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瑶以情深》书岩

5、第 5 章 陆时岩

　　陆时岩早已在心底暗暗下定了决心，往后要将许书瑶好好养在身边。那日他亲自将女孩从寄宿学校接走的那一刻，就再也没打算，让她重回那个冰冷压抑、毫无温度的赵家。
　　年幼的许书瑶尚且不懂“收养”究竟意味着什么，可她心底清楚，偌大的世间，如今唯一能牢牢抓住的依靠，只有陆时岩。纵使他无法时时刻刻寸步不离地陪着她、护着她，但放眼望去，只有陆时岩，还有他身后温柔和善的陆家人，是真心实意惦记她、关心她的人。这份难得的暖意，是她荒芜童年里唯一的光。她安静地跟着陆时岩，一路去往了一处陌生的独栋别墅。
　　这里并不是陆时岩平日居住的住所。许书瑶扒着车窗，懵懂地朝外张望，眼前的宅院远比陆时岩住的房子要恢弘辽阔数倍。小小的脑袋里搜遍所有词汇，最后只想到一个无比贴切的形容——像一座城堡。
　　陆时岩轻按车笛，低沉的声响落下不过片刻，厚重的雕花铁艺大门便缓缓向内敞开。车子缓缓驶入院内，映入眼帘的私家花园广袤无垠，几乎和学校的操场一般大小，繁花错落，草木葱茏。许书瑶看得微微睁大了眼睛，满心都是藏不住的震惊，她长到十岁，从未见过有人的家，能这般宽阔精致。
　　车子最终稳稳停在主楼门前，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早已等候在外。男人身形高大，身姿恭谨，快步上前拉开副驾的车门，语气恭敬：“七少。”
　　陆时岩淡淡应了一声，侧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身侧的小女孩身上，轻声叮嘱：“瑶瑶，我们到了，下车吧。”
　　得到吩咐，许书瑶乖乖推开车门，小心翼翼绕到车身后方，走到陆时岩身侧。全然陌生的环境让她心底泛起阵阵惶恐，小手不自觉攥紧衣角，怯生生地左顾右盼，眼底满是不安。陆时岩见状，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朝她缓缓伸出手。
　　冰凉的指尖轻轻攥住他温热修长的手指，那一点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方才慌乱忐忑的心，才渐渐安稳下来。
　　“爷爷在后面？”陆时岩抬眼，淡然开口发问。
　　许书瑶下意识抬头望他，见他目光望向远处，并非在与自己说话，便又乖巧地垂下眼帘，安静地站在一旁。
　　“老爷子在后园纳凉。”身旁的男人低声回道。
　　陆时岩牵着许书瑶，迈步朝着后花园的方向走去。他身形挺拔，步伐从容，一步跨出，便需要小小的许书瑶紧赶慢赶走上三步。走得稍远些，她便只能踮着脚小跑，才能勉强跟上他的步伐。
　　她一直低着头，紧紧盯着脚下的石板路，生怕脚下不稳，磕到碰到。陆时岩很快察觉到了小女孩的窘迫，脚步下意识放缓，刻意迁就着她的步伐。许书瑶疑惑地抬头，恰好撞进他温柔含笑的眼眸里。他眉眼弯弯，语气轻柔又宠溺：“等瑶瑶再长高一点，就能轻轻松松跟上我了。”
　　那时的许书瑶懵懂天真，当真悄悄期盼着长大。可等到多年以后，她长大才恍然明白，她与陆时岩之间，从来都不止是身高的差距。身份、阅历、心境，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漫长又遥远。往后许多年，她都被这份无法逾越的距离反复拉扯、百般煎熬。无数个深夜回想今日，她总会忍不住暗自思忖，倘若当年没有踏进这座陆家大院，她是不是就不会拥有甜蜜又痛苦的过往，不会深陷执念，被万般愁苦缠身。
　　时值六月，盛夏燥热难耐，可这座宅院深处却格外清凉，清风徐徐吹散了暑气，让人身心舒展，心绪也不自觉舒缓下来。
　　后院景致雅致，满园花卉竞相盛放，姹紫嫣红错落有致，看得出来是常年精心打理培育的结果。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古树下，岁月静好。白发苍苍的老爷子慵懒地躺在藤椅上，身旁放着一台老旧的收音机，中年妇人顾姨正拿着蒲扇，慢悠悠地为老人扇风，驱散余热。
　　望见陆时岩走来，顾姨微微俯身，低声在老爷子耳边低语了几句。
　　老爷子闻言，指尖轻轻抬了抬，顾姨立刻会意，伸手关掉了咿呀作响的收音机。摇晃的藤椅缓缓停下，老人缓缓坐直身子，目光望向走来的两人。
　　陆时岩加快脚步走上前，语气敬重：“爷爷。”
　　“嗯，时岩回来啦。”老爷子眉眼慈祥，见到最疼爱的孙辈，眼底瞬间盛满笑意，眼角层层叠叠的皱纹里，都藏着满满的欢喜。目光落下，注意到陆时岩身边怯生生的小身影，他微微眯起眼，满是好奇，“咦，这是谁家的小丫头？”视线落在女孩额头贴着的纱布上，语气又添了几分担忧，“额头怎么磕破了？”
　　老爷子温和地朝许书瑶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近。
　　陌生的长辈让许书瑶本能地胆怯，下意识往陆时岩身后缩了缩，小小的身子微微紧绷。陆时岩俯身，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她单薄的肩膀上，温柔安抚：“别怕，过去吧，让太爷爷看看。”
　　许书瑶犹豫地抬头，看看眉眼温和的陆时岩，又望向不远处笑容和善、满脸慈祥的老爷子。老人依旧耐心地朝她招手，语气柔软：“孩子别害怕，过来让我好好瞧瞧，额头伤着，疼不疼啊？”
　　她局促地揪了揪衣角，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慢慢走上前，微微弯腰，规规矩矩地轻声问好：“爷爷好。”
　　陆时岩低低嗤笑一声，无奈又温柔地开口纠正：“瑶瑶，要叫太爷爷。”
　　“太爷爷好。”许书瑶立刻乖巧改口，声音软糯又乖巧。
　　“好好好，真是个乖孩子。”老爷子瞬间喜笑颜开，眼底满是欢喜，伸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打心底里喜欢这个安静秀气的小姑娘。指尖小心翼翼拂过她额头的纱布，语气满是心疼：“这伤是怎么弄的，现在还疼吗？”
　　感受着老人毫无隔阂的温柔与关切，许书瑶心底的警惕与防备一点点卸下，小声软糯地回答：“现在不疼了。”
　　老爷子这才松了口气，欣慰地点头：“真是个懂事勇敢的好孩子。”
　　一旁的顾姨笑着打趣，看向陆时岩：“老爷子偏爱女孩子这件事，可真是藏都藏不住。”
　　陆时岩深以为然地点头，笑着附和：“可不是嘛，姐姐的性子，就是被爷爷从小宠出来的，我小时候可没少被她欺负。”
　　陆家人丁兴旺，奈何代代多是男丁。老爷子一生有四个儿子，半生都盼着能有一个贴心小女儿，奈何老伴生下幼子后身体便一蹶不振，这份期盼，终究成了萦绕半生的遗憾。
　　到了孙辈这一代，七个孙儿孙女里，也唯有四房的陆时欢一个女孩。到重孙辈降生，又添了一对双胞胎小姑娘，那一日，是老爷子近些年最开心的一天，一向淡然的他，甚至亲自下厨给孙媳妇熬制鸡汤，满心欢喜，惹得家里一众晚辈羡慕不已。
　　老爷子拉着许书瑶，让她乖乖坐在自己身旁，转头吩咐顾姨：“快去拿些精致的点心和饮品过来，给孩子垫垫肚子。”
　　“好嘞。”老爷子心情舒畅，顾姨也跟着眉眼带笑，应声快步往前院走去。
　　顾姨离开后，树下只剩祖孙三人。老爷子温和地拉着许书瑶闲聊，耐心询问她的名字、年纪、年级，还有学校里的老师同学待她好不好。
　　许书瑶一一认真作答，声音轻轻浅浅。她从小无祖父母疼爱，从未感受过这般来自长辈细碎又温暖的关怀。可如今在这座安静温暖的院子里，在陆时岩、陆家长辈，还有眼前这位慈祥的太爷爷身上，她第一次体会到被人疼惜的滋味。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眉眼温和，满心怜惜她、善待她。
　　许书瑶心底悄悄萌生了一个渺小又贪心的愿望，如果能一直留在这里，一直拥有这份温暖，就好了。
　　“爷爷，您仔细看看，不觉得这孩子，眉眼间很像一个人吗？”陆时岩适时开口，轻声提醒。
　　老爷子闻言，眸色微微一凝，收敛了几分笑意，低头细细端详着许书瑶的眉眼轮廓，又抬眼看向身旁的陆时岩。他清楚，自家这个孙子，不会无缘无故带回一个陌生孩子。忽然想起前段时日顾姨闲聊时提起的旧事——张小曼的女儿，就在禹山生活。当时他还曾说过，要将孩子接来看看，只是后来陆时岩忙于毕业论文，这件事便暂且搁置了。
　　老爷子眸光微动，低声试探：“莫非……是小曼那丫头的孩子？”
　　陆时岩缓缓点头，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许书瑶的头顶，语气平静：“没错，她就是小曼姐的女儿，许书瑶。”
　　老爷子伸手，轻轻捧住许书瑶稚嫩的小脸，细细端详许久，眼眶缓缓泛红，语气满是怅然与惋惜：“这么一看长得还真像，和小曼小时候一模一样……小曼啊……”
　　他轻轻摇头，眼底盛满了遗憾。
　　当年，老爷子真心将灵动乖巧的张小曼视作亲孙女疼爱，满心期许。谁料后来张小曼意外未婚先孕，执意放弃学业，和许砚回老家结婚。
　　张小曼的父亲拗不过女儿，又无颜面对素来看重自家女儿的陆家，最终还是和女儿女婿离开了禹山。
　　这场变故，狠狠伤了老爷子的心，此后多年，他再也没有过问过张家的任何消息。直到后来陆时欢出国留学，偶然提起张小曼，他才再度打探起故人的近况。
　　得知张家后来境遇坎坷，世事无常，老爷子时常感慨。若是当年张小曼听自己的话，也许一切都会是截然不同的结局。
　　后来听闻许砚再婚，赵家家境优渥，他才稍放宽心，认为孩子至少能衣食无忧，不必颠沛流离。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在旁人眼中条件优渥的赵家，竟会让小小的许书瑶受尽冷眼与磋磨。
　　陆时岩缓缓蹲下身，望着身旁懵懂不知过往的许书瑶，神色渐沉，轻声对老爷子说道：“许砚几天前出了车祸，已经不在了。”
　　老爷子脸上的笑意瞬间彻底僵住，空气仿佛骤然沉寂。片刻后，他看向眼前瘦弱安静的小女孩，声音忍不住微微颤抖，满心心疼：“可怜的孩子，小小年纪，怎么命这么苦。”
　　“这些年，瑶瑶在赵家，日子一直过得不好，受尽冷落和委屈。”陆时岩的声音淡淡落下，字字清晰。
　　老爷子脸色一沉，语气骤然染上怒意：“待她不好？这话是什么意思？”
　　恰逢此时，顾姨端着满满一盘精致果盘折返回来。陆时岩眼神示意，顾姨立刻会意，温柔地牵着许书瑶去到一旁玩耍。隔绝了孩子的视线后，陆时岩才将许书瑶这些年在赵家遭受的苛待与忽视，一一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