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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初三一大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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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一大早,林家上下就开始忙活了。
祭祖是每年初三的规矩,雷打不动。天还没亮透,周敏就起来了,指挥着阿姨把供品一件一件装进竹篮里——整只烧鸡、一整条鱼、五色糕点、新鲜水果、白酒三杯、清茶三盏。林建国也起了,换了件深灰色的夹克,脸色不太好,但手上没闲着,搬着一箱纸钱和金元宝往车上装。
宋芸帮着收拾,动作麻利,低头不说话,尽量把自己藏在家务里。宋晚棠站在厨房门口,想帮忙也不知道从哪里插手,最后被周敏淡淡地扫了一眼:“你也换件衣服,待会儿一起去祠堂。”
宋晚棠点了一下头,转身回房间了。
林知意听见了这句话。她靠在二楼栏杆上,看着楼下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忙,每个人都在躲避别人的目光。她妈对着清单清点供品,每数一样就在纸上打一个勾,神情专注到近乎麻木。她爸把后备箱盖上了,用力压了两下,然后站在院子里点了根烟,背对着所有人。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荒诞。
一家人整整齐齐去拜祖宗。拜完祖宗回来继续撕破脸,继续冷战,继续互相伤害。她不知道祖宗看了这一大家子人跪在面前,是保佑还是不保佑。
但她没有说什么,回房间换了件白色的羽绒服,跟着上了车。
祠堂在老宅那边。林家祖上是本地的大户,祠堂修得气派,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林氏宗祠”四个烫金大字。院子里铺着青石板,两侧种着两棵老桂花树,树干粗得一人合抱不住,据说有一百多年了。
林知意每年都来。以前是跟着父母一起,她负责磕头,她妈负责念叨,她爸负责烧纸钱。她那时候并不理解“祭祖”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这是过年的一部分,磕完头能拿红包,院子里的桂花糖很好吃。
今年她站在青石板上,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牌位,忽然想不起以前磕头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了。
长辈们进了祠堂,先是寒暄了几句,然后很自然地分成了两拨。男的凑在左面抽烟喝茶,聊今年生意怎么样、谁家孩子考了哪个大学。女的坐在右面长椅上,嗑瓜子剥橘子,压低声音聊哪家媳妇又生了、谁家女婿今年带了什么礼。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提那两个多出来的人——宋芸坐在最边缘的角落,低着头用手机刷什么,手在屏幕上一动不动,显然什么都没看进去。
宋晚棠站在她妈妈旁边,安静得像一株移栽过来的植物,根系还没扎进土里,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林家的老一辈里有人喊了一声:“孩子们,过来拜了。”
林知意走上前去。她接过周敏递来的三炷香,香头还燃着火苗,吹一下就有烟升起来,钻进鼻子里,呛得她眼睛发酸。她跪在蒲团上,蒲团很硬,膝盖硌得疼。面前是一排黑底金字的牌位,上面写着她不认识的先祖名字,有些字她都念不出来。
周敏跪在她旁边,双手合十,嘴唇翕动着,声音低而密集,像一台老旧的缝纫机在赶工:“列祖列宗保佑我女儿平安健康,保佑家里顺顺当当,保佑林建国早点回头是岸,保佑那个女人……”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林知意侧过头,余光看见了另一边的宋晚棠。她也跪在一个蒲团上,手里捏着三炷香,笔直地挺着脊背,像一截插在泥里的竹子。她旁边跪着宋芸,宋芸也在念叨,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词句隔着一道空气飘过来,断断续续的:“……保佑晚棠,保佑她好好长大,别怪我……都是我的错……”
宋晚棠没有转头看她妈妈。她盯着面前的牌位,那些字在她眼睛里映出模糊的影子。她不知道这些牌位上的人是谁,他们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她姓宋,不姓林。可她现在跪在这里,拿着林家的香,拜着林家的祖宗,接受着林家长辈们远远投来的、或好奇或审视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摆错了位置的展品。
林知意的香插进香炉的时候,火星溅到她的手背上,烫了一下。她缩回手,低头看了一眼,皮肤上多了一个细小的红点。不疼,但让她回过神来。
她站起来,鞠了一躬,然后退到旁边。长辈们还在念,还在拜,还在用那些听不清的词汇祈求一些不知道会不会灵验的东西。她看着那些升起的香烟,一缕一缕的,在空中扭成灰白色的细线,然后散开,没了。
她心里什么都没想。
就是空的。
磕完头、上完香、领完了长辈们敷衍的“新年好”之后,林知意和几个堂姐妹一起退出了祠堂正厅。堂姐拉着她问“今年压岁钱拿了多少”,她笑了笑说跟去年一样。堂姐又说“待会儿一起去镇上逛逛吧”,她说再说吧。
然后她拐进了祠堂后面的老宅子。
林家的老宅是祖上传下来的,空置了很多年,平时没人住。院子里堆着一些旧家具和杂物,角落里几只瓦罐长满了青苔。阳光从破了一个角的屋檐斜下来,照在一面斑驳的土墙上,墙上还留着几十年前用粉笔写的字,早看不清了。
林知意沿着走廊慢慢走,鞋子踩在旧木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儿,只是不想待在前面的祠堂里,不想听那些念经一样的声音,不想看那些故作热络的亲戚脸。
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她推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小天井,种着一棵歪脖子的石榴树,冬天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天井中央有一口井,用石板盖住了,旁边放着一张老旧的竹椅。
竹椅上坐着一个人。
宋晚棠。
她坐在那里,背对着门口,面前是那棵石榴树的枯枝。她没看书,手里也没拿任何东西,只是坐着,两只脚悬在竹椅的边沿,鞋底轻轻磕着椅腿,一下,一下,没有节奏。
她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大约三秒。远处的祠堂方向传来一阵哄笑声,有人在讲笑话,所有人都笑了。那个笑声隔着几堵墙传过来,变得闷闷的,像蒙了一层布。
宋晚棠先开了口:“你也跑出来了。”
声音很平,没有惊讶,也没有敌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知意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没有进去。她看着宋晚棠坐在竹椅上的样子,头顶是灰白的天光,背后是光秃秃的石榴枝桠,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旧棉袄,袖口处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浅褐色污渍。
她看起来比昨天更瘦了。
“嗯,”林知意应了一声,然后像是觉得这个回答太干巴巴的,又补了一句,“里面太吵了。”
宋晚棠没有接话。她转回头,重新看向那棵石榴树,两条腿继续轻轻晃着,鞋底磕在椅腿上,一下,一下。
林知意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她应该走的。她应该转身回祠堂去,跟堂姐她们一起逛街,吃冰糖葫芦,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没有动。
她跨过门槛,走到天井中央,在竹椅旁边的石墩上坐了下来。石墩很凉,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但她没有站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阳光从石榴树的枯枝间漏下来,碎碎的,像谁撒了一把铜钱在地上。远处的祠堂里又传来一阵笑声,然后安静了,大概是拜完了,大家正散着往外走。
林知意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的灰尘。
她忽然很想问她一句话——你昨天晚上去哪了?你晚饭吃了吗?你今天早上是不是也没吃早饭?
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因为她们不是可以这样说话的关系。
她们是仇人。
可她们此刻一起坐在这棵歪脖子石榴树下,离那群正热热闹闹往外走的亲戚很远很远,远到那些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嗡嗡声。
宋晚棠的鞋底还在磕着椅腿。
一下。一下。
林知意没有走。
她也没有说话。
她们只是坐着。
宋晚棠看着那棵石榴树的枯枝,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很恨我吧。"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风从屋檐下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伸手去拨,只是盯着前面那面爬满青苔的老墙。
林知意坐在旁边的石墩上,背对着她,没有回答。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不是那种很响的跳,是那种闷闷的、压在胸腔里的跳,每一下都像在提醒她——她在等这个问题。从宋晚棠搬进这个家的第一天起,她就在等这个人亲口问出这句话。
"恨。"林知意说。
一个字的回答,但她没有转头。
沉默了几秒。宋晚棠也没有转头看她,她的视线还落在那棵石榴树最细的那根枝桠上,上面挂着一片枯黄的叶子,风一吹就晃,但没有掉。
"是因为我妈妈做的那些事,"宋晚棠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还是因为我这个人?"
林知意猛地转过头看她。
她看着宋晚棠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潭死水。可就是那种平静让林知意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上不来,下不去。她想起前一天晚上宋晚棠抱着她走过走廊时微微发抖的手臂,想起她掖被角时的动作有多轻,想起她在祠堂里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的样子。
"有区别吗?"林知意的声音开始发颤,"你妈做的事,跟你做的,有什么区别?你们一起来的,你们一起住进来的,你们一起毁了我的家。"
"可我没做。"宋晚棠终于转过头来看她,"我什么都没有做。我甚至不想来。"
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悲伤。她只是看着林知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让林知意产生了一种错觉——她在求饶,但她不是用嘴求的,是用那种不设防的眼神求的。
可林知意不想看到这种眼神。
她宁愿宋晚棠恨她,宁愿宋晚棠骂她、跟她吵、把那些被欺负的委屈全部砸回她脸上。可宋晚棠不。她只会说"我什么都没有做",说"我甚至不想来",然后用那种安静到近乎于束手就擒的态度看着你,让你觉得你所有的恨都砸进了一团棉花里。
林知意的手抬了起来。
比她的脑子快。比她的犹豫快。她甚至没想清楚自己要做什么,那只手就甩了出去,啪的一声,清脆地落在宋晚棠的左脸上。
不重。但够响。
宋晚棠的头歪了一下,脸颊上迅速泛起一片红。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眼眶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但没有掉下来。她抬起手摸了一下被打的那边脸,手指碰到皮肤的时候缩了一下,然后放下了手。
她没有还手。没有问"你凭什么打我"。没有站起来走开。
她只是坐在那里,保持着被打歪的姿势,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把脸转回来。
"现在,"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们扯平了吗?"
林知意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巴掌打完的那一刻她就后悔了。她看着宋晚棠脸颊上那个慢慢泛红的掌印,看着那双被打了却依然没有恨意的眼睛,她觉得自己才是被扇了一巴掌的人。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发烫。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你为什么不躲",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天井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好几双脚踩在旧木板上,吱呀吱呀的,还夹杂着说话声——
"哎,这后面还有个小院子呢,以前都没来过……"
"慢点走,这木板都快烂了……"
"那谁家小孩刚才跑这边来了?好像看见往里走了……"
林知意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站起来,转头看向天井四周——只有一扇门,就是她刚才进来的那扇。那扇门正对着走廊,现在那几个人正往这个方向走,再过十几秒就会推门进来。
她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一个什么东西。一尊半人高的佛像,落满了灰,靠在墙角,佛像后面有一道窄窄的夹层,是以前放供品用的空间,黑洞洞的,刚好能挤下两个人。
"过来。"宋晚棠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而短促,带着一种命令式的紧迫感。
林知意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抓住了。宋晚棠拉着她,几乎是把她塞进了佛像背后的夹层里。夹层很窄,窄到两个人必须面对面贴着才能站进去,侧身都不够。宋晚棠先进去,背靠着墙,林知意被迫挤在她面前,两个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林知意能感觉到宋晚棠的胸口贴着自己的,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喷在自己的额头上,能感觉到她的手臂从自己腰侧绕过去,抓住另一边墙壁的边缘以保持平衡。
她的心开始狂跳。
不是那种"好紧张要被发现了"的跳,是另一种——另一种让她头皮发麻、耳朵发烫、浑身的血都往脸上涌的跳。她能闻到宋晚棠身上那股像雨后空气一样的味道,比昨晚在枕头上闻到的更近、更清晰。她还闻到了别的——洗衣粉的淡香,冬天冷风留在衣服上的凉意,还有一点点……刚才她打她时留在掌心的温度。
宋晚棠的手臂贴着她的腰侧,隔着一层棉袄都能感觉到那种柔软的、温热的存在。林知意能感觉到宋晚棠的呼吸变快了,因为她胸口起伏的频率变了。她甚至能感觉到宋晚棠的心跳——咚、咚、咚,隔着两层衣服、两层皮肤,却像擂鼓一样传到她的身体里。
她们的胸腔贴在一起,心跳叠着心跳。
"别动。"宋晚棠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压到最低,气声里带着微微的颤抖,"别出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有人推开了天井的门,探头进来瞅了一圈——"没人啊,可能去前面了。"另一个人附和了一句"走吧走吧,这边太冷了,阴森森的",门又被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了,木板不再吱呀作响,天井重新恢复了安静。
但夹层里的人没有动。
林知意能感觉到自己的脸烧得厉害,从耳朵根到脖子都在发烫。她不敢抬头看宋晚棠,只能把脸埋在对方的肩膀前面,额头几乎碰到她的锁骨。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咚咚咚咚,像要冲破胸腔跳出来。
而宋晚棠的心跳也快。很快。快到她胸口的起伏变得急促,呼吸喷在林知意头顶的发丝上,带着微微的热意,断断续续的,压抑的。
林知意的手臂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垂在身侧,指间擦到宋晚棠的棉袄下摆。她们的腿也挨在一起,林知意能感觉到宋晚棠膝盖的轮廓抵着自己的大腿外侧,她的脚踩着宋晚棠的脚背,两个人像被捆在一起的两本书,谁往前退一步都动不了。
宋晚棠的左手还抓着另一边的墙壁边缘,指节泛白,指甲抠进了墙缝里。她的右手原本垂着,但夹层实在太窄了,手不自然地悬在林知意的腰旁,指尖偶尔碰到她的衣角,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几秒,也许一分多钟。整个天井安静得只剩下她们交错的呼吸声。
"……她们走了。"宋晚棠先开口,声音低而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粘住了。
"嗯。"林知意应了一声,但她没有动。
宋晚棠也没有动。
两个人还贴在一起,像不知道该怎么分开。或者说,像谁先动谁就输了。她们的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还是快的,乱的,隔着一层棉袄和毛衣互相敲打着对方的胸腔。
林知意终于抬起头。
她看到宋晚棠的侧脸,刚才被她打过的那边,红印已经淡了一些,但还看得出来。而宋晚棠的耳朵是红的——整个耳廓都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那种红林知意以前只在别人被表白的时候见过。
宋晚棠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夹层出口的方向,下巴绷着一条线,嘴唇抿得很紧,呼吸却不像刚才那样平稳了,带着一种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起伏。
林知意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打了宋晚棠一巴掌。可宋晚棠现在抱着她。
不,不是抱着。是夹层太窄了,她们不得不贴在一起。可宋晚棠的手臂确实环着她的腰侧,确实在保护她不掉出去,确实把她整个人的重量都接住了。
她的脸更烫了。
她忽然很庆幸这里是暗的,很庆幸宋晚棠看不到她现在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宋晚棠低头看了她一眼——就那么一瞬,下巴碰到她的额头,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发顶。
然后宋晚棠又抬起了头。
没有说"出去吧"。
没有说任何话。
她们就那样挤在佛像后面,贴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心跳慢慢、慢慢地从狂乱归于平静。但那份平静是假的,因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酸酸涨涨的、让人想逃又想留下来的东西,堵在胸口里,推也推不掉。
远处的祠堂方向又传来了笑声。这次离得更远了,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夹层里很黑,很窄,很安静。
她们谁都没动。
从佛像后面出来的时候,两个人谁都没有看谁。
林知意几乎是跳出了夹层,后背撞在了石榴树的枯枝上,细枝划了一下她的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她没感觉到疼,她什么都没感觉到,脑子里全是嗡嗡的声响,像有几百只蜜蜂同时在飞。
她低着头冲出天井,冲过走廊,冲过祠堂后面那些堆满杂物的房间,一路跑到了老宅的大门口。冷风灌进肺里,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憋着呼吸,憋得胸口生疼。
她跑回家的时候,家里一个人都没有。祭祖的人还没散,她爸妈和那些亲戚大概还在老宅那边吃午饭。整栋房子空荡荡的,只有客厅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她冲上二楼,踢掉鞋子,把自己摔进被窝里,用被子从头蒙到脚。
心跳还在狂跳。
她闭上眼睛,可眼前全是刚才的画面——黑暗的夹层,狭窄的空间,宋晚棠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宋晚棠的呼吸喷在她的发顶,宋晚棠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服传到她的胸口。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敲在她耳膜上。
她把枕头压在自己脸上,闷声喊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连自己都听不清在喊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宋晚棠的味道——不,是残留的宋晚棠的味道。昨天宋晚棠睡过她的床,枕过她的枕头,那个味道还留在上面,淡淡的,像雨后空气一样干净。
她猛地翻到另一边,把脸埋进另一侧的枕头里。没有味道了。可她刚才闻到了,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耳朵又开始发热,那种从脊椎一路窜上来的酥麻感让她觉得整具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恨这个味道。
她恨宋晚棠。
她恨她抱着自己的时候那种小心翼翼的动作,恨她心跳加快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恨她耳朵红了还绷着一张脸不敢看人的样子。
她更恨自己。
恨自己在被她抱住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居然是——“不要松手。”
这个念头太可怕了。比她拿着刀站在宋晚棠门口还可怕。因为拿刀是恨,是理直气壮的、所有人都能理解的恨。而那个念头是背叛。是背叛了母亲、背叛了这个家、背叛了她自己所有的愤怒和委屈。
她抱着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埋在沙子里的鸵鸟。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夹层太窄了,是因为怕被发现,是因为紧张。任何人都一样,任何人被挤在那么小的空间里心跳都会加速。
可她知道这是骗人的。
因为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碰到宋晚棠腰侧的时候那种温热的触感还留在她指尖上。甩都甩不掉。
她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心跳得太久筋疲力尽了。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房间没开灯,窗外是零星的路灯光,昏黄地照在地板上。
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初四了。她睡了一整个下午加一整个晚上,中间没有人来叫过她。
楼下很安静,不知道她妈回没回来,不知道那些人散没散。她不想下去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又闭上了眼睛。
初四早上,林知意是被楼下的人声吵醒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可声音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是周敏的声音,还有二伯母的,两个女人在客厅里聊得热火朝天。二伯母嗓门大,隔着楼板和房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下午都来店里啊,新进了一批芒果,给你们做杨枝甘露,知意不是最爱喝那个吗?"
林知意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不想动。她昨晚几乎没怎么睡,闭上眼睛就是夹层里的画面,翻来覆去折腾到凌晨才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现在天亮了,太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她脸上,提醒她时间还在往前走,不会因为她不想面对就停下来。
她听见周敏在楼下回话:"好好好,下午带她们过去。知意还睡着呢,昨晚可能没睡好。"
二伯母笑着说:"小年轻嘛,过年就是熬夜,我家那个也天天打游戏到半夜。"
林知意慢慢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她听见另一个声音——宋晚棠的,轻轻的,隔着墙传过来:"我去叫她。"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脚步声上楼了,不急不缓的,踩在木楼梯上发出轻微吱呀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她房门口。门被敲了两下,很轻,指节叩在木板上发出笃笃的响声。
"知意。"宋晚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大,隔着门板听起来闷闷的,"下午去二伯母店里,妈让你起来吃点东西。"
林知意盯着那扇门,喉咙发紧。她没有回答。她看着门把手,看着那扇门板,想象宋晚棠此刻就站在门的外面,隔着一层木板,离她不到一米的距离。她昨晚在黑暗中反复想起的那些画面又涌了上来——宋晚棠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宋晚棠的呼吸喷在她的发顶,宋晚棠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服传到她的胸腔里。
她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宋晚棠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煮了粥,放厨房了。你想吃就下来。"
脚步声离开了。一步一步,下了楼,远了。
林知意松开被角,慢慢坐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痕,是昨天被石榴树枯枝划的,已经快消了,几乎看不出来。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像在找什么东西。
什么都没有。
她起床,换了衣服,洗漱,下楼。经过厨房的时候确实看到灶台上放着一碗白粥,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晾过了,不烫"。字迹清秀工整,像印刷体一样横平竖直。
她没有碰那碗粥。
下午两点,一家人出了门。林建国开车,周敏坐副驾,宋芸和林知意、宋晚棠坐在后排。三个女人挤在后座上,林知意靠在左边车门上,宋晚棠坐在中间,身体微微前倾,尽量不碰触任何一个人的肩膀。
车厢里没人说话,只有收音机在播春节特别节目,主持人语速很快地念着各地习俗,声音亢奋得像在参加比赛。
二伯母家的糖水铺开在城南的老街上,铺面不大但生意很好,门口挂着红灯笼,玻璃窗上贴着剪纸的福字,远远就能闻到糖水煮沸的甜香。林家人一进门,二伯母就迎了上来,围裙上还沾着芒果浆,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敢拍林建国的肩膀:"建国来了!快坐快坐,位子给你们留好了!"
铺子里已经坐了好几桌客人,二伯母把最大那张圆桌留给自家人,桌上摆着凉菜和零食,旁边还放了几个红包——是给孩子们的压岁钱。二伯父从后厨探出头来打了个招呼,手里还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姜汁汤圆,喊了一声"新年好"就又缩回去了,锅铲叮当作响。
"知意!"二伯母拉着林知意的手往桌边带,"今年又长高了,真是越来越漂亮了。来,给你留了杨枝甘露,新鲜芒果,你大伯母早上刚送来的。"
林知意挤出一个笑,在桌边坐下。她扫了一眼四周,除了二伯母一家,大伯母也在,坐在对面嗑瓜子,旁边还坐着几个林家的远房亲戚,一桌子人热闹得像开茶话会。
宋晚棠最后一个走进来。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安静地在最边缘的位置坐下,正好和林知意隔了半个桌子的距离。她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立在那里的竹竿。面前放着一碗二伯母顺手推过来的红豆沙,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到嘴边,慢慢地抿下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吃东西的样子规规矩矩,勺子碰到碗沿也没有声响,放下勺子的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明明只是一碗红豆沙,她喝出了茶道一般的安静。她的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握着勺柄的时候指节微微泛白——那是她习惯性的克制,在任何地方都不放松警惕的克制。
二伯母端来第二碗糖水的时候,多看了宋晚棠一眼。她张了张嘴,大概想说什么客套话,但余光扫到周敏的表情,又咽了回去,把话换成了"慢点喝啊,不够还有"。
宋晚棠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谢谢",继续低头喝那碗红豆沙。她的腰始终是直的,肩膀没有塌过,后背和椅背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她坐在一群穿金戴银的亲戚中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旧棉袄,像一株长在富贵花园角落里的野菊,不起眼,但根扎得深。
林知意低头搅着自己面前那碗杨枝甘露。芒果粒金灿灿的,西柚粒红艳艳的,椰奶的香气扑鼻,是她每年都喝的东西,从没觉得不好喝过。可今天她勺子戳来戳去,就是送不进嘴里。
她脑子里全是别的事。宋晚棠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旧棉袄,袖口那里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浅褐色污渍,她昨天就看过了。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扎得不高,一根黑色皮筋松松地系在脑后,有几缕碎发贴在脸侧。她吃红豆沙的时候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林知意把勺子放下了,一口都没吃。她靠在椅背上,整个人懒懒地瘫着,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神飘向窗外老街上来往的行人。她没发现自己这个样子落进了对面大伯母的眼里。
大伯母嗑了一颗瓜子,把壳随手扔在桌上,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整桌人都听得见:"知意啊,坐要有坐相。女孩子家家的,瘫在椅子上像什么样子?你妈平时没教过你吗?"
林知意回过神来,坐直了一点,脸微微发红。她没有反驳,只是把那只撑下巴的手放下来了,搁在桌面上。
可大伯母没有停:"你看看你,过年了也不精神点,杨枝甘露也不喝,白白糟蹋了你二伯母的心意。女孩子嘛,要大方端庄,不能由着性子懒懒散散的,将来到了婆家人家也会说咱林家没教好。"
桌上的空气滞了一下。周敏的脸色变了变,正要开口,另一个声音先她一步响了起来。
"她只是昨晚没睡好。"
宋晚棠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糖水铺子里,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一个人耳朵里。
她放下了勺子,看着大伯母,表情平静,语调不卑不亢:"过年容易累,坐姿松散一点也是人之常情。知意平时很有礼貌的,今天只是太困了。"
她说完这句话,又把勺子拿起来,低头喝了一口红豆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大伯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宋晚棠那双安安静静的眼睛,忽然就找不到词了。她干咳了一声,又抓了一把瓜子,低头嗑去了。
桌上其他人也没有接话。二伯母赶紧打了个圆场:"哎呀年轻人嘛,都这样,我家那个也天天瘫着打游戏,来来来,再给你们加一份双皮奶!"
林知意的脸从红变成了白,又从白变成了更深的红。
她没有看宋晚棠。
她的眼睛盯着面前那碗一口没动的杨枝甘露,手垂在桌下,攥紧了裤子的布料。
她知道宋晚棠在看她。那种目光不重,不烫,就只是落在她脸侧的某个角度,像一只小心翼翼停了下来的蝴蝶,随时准备飞走。可她感觉到了。
她的牙关咬紧了。
为什么要替我说话?谁让你替我说话了?你凭什么在所有人面前装出一副好姐姐的样子?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吗?你以为这样那些亲戚就会觉得你是好人吗?
她想起昨天那一巴掌。想起宋晚棠被打之后没有还手,只是安静地转过头看着她。想起夹层里宋晚棠的心跳声,那么快,那么响,和她自己的叠在一起。
她猛地转过头,瞪向宋晚棠。
那一眼里带着全部她想说的话——我不需要你帮我,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别在所有人面前装好人,我不欠你的。
宋晚棠接住了那一眼。
她没有躲。她没有回瞪。她只是看着林知意,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把视线收回去,继续低头喝那碗已经见底的红豆沙。
她的睫毛还是垂着的,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握着勺子的手指还是那样白,指节微微泛着青。
林知意忽然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我去趟洗手间。"
她快步走向铺子后面的小过道,推开后门,站在堆着纸箱的小巷子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冷风灌进肺里,她打了个寒颤。
可胸腔里那股烧着的东西,还是熄不下去。
晚上烧烤的时候,整个林家都聚在了二伯母家的顶楼露台上。
露台很大,摆了三四张折叠桌,炭炉架在中间,火苗舔着铁网,肉串上的油滴下去滋啦作响,白烟一股一股地往夜空里飘。二伯父掌着烤架,一手刷酱一手翻串,忙得满头大汗,嘴上还不忘吆喝:"羊肉好了!鸡翅马上!谁要吃韭菜?"
亲戚们三三两两围坐着,小孩子举着可乐跑来跑去,大人们碰着啤酒瓶聊天。笑声、碰杯声、烤架上的滋啦声、远处零星的烟花声,混在一起,把整个露台塞得满满当当。
林知意坐在表姐周漫旁边,手里拿着一串刚烤好的鸡翅,啃了两口就不想吃了,搁在盘子里发愣。周漫拿胳膊肘碰了碰她:"怎么了?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
"没有啊。"林知意扯了一下嘴角,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露台入口飘。
宋晚棠不在。
下午喝完糖水之后回了趟家,宋晚棠就窝在房间里没出来过。到了晚上所有人往二伯母家走的时候,她也跟着来了,但到了之后一个人坐在客厅角落的沙发上翻书,没有上露台。林知意上楼的时候余光扫到过她一眼——她侧着身子缩在沙发角落里,借着廊灯的光看书,整个人像一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枯木。
露台上的人越来越多,二伯母端着水果上来招呼了一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林建国说:"建国,你家那小丫头呢?怎么没上来?"
林建国正跟二伯父碰杯,被这么一问,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下。他放下啤酒瓶,皱了皱眉:"我去叫她。"
不一会儿,宋晚棠被林建国带上了露台。她走在父亲前面半步的距离,手里还捏着那本没读完的书,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耳根有点发红,像是刚才被说了什么不好听的。林建国在她身后说了一句"大过年的一个人躲着看书像什么样子,合群一点,别让大家等你",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宋晚棠没有回嘴,点了点头,把书放在了露台入口的柜子上,然后走到人群边缘的空位坐了下来。她坐得很端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垂着,看自己的鞋尖。
没有人给她递烤串。她也没有伸手去拿。
林知意看到了这一幕。她看到了宋晚棠被带上来的样子,看到了她父亲的语气有多冷淡,看到了她坐在角落时周身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她应该开心的。那个讨厌的人被训了,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被提醒了她有多多余。
可她手里的烤串忽然就变得很难吃了。
"知意!张嘴——"周漫举着一串烤牛肉送到她嘴边,笑盈盈的,"这个刚烤好,超嫩。"
林知意愣了一下,下意识张了嘴。周漫把牛肉喂进她嘴里,还顺手拍了拍她的头:"乖。"
"姐你干嘛呀,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林知意嘴里含着肉,含含糊糊地抱怨,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周漫笑得更欢了:"怎么不是小孩了?在我面前你永远都是小孩。"她又拿了一串烤鸡翅,自己咬了一口,然后很自然地递到林知意嘴边,"来,再吃一口。"
林知意低头咬了一口鸡翅,周漫的手指擦过她的嘴角,她把那根竹签抽回去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露台另一边的角落。
宋晚棠坐在那里,正看着她们。
隔着半个露台的距离,隔着炭炉升起的白烟和晃动的人影,宋晚棠的目光落在这个方向。她坐得很直,脸上的表情很淡,但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种抿法林知意见过——在夹层里的时候,宋晚棠的脸贴着她的额头,嘴唇就是那样抿着的。
她看着周漫把鸡翅喂进林知意嘴里,看着周漫的手指擦过林知意的嘴角,看着林知意被逗笑时的样子。
然后她慢慢低下头,把视线收回了自己的鞋尖。
林知意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了?"周漫又往她嘴边送了一串。
"……我不吃了。"林知意偏过头,把周漫的手推了回去,"姐你自己吃吧。"
"刚才不是好好的吗?"周漫有些疑惑,但没有勉强,把那串肉放回了盘子里,自己啃了起来。
露台上的热闹还在继续。有人放起了音乐,二伯母拉着周敏跳舞,转了两圈踩到二伯父的脚,一堆人笑作一团。小孩子举着烟花棒在露台边沿挥舞,火星溅出来,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坐得笔直、始终没有伸手拿任何食物的女孩。
宋晚棠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穿过人群,经过烤架旁边的时候侧了一下身避开二伯父翻串时扬起的油星,经过小孩子旁边时停了一步让那个举着烟花棒乱跑的小孩过去。她绕过吵闹的人群、绕过端着啤酒碰杯的大人、绕过满地乱扔的竹签和纸巾,推开了通往室内的小门。
林知意看着那扇门在宋晚棠身后合上。
她坐在原地,手里攥着一根穿羊肉的铁签,烤串已经凉了,油凝结在签子上,泛着一层白。
"我不吃了。"她忽然把铁签扔进空盘子里,站起来,"我去洗个手。"
周漫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刚洗过?"
"……又弄脏了。"林知意没解释更多,快步穿过人群,推开那扇小门,走了进去。
走廊里很安静。外面的喧闹声隔着一道门变得模糊起来,像隔了一层棉被。洗手间的灯亮着,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响。
林知意推开门。
宋晚棠正站在洗手台前面,双手撑着台面,低着头。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她没有在洗手,只是让水冲着池子底,好像这样才能让耳朵里安静一点。
她听到开门声,从镜子里看到了进来的人。
然后她转过了身。
水龙头还开着。水流声填满了狭小的洗手间。
林知意还没反应过来,宋晚棠已经走了一步过来,很近,近到她闻到了宋晚棠身上的味道,那股像雨后空气一样的、让她心跳加速的味道。
然后宋晚棠抱住了她。
两只手臂从她腰侧环过来,收紧,把她的后背抵在门板上。洗手间的门被这一下撞得合紧了,咔嗒一声锁扣弹上。林知意的后背贴着冰凉的木门,前胸贴着宋晚棠温热的身体,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跳漏了一拍。
下一秒,宋晚棠吻了她。
不轻,不试探,带着一种林知意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冲动。嘴唇压上来的时候带着微微的颤抖,像一只攒足了勇气才扑出来的困兽,没有经验,没有技巧,只是笨拙地、用力地贴着。
林知意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变成了一片空白。外面露台上传来模糊的笑声和碰杯声,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这个狭小的洗手间里只有水龙头哗哗的声响和她们唇齿间交错的气息。
宋晚棠的手扣在她的后腰上,指节收紧,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按。她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点糖水的甜——是下午那碗红豆沙的味道。她的睫毛扫过林知意的颧骨,痒痒的,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林知意没有推开她。
她整个人懵了,像被雷劈中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任凭宋晚棠吻着她。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她的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板,身体的正面却烫得像要烧起来。她能感觉到宋晚棠的心跳——和她第一次在夹层里感觉到的一样快,咚咚咚咚,隔着两层衣服撞在她的胸腔上。
她能感觉到宋晚棠的呼吸,急促的、不稳的、喷在她嘴唇上的气息带着颤抖。
她能感觉到宋晚棠的眼泪。
一滴,两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她的脸颊上,顺着她的下颌滑下去。
宋晚棠在哭。
可她还在吻她。
没有停,没有放开。
外面的喧闹声像隔了一层雾,远处的烟花爆开时的声响闷闷的,像被泡在了水里。门板后面只有水龙头的声音和交错的喘息,和两个心跳叠在一起的、急促而慌乱的咚咚声。
林知意的眼眶也热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推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一刻,脑子里闪过的是那个除夕夜蜷缩在走廊地毯上的自己,而宋晚棠蹲在她面前,抽走刀,把她抱起来,走过长长的走廊,一步一步,没有松手。
她的手慢慢抬了起来。犹豫的、颤抖的、像在碰一样易碎的东西。她的手指触到宋晚棠的腰侧,隔着那件灰蓝色的旧棉袄,她能感觉到宋晚棠的体温从布料下面透出来。
她没有推开她。
也没有抱紧她。
她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掌心贴着宋晚棠的腰,像在确认这个人真的存在。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淌水。
外面有人在喊:"知意?知意你在哪呢?"
没有人回答。
洗手间里,两个女孩抱在一起。
背对着整栋楼的热闹,背对着所有亲戚的笑声和碰杯声,背对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
只有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她们的嘴唇贴在一起,心跳叠在一起,眼泪流在一起。
像全世界都消失了,只剩她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