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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毕业册 小升初考完 ...

  •   小升初考完到毕业典礼之间,有一段不长不短的空白。

      说是空白,其实也不空——老师已经没有新东西可教了,但学校要求毕业生照常到校。于是六(3)班的教室里出现了一种奇特的氛围:每个人桌上摊着课本,但没人真的在看。王浩宇在语文书后面藏了本漫画,李一鸣拿草稿纸折了一桌子的纸青蛙,陈嘉树罕见地没有读《十万个为什么》,而是趴在桌上睡觉——他说考前复习把一辈子的觉都欠下了。

      许梨从家里带了一副扑克牌,纠集了前后三排的人在教室后面打。赵老师推门进来的时候,牌飞了一地。许梨急中生智地拿起一张牌举到赵老师面前:“老师!我们在做数学口算!红桃五加方块三等于八!”赵老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满地的牌,说了句让全班记了半辈子的话:“打牌可以,声音小点。”

      赵老师走出教室之后,许梨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她说可以?她真的说可以?”

      “因为你们考完了,”坐在前排的林知夏头也没回,“考完了什么都好说。”

      “那你回头跟我们打牌啊,你整天趴在桌上写什么呢?”

      “没写什么。”

      许梨凑过来看了一眼。林知夏在草稿纸上画圈。不是做题,就是画圈。大大小小的圈,一个套一个,像树的年轮。

      “你画这些干什么?”

      “手闲。”

      许梨一脸不信,但她没有追问。考完这几天,林知夏确实有点奇怪——也不是不开心,就是特别安静。以前安静是性格,这几天安静像是心里有事。

      许梨猜得到是什么事。但她什么都没说,弯腰捡起地上的扑克牌,继续跟王浩宇他们打牌去了。

      林知夏继续画圈。画了几笔停一停,往右边看一眼。沈渡舟在看书,一本她没见过的书,封面是一只蓝色的鲸鱼。考完之后他每天带一本不同的课外书来看,好像要把六年级一年没看的闲书全补回来。

      他看书的时候很安静,翻页的动作很慢,看到有意思的地方会微微皱眉。林知夏在旁边看着他的眉毛,发现他皱眉的时候,眉心里会出现一道很浅的竖纹。以前没有。大概是这一年来做题做出来的。

      “你在看什么。”她问。

      沈渡舟把书翻到封面给她看。《海底两万里》。

      “好看吗。”

      “嗯。”

      “讲的什么。”

      “一艘潜艇。”

      “……然后呢?”

      “在海底开。”

      林知夏等了好几秒。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沈渡舟,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他放下书,看着她,表情很认真,好像在等待一个重要诊断。

      “你说话太少了。讲一本书就四个字——‘一艘潜艇’‘在海底开’。赵老师不是教过吗,概括主要内容要说清楚谁、在哪里、做了什么、结果怎么样。”

      沈渡舟沉默了一下。然后他把书合上,从头到尾重新说了一遍。

      “有一艘潜艇叫鹦鹉螺号。船长叫尼摩。他发现海底有很多东西——珊瑚、珍珠、沉船。还有巨型章鱼。”

      林知夏听着他用那种很平很稳的语调讲海底的世界,觉得这个人可能一辈子都学不会讲故事。但他努力多说几个字的样子,让她想起一年级他蹲在地上努力系蝴蝶结的样子。手很笨,态度很认真。结果好不好不重要,但他答应的事一定会做。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好”——考完那天在走廊上,她说“你能不能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不要让我猜”,他答了一个“好”字。那大概是世界上最简短的承诺,但她信。因为他说“下次系蝴蝶结”做到了,说“开学见”做到了,说“明天会更好”也做到了。

      “林知夏。”他突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刚才说我说话太少。”

      “对啊。”

      “那你呢。”

      林知夏愣了一下:“我什么?”

      “你也有话没说。”沈渡舟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林知夏的心脏停了一拍。他看出来了吗?他看出来这几天她一直在想事情,一直在画圈,一直想跟他说点什么又没开口——

      “你在草稿纸上画了三天圈了,”沈渡舟说,“你每次紧张就会画圈。”

      林知夏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草稿纸。大大小小的圈,密密麻麻。她赶紧把草稿纸翻了个面,动作太急差点打翻文具盒。

      “我没紧张。”

      沈渡舟没说话。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林知夏觉得他什么都知道。然后他重新翻开《海底两万里》,翻到他刚才看到的那一页。

      “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他对着书页说。声音平得像在念课文。

      林知夏看着他的侧脸。窗外的光打在他的耳廓上,那只耳朵的轮廓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六年级了,他耳朵红的毛病还是一点没改——只要她多看两秒,耳尖就开始泛粉。真准时。比学校的上课铃还准时。

      她把视线收回来,在已经翻过面的草稿纸上又画了一个圈。但是这次画完,她在圈里面点了一个点。不是空的。是有一个点的圈。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大概就是——有些话还没说,但它们存在。

      毕业册是在一个周五下午发下来的。

      绿城育华小学部的毕业册做得很漂亮——硬壳封面,印着学校大门的照片和当届毕业生的年份。每班十几页,全班合照在正中间,后面跟着个人照和个人留言。最后一页是通讯录,每个同学的名字后面跟着电话号码和家庭住址,方便毕业以后联系。

      赵老师把毕业册发下去的时候,教室里的气氛忽然变了。打牌的收了牌,睡觉的起了床,看漫画的把书塞进了抽屉。所有人都在翻毕业册,找自己的照片,看自己被拍成了什么样。

      “这张合照!我闭眼了!”王浩宇惨叫。

      “你哪张合照不闭眼。”李一鸣冷静地说。

      许梨翻了半天终于找到自己的单人照,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这张拍得还行。我妈说这张像我外婆年轻的时候。”

      “你这是夸自己还是夸你外婆?”林知夏凑过来看。

      “都夸。”

      林知夏笑了。她翻到自己的那一页——单人照上的她穿着校服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对着镜头笑得很规矩。她记得拍照那天,摄影师让她笑自然一点,她觉得自己已经笑得很自然了,拍出来一看还是很拘谨。照片下面有一行空白的留言栏,每个人都可以在上面写一句话。

      她拿起那支银色钢笔,想了很久。

      写什么呢?“小学毕业了,初中继续加油”?太普通了。“祝大家前程似锦”?她才十三岁,写这种话太老气了。“我会想念你们的”?这句是实话,但写出来就不够用了。想念这个词太轻了,装不下六年的重量。

      她转头看了看周围——许梨正趴在桌上写留言,写得飞快,一边写一边念叨“我这个字怎么这么丑”。王浩宇在通讯录页上挨个核对电话号码,嘴里念念有词:“李一鸣你家换号了?这个号码是新的吗?你确定能打通?”

      林知夏收回目光,低头在留言栏写了一句。

      “谢谢你陪我长大。”

      她把句号画得特别圆。

      写完她把毕业册合上,抬起头,正好和沈渡舟的目光撞在一起。他也拿着笔,面前摊着毕业册。两个人的眼神对上了一秒,同时把目光移开了。

      林知夏盯着自己合上的毕业册封面,耳朵有点热。

      “你写的什么。”她问。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你写的什么。”沈渡舟反问。

      “我先问的。”

      “你先答。”

      林知夏咬了咬下嘴唇。这个人平时话那么少,讨价还价倒是反应挺快。她犹豫了一下,把毕业册翻开到留言那一页,往他那边歪了一点。

      “谢谢你陪我长大。”

      沈渡舟低头看着那行字。钢笔写的,“谢谢你”三个字略微有点抖——“谢”字的言字旁写得特别用力,“谢谢你”之后墨迹断了,大概她提笔犹豫了一瞬。但“长大”两个字写得特别好看,收笔处有一个轻轻的顿笔,像画完一个句号后不舍得把笔提起来。

      他看了很久。久到林知夏想把毕业册收回去了,他才开口。

      “一样。”

      “什么一样?”

      “我写的。”他把自己的毕业册转过来给她看。

      他的留言栏里只有五个字,和她的那五个字一模一样。“谢谢你陪我长大。”甚至连句号都画得一样圆。两个圆圆的句号,像两颗一模一样的橘子糖,端正地缀在两本毕业册的同一行。

      林知夏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一样的。他们写了同一句话。没有商量过,没有暗示过,就这么在同一间教室里各自握着笔,在不同的毕业册上写下了同样的五个字。她能想象他写字时的样子——背挺得很直,左手压着纸,右手一笔一划。和一年级在拼音本上写“a、o、e”的时候一模一样,和收作业时在她的名字后面打钩的时候一模一样,和在她生日那支钢笔上刻字的时候一模一样。这道笔画落下去的时候,他心里在想什么?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但嘴角翘了起来。“你怎么抄我的。”

      “我先写的。”沈渡舟说。语气依然很平,但林知夏听出了一点点不服气。

      “你怎么证明你先写的?”

      “我写字比你快。”

      “谁说的。我写字也很快。”

      “你刚才犹豫了。我看见了。你拿着笔想了很久。”

      林知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他一直在看她吗?在她握着钢笔对着留言栏发呆的时候,他也在看她吗?她忽然发现,他们这一路走来,每个以为是一个人的瞬间,都在彼此的目光里。

      “那就算一起写的。”她说。

      沈渡舟点了点头:“嗯。一起写的。”

      然后他把毕业册翻到通讯录那一页。手指在“林知夏”的名字上停了一下——她的名字印在通讯录的第三行,后面跟着一串电话号码和家庭住址。他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好”字。铅笔写的,很轻,不注意看看不出来。

      “你在写什么。”林知夏问。

      “没什么。”

      她探过头想看,他把笔放下了。但她看到了——那个“好”字。她不知道他在“好”什么,通讯录上有什么好“好”的。但她没有追问。有些事不用急着知道答案。反正他答应过的,以后有什么事会跟她说,不让她猜。就像六年级之前,每颗橘子糖都有它的含义,也都有被吃到的时刻。那个“好”字也是。

      窗外梧桐树上的蝉忽然叫了起来,一嗓子把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扯了过去。王浩宇站起来往窗外看:“那蝉什么品种?怎么叫得这么响?”“每年都这么响,你以前没发现而已。”李一鸣头都没抬。

      林知夏转头看向窗外。绿得发黑的梧桐叶子在阳光底下翻着白边,蝉鸣从树枝上灌进来,灌满了整间教室。六年前的九月她走进这间教室的时候,窗外也有一棵梧桐树。那时候树叶还是绿的,没有蝉。那天她的鞋带散了,蹲在地上系了四次没系上。然后他蹲下来,系了一个死疙瘩。

      六年后的今天,窗外还是有梧桐树,树上还是有蝉。但她的鞋带已经系得很好了。他还在她旁边,抬头看着同一棵树,听着同一只蝉。

      她低头翻开毕业册的最后一页。那是全年级的大合照,几百个孩子排成很多排,穿着白衬衫,对着镜头笑。她找到了自己——站在第三排右边,脸被前排王浩宇的头挡了一半。王浩宇的脑袋圆圆的,倔强地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她的一只眼睛和半个翘起的嘴角。

      在她旁边,隔着大概一个人的距离,沈渡舟站在那里。他没有被挡住——个子比她高一些,站在后排能看到整张脸。照片里的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睛在看镜头。很认真,像他做所有事那样认真。

      林知夏看着照片想:这大概是她最喜欢的一张合照。虽然她被挡了一半的脸,虽然他站的不是她旁边。但他们在同一张照片里。整整齐齐的一排,整整齐齐的一届,整整齐齐的六年。透过王浩宇后脑勺和她肩膀之间的缝隙,刚好能看到沈渡舟放在身前的手——左手握着右手的手腕,像个小小的坐标,标定了一个她已经看了六年的身影。

      她合上毕业册,把它放进了书包最里面那层。和那本贴着橘子糖纸的本子放在一起。

      毕业典礼在六月二十日。

      绿城育华把毕业典礼放在了学校的大礼堂。舞台上挂着横幅——“绿城育华学校小学部202X届毕业典礼”。背景板是全校老师在操场上拍的合影,印得很大,占了一整面墙。

      六年级的六个班依次入场,每个班都有固定的区域。六(3)班被安排在中间偏左,林知夏坐在许梨和沈渡舟中间。她左边是许梨,右边是沈渡舟。她觉得自己被安排在最安全的位置——一边是闺蜜,一边是同桌。

      典礼的流程很长——校长讲话、教师代表讲话、学生代表讲话。学生代表是六(1)班的一个女生,讲得非常好,说到“感谢老师六年的陪伴”的时候,台下好几个老师红了眼眶。赵老师坐在教师席上,没有哭,但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然后是颁发毕业证书。全年级几百个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每个人上台从校长手里接过证书,鞠躬,拍照,下台。王浩宇被念到名字的时候,从座位上弹起来的速度太快,差点把旁边的李一鸣撞倒。他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台,接过毕业证,对着台下比了一个大拇指。台下六(3)班的区域爆发出一阵欢呼和口哨声,赵老师笑着摇了摇头。

      许梨的名字紧接着被念到。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得很稳。台上她接过证书,鞠躬鞠得很深,马尾从背后滑到身前。下台的时候她眼眶红了,坐回座位拿袖子擦了擦眼睛。“我没哭,”她说,“是灯光太刺眼。”“对,灯光太刺眼。”林知夏说,把纸巾塞进她手里。

      “林知夏。”校长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她站起来。走过座位之间的过道,走上台。校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把毕业证递过来的时候笑着说了一句“听说你作文写得很好”。林知夏接过证书,说“谢谢校长”。鞠躬的时候,她的目光往台下扫了一眼。

      六(3)班的区域。许梨在朝她比剪刀手。王浩宇还在研究毕业证上的烫金字。沈渡舟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正在看她。他的眼睛在礼堂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他没有比手势,没有张嘴说话。但他看她的眼神和一年级在校门口梧桐树下听到“下次系好就行了”的时候一模一样。一直都没变过。

      林知夏直起身,捧着毕业证走下台。她听见校长念出下一个名字——“沈渡舟”。她停了一下脚步,侧身让到过道边上,看着他走上去。他走路的姿势和一年级一模一样,不紧不慢,书包不颠了但步伐还是那个节奏。他从校长手里接过毕业证,鞠了一躬,没有多余的动作。然后他转过身,目光往台下找。

      找到了。她站在过道边上,正仰头看着他。四目相对。他点了下头,林知夏也点了下头。台下有人注意到了——许梨发出了一声很小的“啧”,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王浩宇还在研究烫金字,完全没看到。李一鸣看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典礼结束之后是自由拍照时间。操场上、梧桐树下、教学楼门口,到处都是穿校服的白衬衫和举着手机的家长。林知夏的妈妈带了三脚架来,把全家都拉过来拍合照。林爸爸举着单反拍了不下两百张,林妈妈在旁边指挥站位,林知夏站在镜头前笑得脸都快僵了。

      “妈,差不多了吧——”

      “最后一张!”

      “你刚才也说最后一张!”

      拍完全家福,许梨把她拽过去拍闺蜜照。两个人在梧桐树下摆各种姿势——背靠背的、比心形的、假装打架的。许梨的妈妈在旁边拿着手机录视频,一边录一边说“笑一个笑一个”。

      拍完之后许梨收了笑,拉住林知夏的手:“初中我们还能同班吗。”

      “你考的是杭外,我直升。”

      “万一我也直升了呢。”

      “你不是面试都过了吗?杭外多难考,你考上了不去?”

      许梨沉默了一下。林知夏这才发现她是认真的——她真的在考虑放弃杭外来直升。就为了跟她同班。林知夏觉得鼻子有点酸,但还是打了她一下:“你傻不傻。杭外比绿城育华初中部好。你要去更好的学校。”

      “可是我不在,谁帮你给沈渡舟送水?”

      “我现在自己能送。”林知夏说。说完耳朵就红了。

      许梨盯着她红红的耳朵,忽然笑了:“林知夏,你耳朵红了。你现在跟他一模一样了。”

      林知夏没有否认。她想,也许是吧。六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的习惯长成另一个人的习惯。他从一年级开始耳朵红,她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也学会了。这大概就是同桌的副作用——你坐在一个人旁边太久,连耳朵都会同步。

      她在操场上的人群里找沈渡舟。找了一会儿找到了——他被王浩宇拉着在教学楼前面拍照。王浩宇把手机塞给李一鸣,非要拍一张“兄弟情深”的合影。李一鸣举着手机说“你们俩能不能站近点”,王浩宇一把搂住沈渡舟的肩膀,沈渡舟的表情像是在忍受一种不能拒绝的酷刑。但他没有躲开。

      拍完之后沈渡舟转头,目光越过人群往她这边看。林知夏冲他招了招手。他走了过来。

      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这棵梧桐树,就是六年前开学第一天林知夏站在下面等妈妈的同一棵树。树干上的刻痕还在——“王”字已经被树皮撑得只剩一个浅浅的印子了。

      “拍照吗。”沈渡舟说。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好。”

      谁来拍呢?林知夏看了看周围——她妈正在跟许梨她妈聊天,林爸爸在拍花坛里的花。许梨不知跑哪去了。沈渡舟拿出手机。不是智能的——是一个翻盖手机,和她的那个一模一样。“你还没换智能手机?”林知夏问。“没。能打电话就行。”沈渡舟说着,伸手把手机递给旁边的人。

      赵老师站在那里,正用手机在拍梧桐树。她接过沈渡舟的翻盖手机,看了看屏幕,笑了:“这手机像素不太高。”“够用了。”沈渡舟说。

      两个人站到梧桐树下。林知夏往左边挪了一点,沈渡舟往右边挪了一点。两个人中间隔着大概一个人的距离。

      “你们俩站近点呀,”赵老师在手机后面喊,“中间都能再站一个人了。”

      林知夏往右挪了半步。沈渡舟往左挪了半步。现在他们中间的距离,和一年级那天在梧桐树下送蛋糕的时候一样——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现在还是一样高矮,只是差距从大半个头变成了小半个头。

      赵老师按下了快门。翻盖手机的快门声很响,咔嚓一声,像捏碎了一片枯叶。

      “再来一张,”赵老师说,“第一张林知夏眨眼了。”

      林知夏没觉得自己眨眼了,但她乖乖地又站好。这一次,按下快门之前,她感觉到身边动了动——沈渡舟往她这边偏了一点点。很小的幅度,如果不注意完全不会发现。但她的余光一直在他身上,她发现了。

      赵老师把手机还给他们,笑着说了句“毕业快乐”就走了。

      沈渡舟翻开手机相册。林知夏凑过去看。屏幕很小,照片更小,但还是能看清——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夕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把两个人都染成暖橘色。第一张她确实眨眼了,看起来像是在翻白眼。第二张她没有眨眼,嘴角微微翘着。沈渡舟也没有笑,但他站得很直,耳朵的边缘有一点点看不清的颜色。大概又是红的。大笨蛋。

      “发给我。”林知夏说。

      “怎么发。”

      “蓝牙。”

      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各自掏出翻盖手机,开了蓝牙。林知夏翻到蓝牙设置,点开“搜索设备”,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名字:Shen。只有五个字母,没有多余的昵称和emoji,干净得像是作业本上的名字栏。

      “你蓝牙名字就叫Shen?”

      “嗯。”

      “你起名字倒是跟你说话一样省字。”

      沈渡舟没接话。匹配成功,文件开始传输。蓝牙传照片很慢,进度条一格一格地爬。两个人站在树下等,看着同一个进度条在各自的手机屏幕上慢慢变满。谁也没有说话。梧桐树上的蝉在头顶上叫,操场上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家长们开始陆续离场。那张照片从沈渡舟的手机里一点一点地跑进林知夏的手机里,像是从一棵树上折下一根枝,种进了另一片土里。

      传输完毕。林知夏打开相册,看到了那张照片。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梧桐树,夕阳,两个人。她站在左边,他站在右边。中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她看着照片想,六年了。从一年级的死疙瘩开始,他们走到现在,走到了这张照片里。接下来还有初中。还有好多好多年。她要在相册里建一个文件夹,就叫“夏”,把这些年所有的夏天都存进去——赛里木湖的风、稻城的牛奶海、黄山的军大衣、绿皮火车上他站着打盹的侧脸。全都装进去。

      “走吧。”沈渡舟说。

      “嗯。九月见。”林知夏说。

      沈渡舟把手机合上,放进口袋。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知夏记了很久的话。

      “我通讯录上写了。”

      “写了什么?”

      “‘好。’”

      林知夏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在毕业册通讯录里,她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好”字。她当时不知道他在“好”什么,现在知道了。九月见。“好”。他们的暗号,从一年级开始就是这样——六个字的承诺藏进一个字里,一个字的答案抵得上千言万语。六岁的“好”是系鞋带,十三岁的“好”是九月见。一个字,说了六年。

      梧桐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夕阳把整条水泥路染成橘红色,从校门口一直延伸到教学楼门口。和一年级那天一模一样。但路上那些被接走的身影已经换了届——今天被父母牵着手走出校门的,不再是他们了。

      他们从这所学校毕业了。

      晋江热心作者提醒您:真正的爱情不是轰轰烈烈的占有,而是日复一日的陪伴——是你鞋带散了有人蹲下来系,是你趴在桌上睡着了有人把笔换成不硌手的,是一辈子只对一个人好。从黑发到白发,从眉间到心头,从生到死,从死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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