响在旧世界就有文献记载,多发性硬化症患者在低气压天气里症状会明显加重,#977导致的神经退行可能也有类似的敏感机制。
“在敖德萨什么都没有。没有服务站,没有急救箱,没有野薄荷。只有几具死在港口地下仓库里的尸体和我从多伦多一路背过来的医疗包。”埃利亚斯把碘伏瓶拧紧放好,“我在敖德萨待了大概一年。在港口的地下仓库里把手术室重建起来,用渔船上的发电机供电,用港口储备的医疗物资做手术。那一年里我一共做了很多台手术——截肢、清创、剖腹产、开胸引流。活下来的不到一半。不是手术失败——是术后感染。没有足够的抗生素。旧世界的人对抗生素的滥用导致大部分广谱抗生素在核爆前就已经产生了耐药菌株,核爆后药厂停产,库存抗生素越用越少,耐药菌越来越多。我们在用二十世纪的武器打二十一世纪的细菌,然后发现子弹快打光了。”
“你做剖腹产?在这种条件下?”张织仪忍不住问。在渔棚里独自待了好几个月,她以为自己已经对废土上的所有事都见怪不怪了,但剖腹产这个词还是让她心里震了一下。
“做了几次。活下来几对母子。有一个女婴是核爆后第二天出生的——母亲在核爆当天开始宫缩,在港口废墟里躲了一天一夜,第二天被渔民送到地下仓库时宫口已经全开了,但胎位不正,臀位。不开刀母子都活不了。我给她做了腰麻——旧世界的腰麻药还剩几支——然后剖开子宫把婴儿取出来。女婴出来的时候没有哭,我以为是死胎,把她倒拎着拍了几下,她还是没哭。然后她睁开眼,看着我。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一个在核爆之后出生的人类睁开眼睛。”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比之前稍快了一些,像是在念一份他已经在心里归档了很久的病例报告,但念到最后一句时他的声音轻了一点。
“那个女婴现在在哪?”张织仪问。
“不知道。她的母亲在术后一个多月死于败血症——不是手术感染,是后来一次外出寻找食物时被生锈的铁钉扎穿了脚掌,破伤风发作。我把女婴交给了一对无法生育的渔民夫妇。后来港口聚落在黑海海盗的袭击中被摧毁,大部分人死了,剩下的逃散了。我不知道那对夫妇和女婴有没有活下来。也许活下来了。也许没有。但她在核爆之后睁开眼看过这个世界。至少那一眼是好的。”
仓库外面红雨的轰鸣声渐渐减弱了。从铁皮卷帘门的缝隙往外看,天空的颜色正在从暗红褪回灰白,雨滴的颜色也从粉色重新变回透明。红雨的#977浓度在降雨的最后一小时里被稀释了——也许是云层里的#977颗粒已经耗尽,也许是降雨带在移动过程中混入了更多干净的云团。张织仪走到卷帘门旁边,把手伸出门缝,让最后的几滴雨打在掌心上。雨滴在皮肤上没有刺痒感,没有起疹子,只是普通的水。她把手缩回来,把掌心上的水擦在裤子上,然后帮埃利亚斯重新打包他的医疗包。
红雨过后天气迅速放晴了。一道极其微弱的阳光从云层裂缝里漏下来,照在仓库外面那片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草地上,草叶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极其耀眼的光芒——不是旧世界那种金色的阳光,而是被#977云层过滤后的灰白冷光,但仍然是光。埃文站在仓库门口,用地质锤敲了敲仓库水泥预制板的墙壁,说雨停了可以继续走了。
他们沿着旧公路继续往西北方向走了整整两天。这三天里的路比之前任何一段都更平坦——西伯利亚大铁路的旧路基被改造成了简易公路,路面虽然坑洼,但没有沼泽,没有密林,没有活泥潭。沿途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座旧苏联时代的路边纪念碑——水泥方尖碑上刻着二战时期的部队番号和牺牲士兵的名字,碑身被酸雨腐蚀得坑坑洼洼,但碑顶的红星铁艺还在,锈成了暗褐色。张织仪每经过一座纪念碑都会停下来看一眼——不是看碑文,而是看碑座下面有没有人放的东西。在第三座纪念碑下面,她发现了一束已经干枯的野花,绑在碑座的一根锈铁钉上,花茎用一截旧布条扎着,布条上写着一个已经褪色的俄文名字。有人还活着。有人还在给死者献花。
埃利亚斯和埃文的争论发生在第三天的傍晚。他们在一条不知名的小溪边扎营,溪水清澈见底,水底的卵石上趴着几只极小的淡水虾。克劳斯在溪边用旧手锯锯断了几根枯柳枝当柴火,张织仪在用搪瓷缸舀水准备煮茶。埃文在翻从猎人木屋带出来的那本苏联地图册,埃利亚斯坐在他对面整理医疗包里的样本瓶。瓶子在红雨之后全部重新密封过了,瓶口用防水胶带缠了好多层。他把样本瓶一个一个对着夕阳的光检查,确认没有漏液之后重新放进医疗包内侧。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天。
“你有没有想过——即使你走到了柏林地堡,找到了#977的原始设计参数,你也不可能‘摧毁’它?它不是一颗炸弹,不是一个开关,不是一个可以被逆转的化学反应。它是元素。它在地壳深处存在了几十亿年,你只是把它富集了。你可以摧毁地堡,可以摧毁所有关于#977的文档,但你摧毁不了地壳里还在缓慢渗出的#977原生矿脉。你以为你在拆除一颗定时炸弹,实际上你是在试图用一把螺丝刀拆掉一座山。方向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不是摧毁。是管理。像管理切尔诺贝利的石棺一样,把#977封存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让它慢慢衰变——#977的半衰期比铀短得多,这就是它的致命弱点,也是它的救赎。只要能把它的扩散控制住几十年,自然衰变会替人类完成剩下的工作。我计算过,如果能在全球主要沉积区建立封存站,几十年内可以降低扩散速度好几个数量级。这不是不可能的任务——苏联在切尔诺贝利用了几十万吨混凝土封住了四号反应堆,切尔诺贝利的石棺至今还在工作。同样的工程原理,同样的技术路径,只是规模更大。但前提是人类必须停止互相残杀,把仅剩的资源用在封存工程上,而不是用来造更多的子弹。”
“你在跟我讲一个理性的方案。”埃文把地图册合上,“理性的方案需要一个理性的世界。这个世界已经他妈的没有任何理性了。看看我们走过的地方——加格达奇的灼心教在崇拜#977,黑旗在抓人当奴隶,外蒙古的幸存者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被冻土封住的死城上。你要在这个世界上建立全球封存站?谁来建?谁出资源?谁保护?”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出现了极少见的情绪波动,张织仪从搪瓷缸边缘抬起眼睛看着他。
“我知道这不现实。但它是唯一有希望的方向。”埃利亚斯把最后一个样本瓶放进医疗包,“你的方向是结束——摧毁地堡,抹掉符号,然后呢?然后你死了,#977还在,剩下的人继续活在污染里。我的方向是继续——哪怕我看不到结果,但我知道方向是对的。就像我在敖德萨做的那些手术,活下来的不到一半,但我还是做。”
“如果你在雅库茨克找不到你要的菌种呢?如果研究所已经变成了废墟,如果液氮罐的电力早就断了,如果你的整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废墟上的假设——那你怎么办。你有没有备用计划。”
“没有。”埃利亚斯停顿了片刻。“如果雅库茨克是空的——我就去下一个地方。车里雅宾斯克。新西伯利亚。斯德哥尔摩。总有一个研究所的冰柜里还冻着能用的菌株。如果所有地方都是空的——那就证明人类真的该死了。但在证明之前——我继续走。”
“车里雅宾斯克有苏联时代最大的生物武器研究中心。”埃文说。
“我知道。你去过?”
“没有。但我知道那里的安全级别——P4。储存过天花病毒和马尔堡病毒。如果那些东西在核爆后泄漏了,车里雅宾斯克周边几百公里内没有任何活人。”
“那就不去车里雅宾斯克。去新西伯利亚。那里有国家病毒学与生物技术研究中心,P3级别,但菌种库比车里雅宾斯克更大。”埃利亚斯已经摊开了地图。两个人在越来越暗的暮色里对着地图上的苏联旧科研网络讨论着哪座城市已经彻底沦陷、哪座城市可能还有电力维持冷冻设备、哪条路线最有可能在剩下的物资耗尽之前走到下一个能补给抗生素的据点。
张织仪听着这两个人争论——埃文的声音平稳而疲惫,埃利亚斯的声音冷静而坚定——觉得他们其实不在同一场对话里。埃文谈的是终结:地堡、符号、用一把螺丝刀拆掉一座山。埃利亚斯谈的是延续:封存站、菌种库、几十年后自然衰变会替人类完成剩下的工作。一个是末日的档案管理员,一个是末日的重建者。两个人说着不同语言却以为彼此在用同一个词汇表。但他们在争论时谁也没有提高音量,谁也没有打断对方——这种相互尊重不是基于共识,而是基于彼此都知道对方已经付出了足够多的代价来获得在这个问题上发表意见的权利。
夜深之后张织仪值第一班岗。她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把新缠的弹性绷带调整了一下松紧。埃利亚斯给她的绷带确实比之前用布条缠的效果好得多——脚踝在走了一整天后酸胀的程度明显轻了。她用指腹沿着腓骨下端的骨裂旧伤处慢慢按了一圈,发现那个地方的压痛终于消失了。骨裂已经完全愈合了。在梭梭林里用三根梭梭枝和皮幔条做的夹板、在浑善达克沙地边缘养的那四天、在干海盐壳上每走一步都要用地质锤探路的那段时间——所有这些加起来让这根骨头用很长一段时间重新长好了。她把绷带重新缠好,站起来在溪边走了几步,脚步踩在碎石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