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怪诞曲 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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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冥立在卧室的落地镜前，镜面照出眉眼间沉郁的眉眼，她穿着一条黑红色礼裙，裙身柔软宽松，裙摆随着她微微低头的动作，在膝下轻轻晃了一下——颜色与白珂身上那套黑红西服恰好成对。
——
她坐在白珂为她准备的电脑前，指尖在搜索框里敲入近日结识的高分化体姓名，借着网络资料，可以更多了解每个人的情况。
最让她在意的是资料末尾标注的悬赏令——想来是从腺猎手里流出的情报。
特战部队长全员上榜，她并不意外：E阶分化体按1~9阶划分，悬赏从20亿到100亿不等，而榜首的丹顶鹤PE95腺体，更是开出了千万亿的断层天价。
可高额悬赏对二十强内的分化体而言，不过是纸面上的数字。毕竟等级壁垒摆在那里，普通腺猎只为求财，唯有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亡命之徒，才敢接下E级任务。
网页上的介绍如同开户，大明星栖月那栏更是绯闻满天飞。
易冥翻到白珂的资料时却格外满意——那行"无恋爱经历"的标注，在一众高分化体里显得格外扎眼。
只是高分化Sigma 的易感期难熬，若无信息素交互，便必须依赖同等级抑制剂。
昨天随白珂去AHK参观时，她瞥见白珂从梁元觉（常春藤，治疗系OE6）的办公室带走了一堆抑制剂。
梁元觉劝白珂标记身边的实验体（易冥）来缓解强副作用，却被白珂拒绝。
易冥也是那时才知晓，拟态期的实验体会对标记者产生不可控的强烈依恋，哪怕标记者犯下不可原谅的错，这份爱慕也会因标记的羁绊持续下去。
这是基地从未提及的知识，或许从没人想过这样的情况。
而白珂的话，无疑是将自主选择的钥匙递给她：
"我不会在拟态期标记冥。我要她喜欢的是我本身，而非强制依恋的产物——是没有任何外力干扰，真心实意地选择我。"
"可没人能保证实验体会喜欢上人类。"梁元觉道。
"我有信心。"白珂的语气平静却坚定，"当然，我不会任由关系发展顺其自然，我会让她明白，我是最适合她的完美恋人。"
那时刚从栖月处闲逛回来，倚在医务办公室门外偷听的易冥，心脏轻颤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对这个世界的未来，生出真切的期待。
易冥熄灭屏幕，起身理了理袖口。
傍晚她要和白珂去保利大剧院，看音乐剧《特蕾莎的救赎》。
票是赫子炀和宣仪买情侣座送的，两人本对音乐剧没什么兴趣，但借机陶冶下情操总不会有错。
推开门时，白珂正倚在楼梯栏杆上，指尖摩挲着手腕处新凝结的蛇形标记。
考虑到Sigma 可自主决定标记去留，易冥欣然应下了标记请求。
人类习惯将标记留在颈后，可实验体不受这种传统约束，选在手腕，一方面是觉得好看，更重要的是她留意到白珂常穿黑色高领，会遮住脖颈。
"别的Phi最好识相地离她远些。"
易冥淡然温和的神情与内心想法并不相配，总给人一种游离天外之感。
——
保利剧院是兼容中西风格的综合性场馆，名流雅士往来不绝，却也鱼龙混杂。
白珂极少穿裙装，长裤远比裙装方便活动。今夜她换上一套黑红色的女版西服——收腰的剪裁裹出利落的肩线，暗红衬里在袖口内侧翻出极窄的一道，与身旁易冥那条柔软宽松的礼裙恰好成对。
白珂低头摸了摸冥的发顶，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望过来，忍不住轻笑。
——
珠光宝气的场合里，走来的赫宣二人一身休闲装，反倒格外惹眼。
赫子炀向来厌烦研究繁重配饰，今天也不例外：黑色T恤"随意"扎进牛仔裤，银质音符项链随步伐轻晃。
这身打扮看着朴素，白珂却清楚，她连头发丝都精心打理过，依旧一只开屏的孔雀。
宣仪本想穿得正式些，最终还是依了赫子炀，两人身高相仿，信息素契合度也只有寻常的75%，再加同为Sigma ，不熟的人只会当她们是挚友。
宣仪对此接受度良好，赫子炀却总忍不住失落，甚至暗自郁闷。
为了不让这只敏感的狼娃听了伤心，白珂提前跟易冥讲了两人的关系，还绘声绘色讲了赫子炀"艰苦卓绝"的追妻史。
刚打照面，赫子炀就摸着下巴后撤半步，眯着眼啧啧称奇："我的妈，真是活久见。"
"是没找到合适的衣服吧？"宣仪笑着打量两人，"不管猜得对不对，二位今天很般配。"
她侧头瞥见赫子炀酸溜溜的表情，伸手揽住她的肩，"我们自然也是。"
易冥看见两只白绒绒的兽耳从赫子炀发丝间冒了出来，还没开口，赫子炀自己先惊呼一声，手忙脚乱按住了不听话的耳朵。
宣仪本无意逗她，没料到反应会这么大。
好不容易把耳朵压回去，赫子炀抬眼撞见白珂挑眉看戏的眼神，羞耻得炸毛。
灯光渐次调暗，四人循着引位入场。
——
聚光灯冷如审判，"特蕾莎"立在塔尖荆棘之上，衣袂染血，目光却亮过星辰。
"白玫瑰的誓，曾是我们隐秘的诗篇。世人以贵贱为枷，以礼教为刃，判我们的爱为罪孽。可我要高声宣告——我并不比你们低贱。出身从非灵魂的刻度，血统亦非傲骨的枷锁。我有野心，要挣脱阶层的泥沼，与所爱之人并肩立于天光之下；我有忠贞，要以血肉为祭，捍卫这份不容玷污的深情。"
"你们要我低头认罪？我只向真爱俯首，不向愚昧屈膝。这腐朽世道碾碎了她，便也碾碎了我生的念想。今日我以死相抗，不是屈服，是最刚烈的反抗！"
语毕，"特蕾莎"如一只折翼却仍向光的飞鸟，自荆棘高塔纵身跃下，坠入漫山白玫瑰的盛放之中，落入了爱人温柔的"怀抱"。
重物坠地的闷响刚落，剧院灯光骤然熄灭。
黑暗中，慌乱声此起彼伏：
"怎么回事？"
"是舞台效果吗？"
"谁在搞恶作剧，孩子都吓哭了！"
一道惨白的强光伴随着尖厉惨叫撕裂黑暗，刹那照亮全场。
本该倒地的"特蕾莎"如提线傀儡，以违背人体关节的诡异姿态，自枯萎玫瑰丛中僵硬撑起身躯。
死寂蔓延一瞬，脖颈摩擦出刺耳的骨节脆响，头颅缓缓僵硬扬起，露出青白如尸的面庞，嘴角裂至耳根，一双空洞眼瞳携彻骨寒意，缓缓扫过全场动弹不得的观众。
众人仓皇欲逃，四肢却被无形力场牢牢钉在座椅之上，窒息般的威压沉沉覆落，令空气都近乎凝滞。
"傀是木偶师下位造物，能力同源，等级与掌控范围却天差地别。若木偶师亲临，全场E阶以下皆会被瞬间操控屠戮。此地仅有特战一阶暗能波动，足以判定高阶木偶师并未现身。"白珂眸光紧锁台上异动，语气冷静沉稳。
"木偶师近来缺少活体容器，便遣傀外出进货。人流密集又远离市中心的保利剧院，恰好成了它绝佳的狩猎场。"易冥忆起当初为熬过拟态淘汰制，生吞幼体木偶的过往，心底一阵翻涌反胃。
傀每隔片刻便吐出阴冷诡谲的邀舞低语，周身不断吞噬周遭生灵精气，枯槁躯壳渐渐浸染妖异血色。
侥幸挣脱禁锢的观众疯冲向出口，却在触碰门框刹那，被隐于虚空的无形丝线瞬间割裂，血雾无声迸散，触目惊心。
"我们什么时候出手？"赫子炀嗅着空气中愈发浓郁的血腥味，心底满是焦灼。她从未直面暗向特战体，不敢贸然妄动。
"等它向我或冥发出邀舞指令。此傀只锁定同色系着装之人作为目标。"白珂神色平静，"结界帷尚需片刻凝结，为拔除暗向高阶隐患，有些牺牲在所难免。"
这时，木偶扭曲的躯干猛然定格，僵硬转向易冥，关节咔咔作响。
"美丽的小姐，愿与我共舞一曲吗？"
阴寒刺骨的嗓音钻入耳膜，听得赫子炀与宣仪浑身发寒。
易冥刚欲起身，肩头忽然被白珂轻轻按住："我替你去。"
她轻轻摇头，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我虽只能动用一成能力，但足以控制这只低阶木偶。且我等阶低，不易惊动暗处的傀本体。"
白珂稍作沉吟，终究松开手，温声叮嘱："我会守着你。"
——
易冥缓步踏上舞台，傀儡旋身迎面而来。
她伸手握住那具腐烂肢干，表皮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模糊血肉，尖利指甲瞬间刺入掌心，贪婪抽噬着她的生命本源。
易冥顺势扣住它另一只手腕，悄然转身背对观众席。
傀儡很快察觉异样，骤然狂化嘶吼，身躯剧烈挣扎扭动。
易冥自身力量虽不占优，却顺着它的躁动从容周旋，始终维持肢体触碰。
尖利利爪反复撕裂她的掌心躯体，却在瞬息间被逆天自愈能力抚平如初。
舞台之上，一人一傀儡纠缠周旋，竟演绎出一场诡谲荒诞的生死共舞。
两方僵持片刻，就在傀儡精神本源濒临溃散的刹那，浓黑迷雾骤然爆发，席卷整座舞台。
"坏我好事的混蛋——"
刺耳的嘶鸣夹杂摩擦怪响，一道凌厉黑刃自幕布后破空疾刺，直取易冥咽喉要害。
她没有躲闪。
一来自身速度本就不占优势，已然避无可避；二来——
一枚淬力飞镖破空掠至，精准击穿傀的面门，巨力骤然爆发，将其身躯狠狠掀飞后仰。一道红黑身影悄无声息闪至侧后方，重拳轰然落下。
傀果断舍弃刚夺来的躯壳，精神体脱身窜入一旁闲置木偶躯壳中暂避。
旧木偶躯轰然崩碎，数道泛着寒芒的金属切割线破土而出，分作两股，裹挟凌厉劲风直扑白珂与易冥。
游隼I2分化能力——瞬移
A3分化能力——定点追猎
A5分化能力——精准破甲
三技刹那同启，身影快得只留一道残影。
傀不断舍弃旧躯、置换新体，妄图以此缓冲精神层面的重创消耗，可是可供依附的木偶躯壳终究有限。
趁着场上木偶尽数失活、禁锢力场消散之际，宣仪与赫子炀早已带着幸存观众安然撤离。
傀身法迅捷、招式刁钻诡谲，可世间论速度，尚无生命体能逾越天生占优的游隼一族。
种族先天优势叠加日夜不辍的严苛苦修，造就了白珂冠绝同阶的反应速度与战场机动性。
纵使傀无休止置换容器遁逃，也始终躲不开她每一次精准的精神重创。
每一击落下，都在傀魂体之上炸开红黑色狂暴电流，震得它神魂动荡。
傀深知大势已去，不再恋战，凝聚精神本体化作一道黑影，猛地冲向剧院七彩琉璃穹顶。
轰然巨响间，穹顶应声碎裂，万千彩色玻璃碎片如暴雨般簌簌坠落，折射着场内残光，带着凛冽锋芒倾泻而下。
白珂右臂微抬，一层血红凝实的能量护盾瞬间铺开，稳稳笼罩身前区域，将坠落的锋利碎晶尽数格挡，劲风裹挟碎片撞击护盾，发出连绵铿锵脆响。
E5分化领域——洞冥天衡
领域展开刹那，场内所有生灵弱点、战力数据皆被白珂洞悉，自身速度再度暴涨，全属性全方位增幅压制对手。
傀将精神本体打散化作点点星芒，四散奔逃欲隐入虚空遁走，自以为能借此避开锁定。却不料早已布下的帷悄然收拢，封死所有逃遁路径。
身后传来白珂漫不经心的淡淡挑衅：
"逃跑可是大忌。"
怒火瞬间冲垮理智，傀收拢四散精神重凝实体，嘶鸣着携滔天戾气直冲白珂，妄图做最后殊死一搏。
却不知这般主动近身，恰好正中白珂下怀。
早已蓄力完毕的裁决于电光火石间完成瞬杀。
唯一缺憾是裁决仅对实体神魂具备杀伤效果。
紫黑色暗能量团在傀神魂核心处轰然炸开，它如秋日凋零枯叶般，无力飘然坠落。
白珂落地，轻轻放下怀中的易冥，望向倒地萎靡的傀本体，淡淡开口："宣仪，捆住它。"
藤蔓破土缠缚傀儡躯体。
——
易冥抬手看向掌心，肌肤光洁完好，看不出半点伤痕，心底竟生出几分怅然。
连借着伤口示弱哭诉的机会，都不曾留给自己。
其实每次受创都真切刺痛，只是自愈太快，痛感转瞬即逝。
正当她暗自思索该如何借着小事向白珂博取关怀时，掌心忽然传来一抹温热触感。
心底暗自自嘲矫情。
不过一点温柔关切，便轻易牵动心绪鼻尖发酸。换作旁人，就从不会这般失态。
——
剧院内狼藉遍地，浓重血腥味久久萦绕不散。
赫子炀与宣仪缓步走到二人身前，神色凝重复杂。
"我们先行撤离了，家人该担心了。我已联系支援队赶来善后，你们也可安心离开。"宣仪出声道。
白珂微微颔首示意。
几人简单道别，身影相继隐入剧院出口的沉沉夜色之中。
——
夜晚。
易冥立在洗手台前，静静凝视镜中的自己。
乌黑长发垂落肩头，圆眼眼角微扬，睫毛不算纤长，投下的浅影却恰到好处地在眼周晕开一层天然的暗调，与暖白的肌肤相撞，生出一种微妙又疏离的美感。
她生得可爱，却绝非傻白甜式的温软，独自一人时，不能归为颓丧，却是从骨血里渗出来的冷寂。
她也不像人类社会里传统的Phi，没有我见犹怜的清瘦纤细，光是身高，便比寻常P高出小半头。
基地那三年炼狱般的日子，早已在她周身凝出厚重的阴戾，唯有在神经彻底松弛的片刻，身上才会透出几分活人的气息。
其实这副躯壳，最初的模样是讨喜的，她也还算满意。
她是拟态实验体里少有的完全人形。若是被塑造成异形模样，她恐怕真的会崩溃。
可当目光落在躯干与关节处那些细密的红痕时，她刚刚微扬的嘴角，又缓缓垂落。
她取过一件长袖睡衣，将那些狰狞的纹路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
三年，从未间断的催化实验。
是将整个躯体浸泡在药液之中，以各种方式撕裂、摧毁，却强行保留意识与生机，逼迫身体启动修复机制，再摧毁，再修复，循环往复。
汹涌的负面情绪、拔苗助长式的残酷训练，一点点推着她加速分化。
易冥因此得到了独一份的顶级再生能力，却也落下了难以逆转的病根。
每一次实验，都相当于迎来一具全新的躯体，新生的肌肉无法承接上一轮的力量，导致她虽是实验体，力量却与常人无异，近身格斗，成了她最大的短板。
催化，是老师的意思。
灵慧，是最严苛的老师。
无论易冥如何哀求，那人从不动容。
可不得不承认，正是这般残酷，才让她的分化速度勉强追上普通实验体，也在危机四伏的基地里，为她撑起了一层保护。
易冥心底，不是没有过片刻的动摇——
或许，老师是偏心她的。
她的宠物米糕，是灵慧亲手为她制作的能量结晶；即便她不在，灵慧也会将米糕照料妥当。
有时被其他实验体欺辱过甚，灵慧也会不动声色地为她解围。
可每当这样的念头稍一冒头，就会被灵慧淡漠的目光生生浇灭。
那人从不会给她多余的幻想，只淡淡一句，冷静得近乎残酷：
"于我而言，你并无特殊。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因为实验体里不该有废物，而我，恰好是你的老师。"
灵慧说得没错，所谓的师生情谊不过是泡影，一切都只是她一厢情愿。
她对灵慧有爱吗？她不敢否认。
可恨，也真真切切地扎在心底。
是灵慧把她变成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既然眼里容不下废物，那当初，又为何不直接将她抹杀？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落。
——
易冥抬眼，望见镜中早已泛红的眼眶，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伸手用力揉了揉眼睛，把眼圈揉得更红。
请让门外的人再多关心自己一点吧。
她从不相信什么天长地久，也不知道这份新鲜感能维持到何时，可至少此刻，她过得很好。
99%的信息素契合度，高到哪怕是掐着对方的脖子，都像在调情。
纵使最后只剩下生理性的喜爱，也绝不会比从前更糟。
——
易冥推开浴室门，接过白珂递来的温水，轻轻抿了一口。
温热的水汽漫上来，熏得眼眶一阵发酸，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
下一秒，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脸颊上的泪被温柔拭去。
易冥转过身，整个人埋进那片令人安心的臂弯里。
她太喜欢拥抱了，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从漫长的死寂里稍稍活过来一点。
"你不会再受到更多委屈了。"
白珂轻轻抚着怀中抽噎的人，柔声道。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怪诞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