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渔村 张织仪在睡 ...
-
张织仪在睡梦中听到了鼾声。不是克劳斯的——克劳斯的鼾声她太熟悉了,粗粝而不规律,每几声之间会穿插一句含糊的德语梦话,有时候是骂人,有时候是报地铁站名。今晚他没打鼾。他在渔具仓库角落里裹着从猎人木屋带出来的那条旧毯子,呼吸平稳而安静,安静到张织仪半夜醒了一次特意侧过头去确认他的胸口还在起伏。她听到的鼾声是从仓库外面传来的,不是人的,是某种动物——低沉、断续、带着喉咙深处软组织振动的湿响,间隔很长,每两次之间隔了至少七八秒。她把枪从身边捡起来,轻轻推开仓库的木门,门轴是生锈的铁合页,推开时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摩擦声,在凌晨的寂静里传得很远。鼾声停了。然后又重新响起,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节奏。
湖面上的晨雾还没散。雾很薄,贴着冰面缓慢地往西岸方向漂移,在碎石滩边缘被湖岸的坡度抬起来,沿着渔村的废墟往上爬。张织仪站在仓库门口,顺着鼾声的方向往湖岸边看。一头体型巨大的深褐色动物正趴卧在碎石滩边缘,半截身体浸在湖水浅滩里,半截身体搁在岸上。它的头是圆钝的,没有外耳廓,只有两个极小的耳孔贴在头颅两侧,鼻孔在晨雾中一开一合,每次呼气都吹起一小片碎石上的霜粉。它的前鳍□□叉搭在胸前,指甲又长又弯,在晨光里泛着被湖水泡过的湿亮光泽。淡水海豹。贝加尔湖特有的物种,旧世界数量已经不多了,被苏联时代的渔民猎杀了上百年。核爆后人类从湖岸消失,它们重新占领了碎石滩,把废弃的渔村当成了自己的栖息地。
它身后还有更多。张织仪沿着湖岸线数过去,碎石滩上趴着至少十几头淡水海豹,大小不一,最大的几头和她在旧世界纪录片里看到的雄性体型相当,最小的几头还披着银灰色的胎毛,蜷缩在母海豹身旁睡得正沉。它们在碎石滩上各自隔开一两米的距离,互不打扰,偶尔有某头海豹翻个身把鳍足甩到另一头身上,被打扰的那头也只是闷哼一声翻回去继续睡。她数到第十四头的时候就不数了,不是数完了——碎石滩往更远的湖湾方向还有更多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她靠在门框上,把枪竖在身侧,看着这群海豹在冰面边缘的浅滩上安然入睡,忽然想到如果小安还活着,他大概会为了看这群海豹而专程来一趟。他小时候在哈尔滨动物园看过一次斑海豹,趴在玻璃幕墙上看了很久,鼻尖在玻璃上压出一个小小的油印,回头对她说姐,海豹会做梦吗。她说不知道,也许吧。他说那它做梦会不会梦到鱼。她说大概会。他说那我也想做海豹,睡觉的时候梦到鱼,醒了就真的吃鱼。
她想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轻更淡的、只有自己知道的东西。她把这个画面收进心里,和小安的其他记忆碎片放在一起。那些碎片在过去几个月里变得越来越模糊——他的声音已经不怎么能回忆起来了,他在哈尔滨家门口穿着校服的样子还清晰,但脸部的细节正在被时间慢慢磨损。她没有刻意去留住那些细节,因为在废土上刻意留住的东西通常是最先消失的。她只是定期把这些碎片拿出来翻一翻,像翻一本被水泡过的旧相册,能看清多少算多少。
埃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他站到她旁边,左肩靠在门框另一侧,没有说话,只是顺着她的目光看着碎石滩上那群淡水海豹。其中一头母海豹正在睡梦中用鳍足把幼崽往自己怀里搂,幼崽被搂醒了,不满地叫了一声——叫声不是旧世界纪录片里那种圆润的咕咕声,而是一种更像羊叫的尖细咩声。母海豹没有睁眼,只是把鳍足收得更紧了一些。
“它们没有被#977改变。”埃文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那群海豹。他说贝加尔湖的淡水海豹在旧世界是和人类接触最少的海洋哺乳动物之一,生活在湖心深处,偶尔才上浮到冰面上换气。核爆后落尘大部分沉积在湖底淤泥里,湖水中上层受污染程度相对较低。加上它们的主要食物是贝加尔湖特有的胎生贝湖鱼,那些鱼的食物链更短,#977富集系数也更低。这群海豹可能是整个北半球受核爆影响最小的野生种群。
“它们看起来和旧世界纪录片里一模一样。”张织仪说。
“不是一模一样。它们比以前更胖了。湖岸废弃之后没有渔民打捞,湖里的鱼数量暴增,海豹食物充足,种群在扩张。我们在冰面上看到的那些暗影——它们大概也吃那些被#977改变的巨型甲壳类。但它们没有被改变。”埃文用右手把左手的颤抖压住,“这片湖有自己的规则。它太大了,太深了,人类花了上千年都没能彻底改变它,核爆也没能做到。它把#977吞进湖底,封存在沉积层里,用数千米深的湖水做缓冲层,保护了湖里的所有生物。它是这个星球上最接近‘免疫系统’的东西。”
太阳从湖对岸的山脊上升起来的时候,碎石滩上的海豹群开始陆续醒来。先是几头成年雄性从浅滩里抬起头,鼻孔喷出两股白雾,然后笨拙地用前鳍足撑着身体往湖水里挪,挪进水里的一瞬间笨拙就消失了——它们在水下的游动速度快得惊人,身体一个翻滚就消失在冰面下方的深蓝色湖水里,只留下几圈正在扩散的涟漪。然后是母海豹带着幼崽下水,幼崽在岸边磨蹭了好一阵,被母海豹用鼻子顶了一下才不情愿地滑进水里。最后几头体型最大的老年个体慢悠悠地爬起来,在碎石滩上伸了个懒腰——海豹的伸懒腰动作是把头和尾巴同时往上翘,整个身体弯成一道弧——然后才滑进湖里。整片碎石滩在几分钟内从挤满海豹变成了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地深浅不一的压痕和几片还没干透的水渍。
克劳斯在他们身后醒来,用左手揉着眼睛走出来,正好看到最后几头海豹滑进水里的尾巴尖。他把旧毯子披在肩上,看着湖面上那一圈圈正在扩散的涟漪,说他知道海豹——柏林动物园有海豹池,夏天的时候他弟弟卢卡斯总是拉着他在池边看驯养员喂鱼。池子里那几头海豹每一条都有名字,其中一条叫马克斯,另一条叫莫里茨,都是德国童话故事里经典捣蛋鬼的名字,因为那两条海豹总是偷彼此嘴里的鱼。他说动物园的动物在核爆之后大概都死了——没有饲养员,没人打开笼子,它们即使逃过了落尘也逃不过饥饿。但他看到这群在贝加尔湖碎石滩上自由进出、把废弃渔村当栖息地的海豹之后,想到柏林动物园那几条海豹也许没死,也许某条聪明的海豹把铁笼撞开了一条缝,带着所有同伴穿过柏林废墟爬进了施普雷河,顺着河道游进波罗的海,然后在波罗的海的某个荒岛上重新建立了海豹栖息地。他一边说一边扯毯子上的线头——这毯子从猎人木屋开始就不断掉线,已经在好几个晚上被他扯出了好几个小洞。
埃文没有回答克劳斯的柏林动物园推演。他在想另一件事——贝加尔湖西岸的渔村也许可以提供一些他们急需的物资。废弃渔民的仓库里通常会有渔网、鱼叉、修补船只用的工具和铁件,运气好的话还能找到储存在密封容器里的干鱼或者盐渍鱼。他把背包放在海豹群离开后空出来的碎石滩上,让张织仪和克劳斯沿着湖岸线往不同方向搜寻,一个时辰后回到仓库碰头。
张织仪往北走。北边的渔村废墟比仓库周围更密集,沿着湖岸线散落着十几栋木屋,木屋之间是用碎石铺的小路,路面上积着一层被风吹来的湖沙和碎贝壳。木屋大部分已经塌了,屋顶被积雪压垮,原木墙壁被湖风侵蚀得坑坑洼洼。她在第三栋木屋里发现了一个被翻倒的衣柜压在下面的铁皮箱子,箱子没有上锁,打开之后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物——毛衣、厚棉袜、一条羊毛围巾。衣物已经放了很久了,但没有霉味——贝加尔湖岸边的干燥冷风是最好的防腐剂。她把围巾拿起来抖开,围巾是深灰色的,边缘有几处虫蛀的小洞,但整体完好。她把围巾围在自己脖子上,把毛衣和棉袜塞进背包里。在箱子底部,衣物下面,她摸到了一个硬皮笔记本。笔记本没有谢尔盖那本厚,封面上印着一艘渔船和几行俄文——是旧世界贝加尔湖渔业合作社印制的捕捞日志。日志里密密麻麻记录着每天的捕鱼量、捕捞区域、天气和水温。最后一页的日期是核爆前一周,那一天的记录只有一行字:“湖面平静。无风。水温适宜。今日休渔。”她把这本捕捞日志和谢尔盖的笔记本放在同一个防水袋里。谢尔盖记录的是地质,这个不知名的渔民记录的是湖水。
回到仓库时克劳斯已经先到了。他从南边回来,找到的东西比她更实用——一把还能用的旧手锯(锯片生锈但锯齿完整),一卷尼龙绳(在废土上绳子是最稀缺的物资之一,尼龙绳尤其珍贵,因为不会被#977酸雨腐蚀),还有一罐密封在旧玻璃瓶里的干鱼。鱼干是贝加尔湖特产的秋白鲑,已经干透了,硬得像木头,但闻起来没有变质的味道。他把鱼干放在仓库中央的木桌上,把玻璃瓶举到天光下晃了晃——鱼干在瓶子里互相碰撞,发出干脆的声响。“够吃至少三天。”他说,“在莫斯科军火库的时候,有人用一罐干鱼换了一把□□。鱼干在废土上比他妈子弹还值钱,因为子弹不能吃。”
张织仪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她发现围巾边缘有几处虫蛀的小洞,但整体完好,羊毛质地柔软,在脖子上围了一圈之后不再像之前用布条缠着那样刺痒皮肤。她把围巾重新围好,把从渔村木屋里找到的厚棉袜分给克劳斯和埃文一人一双。克劳斯把旧袜子脱下来——旧袜子已经补了不知多少次,脚后跟的位置全是不同颜色的补丁摞补丁,最里面那层原来的布料早就磨没了,全是补丁在撑着。他把新袜子套上去,脚趾在袜子里动了动,说了一句“操,真软”。
埃文从北边回来时抱着一块从湖滩上捡来的浮木。浮木被湖水泡了很久,表面光滑,木质紧密,是西伯利亚红松的残段。他说浮木在湖水里泡过之后盐分被洗掉了,烧起来不会有太多烟,而且木质紧实耐烧,一块能撑大半个晚上。他把浮木用旧手锯锯成几段,在仓库中央重新生了火。火光把原木墙壁上的旧渔网影子投在对面墙上,渔网的菱形网格在火光中轻轻摇曳,像一片被投射在墙上的鱼鳞。
那天晚上他们用干鱼和从沼泽土丘上摘来的野菜煮了一锅鱼汤。野菜是张织仪在草甸山坡上顺手摘的,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几株野葱、一把酸模、几片还没完全枯死的蒲公英嫩叶。她把野菜撕碎了扔进搪瓷缸里和干鱼一起煮,煮到干鱼的咸味和野菜的草腥味全部融进水里。汤是淡褐色的,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花——干鱼里的鱼油在煮沸后释放出来。克劳斯喝完第一口之后没有像平时那样骂脏话夸好喝,而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在赤塔被困的时候如果有一碗这样的汤,也许那两个人就不会死了。”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仓库外面站了很久。张织仪没有跟出去,只是把炉火拨旺了一些,把他那碗鱼汤放在火边保温。
夜深之后风停了。湖面上一丝波纹都没有,整片贝加尔湖安静得像一面被遗忘在废墟里的镜子,把暗红色的天光和偶尔从云缝里漏出来的星星全部倒映在冰面上。张织仪坐在仓库门口值夜,看着远处碎石滩上新来的一小群淡水海豹——它们是傍晚之后才从湖里上来的,选择了和清晨那群不同的区域,在碎石滩上各自找到了舒服的姿势躺下。有一头幼崽没有睡,蹲在母海豹身边用鳍足扒拉碎石玩,每次扒拉出一小块贝壳就用鼻子顶一下,看着贝壳在碎石上滚几圈停下来,然后再扒拉下一块。她看着那头小海豹玩贝壳,一直看到它也困了钻进母海豹怀里才移开目光。明天继续往西北走。
天亮之后他们开始收拾装备准备离开渔村。克劳斯把干鱼罐重新密封好,用从渔具仓库找到的尼龙绳在罐口绕了好几圈,确认潮气进不去。张织仪把从木屋里找到的羊毛围巾又洗了一遍——围巾的边缘几处虫蛀小洞在清洗时扩大了一点,她用针线把洞眼逐一锁边,针脚歪歪扭扭但足够结实。围巾上的水在晨风里很快结了一层薄冰,她用手拍掉冰碴,把围巾重新围好。围巾吸收了她的体温之后变得柔软而温暖,带着一股极淡的湖水和旧布料混合的气味。她在渔棚里待了三个月,学会的最重要的事之一就是如何保养布料——不是奢侈,是生存。一条围巾在废土上可以是口罩、绷带、滤水布、火种保存袋、以及唯一一件能让你在零下温度里睡着时不至于被自己的呼吸冻醒的保暖层。
埃文蹲在仓库门口,把从渔村废墟里捡来的几块旧铁皮用地质锤敲平。铁皮原本是渔船上的防浪板,边缘锈得厉害,但中间的铁板还能用。他把敲平的铁皮裁成三块大小不一的矩形,最小的一块塞进背包内侧做夹层加固,中等的那块给克劳斯当枪托护片——克劳斯那把截短□□的木质枪托在密林里被菌丝网撕出了一道半厘米宽的裂缝,虽然用铁丝缠住了,但每次开枪都有继续开裂的风险。最大的一块他留给自己,用来加固背包的背板——背包在骨头之地被骨茬割破的侧袋已经没法补了,背板也在密林奔跑时被藤蔓扯松了好几个铆钉。他用地质锤的锤头当砧板,用克劳斯的扁头凿子当冲子,在铁皮边缘凿了几个孔,穿上尼龙绳把铁皮绑在背包背板上。动作很慢——左手今天早上抖得特别厉害,每穿一次绳都需要右手按住左手手腕压一阵才能继续。张织仪要帮他,他说不用——不是逞强,是需要用这些重复性精细动作来维持末梢神经的功能。他在敖德萨时埃利亚斯告诉过他,神经退行性病变的进程可以通过持续的精细操作来延缓,原理类似于旧世界帕金森患者做的手部康复训练。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意识到自己提到了埃利亚斯,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穿绳。
渔村北边有一条旧卡车压出来的土路,沿着湖岸线往西北方向延伸。路面上覆盖着一层被冻硬的薄雪和碎石,两侧是稀疏的白桦林。白桦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树皮上的白色薄片在阳光下反着极淡的银光。这条路在旧苏联时代可能是渔村通往最近城镇的运输通道——卡车把每天打捞上来的秋白鲑和胎生贝湖鱼运到加工厂,加工厂把鱼制成罐头运到西伯利亚大铁路沿线,供应整个苏联的渔业配给体系。现在卡车早就锈成了骨架,加工厂的烟囱在核爆后第一年就被酸雨腐蚀塌了,这条路仍然在,被雪覆盖着,被风吹着,等着永远不会再来的卡车。
沿土路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后,白桦林忽然中断了。不是被砍伐——是被连根拔起。整片林地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地底翻了过来,白桦树东倒西歪地横在地上,树根朝天,根须上挂着的冻土块已经被风吹干了,在阳光下呈现出灰白色的陶瓷质地。倒地的树干上有大面积的碾压痕迹——树皮被碾碎,木质纤维被压扁之后重新冻硬,表面保留着碾压物留下的横向纹路。不是轮式车辆的轮胎印,也不是履带式车辆的履带印,而是某种更不规则的、由无数细密划痕组成的拖行痕迹。痕迹从林地东侧一直延伸到西侧,宽度超过一辆卡车。
“骨嫁巨像。”埃文蹲在碾压痕迹旁边,用指尖沿着树干上的横向纹路摸了一遍。“它在沼泽里待了很久,但这片林地被碾压的时间不同——树皮碾碎处的氧化程度比沼泽里的更浅,可能是一两周前留下的。它离开沼泽,往北走了。可能是在找新的骨骼来源,也可能是在回避沼泽里某种我们不认识的东西。”
“沼泽里还有比它更大的东西?”克劳斯问。
“不一定更大。可能是地雷。上次它被地雷炸了之后就往北移动了。它对□□有记忆——骨嫁巨像的学习能力远超普通骨嫁。它可能会把地雷爆炸和沼泽这片区域联系起来,然后避开沼泽。”埃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也可能是繁殖行为。骨嫁群的繁殖周期和#977沉积层的浓度有关,贝加尔湖西岸的#977浓度比沼泽低得多。它如果到了繁殖期,可能会离开高浓度区去低浓度区——和旧世界某些海洋生物的繁殖洄游一样,幼体需要更干净的环境才能成活。”
“一头五米高的骨骼巨兽,为了给孩子找个干净地方,徒步走了几十上百公里。”克劳斯说,“我他妈居然有点感动。”
“别感动得太早。”张织仪站在林地边缘,指着前方土路拐弯处一栋孤零零的建筑。那是一栋用红砖和混凝土砌的旧苏联式路边服务站——单层,平顶,门口有一个已经倒塌的加油站顶棚,顶棚的铁架锈成了深褐色,油泵早已被拆走,只剩下一截生锈的油管从水泥基座里戳出来。服务站的门是铁皮做的,虚掩着。门外面的碎石地上有一串脚印。不是旧脚印——边缘很清晰,没有被风吹圆,没有被新雪覆盖。脚印的尺寸比埃文的大,比克劳斯的小,步幅均匀,后跟和前掌的深度一致,走路的人不瘸不拐,体重正常,穿的是旧世界工厂生产的硬底皮靴。这种靴子在废土上极少见——大多数人穿的是捡来的旧运动鞋或者自制兽皮靴。工厂皮靴意味着这个人要么来自一个物资相对充裕的聚落,要么是一个在核爆前就有能力储备物资的人。
三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张织仪把枪端起来,枪口朝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克劳斯从侧面绕到服务站窗户外侧,窗玻璃早就碎了,他用枪管轻轻挑开挂在窗框上的破布帘往里看。他看了几秒后把枪放下,回头对张织仪和埃文做了个口型:一个人。活的。白人。在喝东西。
服务站内部是一个被改造过的空间。原来应该是加油站的收银台和小卖部,收银台已经被拆了,换成了一张用砖头和木板搭的简易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搪瓷缸、一个旧酒精炉、几卷纱布、一个黑色医疗箱。桌子旁边的一把破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深色皮肤,胡须刮得干干净净——在废土上刮胡子比找食物更难——穿着一件虽然旧但干净得不像话的白色大褂,正在用搪瓷缸喝着什么热的东西。他的脚边放着一个帆布医疗包,医疗包上缝着一个已经褪色的红十字标志。他的皮靴整齐地放在椅子下面,靴底朝外,鞋带系着标准的伊恩结。他看到门口进来的人时没有慌张,只是把搪瓷缸放在桌上,用手背擦了擦嘴。
“埃文·特莱斯塔。”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用的不是法语,而是带着明显加拿大口音的英语。然后他转向克劳斯和张织仪,语气平静得像在诊室里接待病人。“看来你们在沼泽里遇到了骨嫁。你——左手伸出来让我看看。你——手背上那个紫色的痂是怎么回事?还有你——右脚踝骨裂之后没有好好固定过对吧?请坐。酒精炉上还有热水。茶是从这个服务站后面自己长出来的野薄荷,没有被#977污染,我测过了。”
埃利亚斯·阿齐兹。多伦多总医院的急诊外科医生。埃文在敖德萨和他分离之后,他往北去了明斯克方向。现在他出现在贝加尔湖西岸一个废弃的苏联加油站里,穿着一件白大褂,用酒精炉烧水泡野薄荷茶,医疗包里有手术器械、抗生素、麻醉剂和——后来克劳斯才会知道——一个装满了红雨的玻璃瓶。但此刻他还只是一个在废土上遇到老朋友的人。他站起来,伸出手,埃文握住了。握的时间不长,但张织仪注意到埃文在握手时左手的颤抖忽然停止了——不是好了,是被他用意志力强行压住。就像一个人在敌人面前把伤口藏起来。埃利亚斯不是敌人。至少在那一刻还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