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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大年初一下 ...

  •   大年初一下午,门铃响了。

      林知意正窝在客厅沙发里发呆,听到门铃声整个人弹了起来,拖鞋都没穿好就跑去开门。门一拉开,她眼睛就亮了。

      “姐!”

      表姐周漫站在门口,围着一條红色围巾,手里拎着两盒点心和一袋水果,笑得眉眼弯弯。周漫比她大五岁,在省城读大三,从小到大每年春节都会来林家拜年,是林知意最亲的表姐。小时候周漫来,会给林知意带糖葫芦,带她放烟花,两人挤在被窝里看恐怖片,吓得一起尖叫。

      “知意,新年快乐。”周漫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又长高了?看着瘦了。”

      “哪有!”林知意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整个人挂上去,“姐你怎么才来!我都等一上午了!”

      周漫笑着被她拽进玄关,换了拖鞋,一边往里走一边说:“路上堵车,我妈非要我多带两盒糕点……”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客厅里,宋晚棠正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她听到动静抬起头,礼貌地朝周漫点了一下头,没有出声。

      周漫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看向林知意,又看向坐在沙发另一头的周敏和林建国,最后目光重新落回宋晚棠身上。她的眼神从困惑变成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了一种不加掩饰的冷意。

      “哦,”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度,“这就是……那个?”

      她没有说“那个”是什么,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懂。

      林建国干咳了一声。周敏低头喝茶,嘴角抿成一条线。宋芸不在客厅,大概在厨房躲着。

      林知意原本挂在周漫胳膊上的手,悄悄松开了。她看着表姐脸上的表情,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上午的混乱还堵在胸口,宋晚棠抱她、守她、还她刀的每一个画面都还在脑子里转。可现在表姐来了,用一种和她曾经一模一样的神情看着宋晚棠——排斥、厌恶、替她打抱不平。

      “姐,你别……”林知意下意识开口,但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别什么?别对宋晚棠那么凶?可她自己不是也恨她吗?昨晚她拿着刀站在这女孩门口,不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有多恨她吗?

      周漫没有听到她的后半句。她把点心和水果往茶几上一放,直接走到宋晚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就是宋晚棠?”

      宋晚棠合上书,站起来。她比周漫矮半个头,但脊背挺得很直,声音平静:“你好,新年快乐。”

      “我不好。”周漫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你把别人的家搅成这个样子,你觉得我该说‘新年快乐’?”

      空气凝住了。林建国站起来想说什么,被周敏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宋晚棠没有说话。她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争辩,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本《百年孤独》的书脊,指节微微泛白。

      林知意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接处,看着这一幕。

      她应该高兴的。终于有人替她出头了,终于有人用她当初想用的方式对待宋晚棠了。表姐在替她骂人,在替她出气,在替她做她做不到的事。

      可是她看着宋晚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样子,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她想起昨晚宋晚棠蹲在门口看她睡着时的眼神,想起她抱着自己走过走廊时手臂的颤抖,想起她掖被角时的动作有多轻。她想起宋晚棠说“看到你睡在门口的样子,就不怕了”时的语气——不是假装的宽容,是真的不怕。

      一个被她拿着刀堵在门口的人,替她盖被子、替她藏刀、替她瞒住一切。

      而她现在站在这里,被人指着鼻子骂,一声不吭。

      林知意的喉咙动了一下。她想说“姐算了”,但她说不出口。因为一旦说了,就等于承认她没那么恨宋晚棠了。而她还没有准备好承认这件事。

      “姐,”她最终开口,声音不大,“大过年的……别说了。”

      周漫回头看她,眼神里有些意外:“知意,你——”

      “算了。”林知意别开脸,不看任何人,“去我房间吧,我有好多话跟你说。”

      她走过去拉住周漫的手,把表姐拽走了。经过宋晚棠身边的时候,她没有看她,但她闻到了那股像雨后空气一样的味道。

      她拉着周漫上了楼,关上房门。

      周漫还在说“那女孩怎么那么不要脸,她们母女凭什么住进来”之类的话,林知意“嗯嗯”地应着,脑子里却全是楼下那个孤独站在客厅里的人。

      她想象宋晚棠此刻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下,重新翻开那本书。想象她面无表情的样子。想象她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像吞一颗没有糖衣的药。

      林知意忽然觉得喉咙很堵。

      她明明应该恨她的。表姐在替她恨,她应该高兴的。

      可她高兴不起来。

      客厅安静了几秒。

      周漫被林知意拽上楼之后,脚步声在二楼走廊尽头消失,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下宋晚棠一个人站在沙发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本书,书脊被她捏得微微变形。

      林建国站起来,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对厨房方向说了一句“我出去买包烟”,也没等任何人回应,几步就走到了玄关。换鞋,开门,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宋晚棠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走了。她应该松一口气的,他在的时候,空气总是绷着,每个人都端着,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对着他。可他真的走了之后,那股气松下来的地方,反而空了。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家里唯一会因为她挨骂而露出一丝愧疚表情的人,也逃了。

      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宋芸在洗碗,明明早就洗完的碗,她又重新打开了水龙头。水流的声音很响,响到一种刻意的程度,像在说“我什么都没听见”。

      周敏也站了起来。她看了宋晚棠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宋晚棠几乎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周敏最终只是转身上了楼,脚步声一步一步远了,远了,没了。

      客厅空了。

      宋晚棠坐下来,把书放在膝盖上,翻开。她盯着书页,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那些墨色的铅字在她眼前浮动,她数了数——一行二十七個字,十三行一段——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这个,可能只是因为脑子里需要有事做,不然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会涌进来。

      大门又响了。

      有人进来了,不止一个。玄关传来换鞋声、说话声,一个人尖着嗓子喊:“嫂子新年好啊!我们刚下高速就过来了——”

      是大伯母。紧接着另一个声音接话:“建国呢?哎嫂子人呢?”

      两个人换好了拖鞋走进客厅,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宋晚棠。

      大伯母的脚步顿了一下。宋晚棠在那一刻捕捉到了那个停顿——极短的,但足够说明一切。她们事先就知道她在这里。她们是带着准备好的态度来的。

      “哟,这就是晚棠吧?”大伯母笑着走过来,笑容挂在脸上,没有落到眼睛里,“长得挺水灵的,上次年夜饭还没仔细看呢。”

      二伯母跟在后面,目光在宋晚棠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转向大伯母,用一种“你懂的”的语气开口:“听说学习挺好的,年级第三?”

      “可不是嘛,她妈说孩子特别用功,书不离手。”

      “也难怪,穷人家孩子嘛,知道读书才有出路。哪像我们家那小子,天天抱着手机打游戏。”

      宋晚棠捏着书脊的指节泛了白。她听懂了那些话里的潜台词。穷人家孩子。她妈说的。她们说的是她,但她们不看她。她们面对面坐着,聊她的事,用那种谈论新闻的口气,仿佛她是一桩茶余饭后的谈资,一个抽象的“那个孩子”,而不是一个坐在她们面前、能听见每一句话、能感受到每一道目光的人。

      “你说建国也是,怎么就……”二伯母剥了个橘子,声音放低了些,“嫂子那脾气我是知道的,能忍到现在也是不容易。换了我,撕破脸也得把人赶出去。”

      “赶出去?”大伯母笑了一声,“那你让建国脸上怎么过得去?再说了,这丫头安安静静的,也不像她妈……”

      “安静有什么用?住进来就是住进来了,你以为安静就不算抢了?那她妈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了?”

      宋晚棠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了。

      怦。怦。怦。很大,很响,像有人在胸腔里敲一面鼓。她能感觉到血从心脏泵出来,一路冲到头顶,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她想站起来,想走开,但她动不了。她的身体像被钉在了沙发上,只能被动地接收那些声音、那些目光、那些轻飘飘的、不用负任何责任的审判。

      她们说得对。

      她住进来了。她坐在这个客厅里。她吃了林家的年夜饭,睡了林家的床,用了林家的水电。她妈妈做了错事,而她作为那个错事的副产品,理所当然地承受后果。这不公平,但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对她公平过。外婆教她“人要立得住”,可外婆没教过她,当所有人都在说“你不该在这里”的时候,怎么才能立得住。

      她在心里数数。一、二、三、四……外婆说的,难过的时候就数数,数到十就过去了。

      她数到十二了,还没过去。

      那个声音还在响,两个伯母还在聊,聊她妈妈当初怎么进的林家公司,聊她外婆在镇上给人缝衣服的事,聊“你说这孩子心里就不觉得亏欠吗”。每一个字都像砂纸,一下一下地磨着她那层薄薄的壳。她以为自己够硬了,一个人从小镇考到省城,一个人住校,一个人生病了去药店买药,一个人扛所有的事。她从来不哭,从来不低头,从来不求任何人。

      她以为自己的壳很厚。

      可是现在她发现,那层壳薄得像一张纸。那些话扎进来的时候,她挡不住。

      她想起妈妈对她说“晚棠,妈妈需要这个家”时那双哀求的眼睛,想起外婆送她上火车时说的“到了那边好好的,别给人添麻烦”,想起林知意第一次见到她时那个被恨意烧红的眼神,想起周敏在餐桌上说的“有的人脸皮就是厚”,想起林建国在这栋房子里每一次欲言又止的沉默。

      她做错了什么?

      她努力读书,考年级第三。她安静吃饭,不惹麻烦。她躲在房间里不出来,不给任何人添堵。她半夜两点还没睡,因为楼下的每一句争吵她都听得见,她怕听到妈妈被赶出去的声音。

      她把自己缩到最小了,小到不能再小了。可为什么那些恶意还是一样不落地砸在她头上?

      眼泪从眼眶里漫出来的时候,她没有伸手去擦。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直到一滴液体砸在《百年孤独》的封面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小圆点,她低头看到那个圆点,才怔了一下。

      她抬手抹掉了。

      可是眼眶里的水止不住。她又抹了一下,然后第三下。手背湿了,袖子湿了,脸上的泪痕被抹得到处都是。

      大伯母停住了话头。她看到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干咳了一声:“哎,大过年的,算了算了,不说了。”

      “算了”之后是更长的沉默。

      那个“算了”比任何话都重。因为“算了”的意思是——她们知道自己说得过分了,但她们不会道歉,不会安慰,不会承认自己错了。她们只是“算了”,把话说完了,把伤害留下了,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宋晚棠站起来。

      她没有看任何人。她把书夹在腋下,低着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出去走走。”

      她走向玄关,拖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很轻。她甚至没有把脚塞进门口的棉鞋里,直接拉开了大门。正月的冷风灌进来,扑在她脸上,带着河水的潮气和远处鞭炮燃尽后的硝烟味。她深吸了一口,那股凉意冲进肺里,把堵在喉咙口的东西往下压了压。

      然后她迈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她开始走,起初是走,然后越走越快,快到她听见自己拖鞋拍打地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她走过楼下的花坛,走过挂满红灯笼的林荫道,走过小区门口保安惊讶的目光。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她只是不能再待在那栋房子里,一秒都不能了。

      风刮在脸上,把眼泪吹干了又重新打湿。她的脑袋里全是乱糟糟的声音——大伯母的笑、二伯母的“穷人家孩子”、林建国关门的声音、周敏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妈妈在厨房里假装没听见的水声。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把她淹没了。

      她跑了起来。

      拖鞋在石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风吹得她头发散了一脸。她抬手胡乱拨开,掌心蹭过脸颊的时候发现整张脸都是湿的。她没停下来,她只是一直往前跑,跑到肺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跑到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她在想,为什么。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她要承受这一切。为什么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要成为所有人的靶子。她甚至开始想——如果我不是她妈的女儿,如果我从来没有被生下来,是不是所有人都会好过一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震惊,没有害怕。她只是觉得累。

      很累很累。

      二楼的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林知意站在窗边,看见了那个跑出楼道的背影。红色的棉拖鞋,灰色的家居服,散了一肩的黑色长发被风扬起来,跑得那么快,像在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她扶着窗框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喊出来。

      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消失在拐角的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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