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瑶以情深》书岩

25、第 25 章 陆

　　陆斯明与同班同学打架斗殴，最终被校方处以记大过、全校通报的处分，二人还需在次日早会之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宣读五千字深刻检讨。
　　而率先出言辱骂、恶意造谣的男同学虽有错在先，可许书瑶当众动手扇他耳光的举动，终究算不上妥当。校方最终判定二人互相道歉，以此平息矛盾。整件风波因流言而起、争执发酵，源头看似落在许书瑶身上，但她并未主动挑事、挑拨离间，并无实质过错，只需简单口头教育，便草草揭过。
　　这般和稀泥的处理结果，让许书瑶心底满是不甘与委屈，当即蹙眉出声反驳：“我从头到尾都没有错，凭什么要我道歉？”
　　教务处曹主任微微一怔，素来威严冷厉的脸上强行挤出几分温和的笑意，语气刻意放缓：“小姑娘，凡事各退一步。对方好歹是一米八的男生，众目睽睽之下被你一个女孩子扇耳光，脸面尽失，总归难堪。”
　　曹主任身形臃肿，常年身居管理岗位，平日里在全校师生面前向来不苟言笑，说话声线洪亮、气场慑人。此刻这般刻意讨好又虚伪的温和，格外违和，让人浑身不适。一旁的柳菀菲悄悄搓了搓手臂，只觉得一阵恶寒，浑身起满鸡皮疙瘩。
　　也正是主任这截然不同的偏袒态度，让男同学的父亲心头一凛，猛然回想起来，方才站在许书瑶身侧、气质矜贵冷淡的年轻男人，身份绝非寻常。
　　许书瑶抬着清澈的眼眸，眼底裹挟着少年人的倔强与委屈，字字清晰：“他当众造谣诋毁我，编造不堪的闲话时，怎么没想过会让我难堪？我只是一个女生，流言蜚语传出去，往后全校同学议论纷纷，别人会怎么看待我，怎么揣测我？谁来顾及我的处境？”
　　一番话有理有据，直直将曹主任堵得哑口无言，无从辩驳。他面色微僵，只能下意识看向一旁沉默伫立的陆时岩，想让这位家长出面缓和局面。
　　陆时岩静默片刻，周身气场清冷沉敛，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立场坚定：“我同样认为，我们家孩子没有任何过错，没必要低头道歉。两个学生大打出手，无论起因是什么，都是冲动之下的个人行为，与旁人无关。”
　　他目光淡淡扫过在场众人，继续说道：“整件事里，书瑶从未挑拨离间，全程被动卷入，不该被捆绑追责。反而这场无端的流言与纷争，已经对她造成了负面影响。我希望主任在安排陆斯明检讨时，能额外说明原委，澄清误会，为我家孩子正名，当众致歉。”
　　此言一出，办公室内瞬间安静下来。曹主任暗自心惊，从未见过这般护短的家长，偏偏陆时岩句句在理，逻辑缜密，让人无从反驳。
　　柳菀菲无奈扶额，心底暗自轻叹。这下总算明白，许书瑶性子鲜活张扬、从不委曲求全的底气从何而来，原来是身后一直有人这般无条件偏爱、撑腰。
　　陆斯明立刻往前站了一步，少年意气十足，满身大男子主义的担当，笃定开口：“叔叔您放心，我完全没问题。我一定会说清楚一切，绝不会再让许书瑶受半点委屈。”
　　这话落在耳中，莫名透着一股暧昧不清的怪异感。陆时岩眉头骤然拧紧，眸色沉了几分。
　　许书瑶更是瞬间瞪大双眼，心头慌乱不已。眼下老师、家长全都在场，这般话说出口，只会徒增误会，越描越黑。她连忙悄悄挪步上前，轻轻扯了扯陆时岩的衣角。等他垂眸看向自己时，才压低声音，软糯又局促地小声嘟囔：“不是他说的那样，你别多想。”
　　陆时岩冷眸淡淡睨着她，眼神里藏着显而易见的警告，分明写着「这事回去再跟你算账」。那股压迫感扑面而来，许书瑶心头一怯，立刻垂下眼帘，不敢再与他对视。
　　男同学的母亲本想借着陆斯明的话顺势嘲讽几句，可骤然想起方才陆时岩与陆家那位长辈如出一辙的冷厉眼神，又被丈夫悄悄提醒了陆时岩的真实身份。看着他这般强势护着许书瑶的模样，忌惮之心骤起，生怕祸从口出，到了嘴边的刻薄话，终究硬生生咽了回去，不敢再多言半句。
　　陆时岩抬眸看向陆斯明，神色稍缓，语气平和却不失分寸：“陆同学，谢谢你的好意，我能看出你很有担当，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但我并不认同这种盲目出头的个人英雄主义。学校有校规，身边有老师，不会任由谁肆意欺负同学。况且书瑶性子坚韧，也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往后遇到这类事，切莫冲动逞强，一时意气用事，只会连累家人担忧，也会给旁人平添困扰。”
　　“我知道了，叔叔。”陆斯明满脸羞愧，缓缓低下头，锐气尽数收敛。
　　陆时岩没有过多苛责，转头看向曹主任：“主任，既然陆同学已经应下澄清致歉，那这里便没我们的事了。麻烦通融一下，让书瑶先回教室上课，不要耽误课业。”
　　这个提议正中下怀，曹主任连忙点头应允，转头征询柳菀菲的意见。
　　柳菀菲本就清楚来龙去脉，打心底觉得许书瑶无辜委屈。如今家长态度强硬，主任也有意从轻处理，她自然顺势答应，打消了所有顾虑。
　　不多时，柳菀菲便带着许书瑶离开教务处，返回教室。
　　陆时岩正准备动身离开，却被曹主任快步叫住，特意邀他到走廊外单独交谈。
　　曹主任换上满脸愧疚的神色，语气诚恳又谄媚：“陆先生，孩子们交到我们学校，是对校方的信任。今日闹出这样的恶性事件，是我们监管不周，学校难辞其咎。还请您放心，往后我一定会多加留意校风纪律，杜绝校园流言与冲突，绝不会再让类似的事情发生。另外……陆市长那边，还请您多代为美言几句。”
　　“主任言重了。”陆时岩神色淡然，不卑不亢，“年少同窗，难免有争执摩擦，都是小事，不必小题大做。学校自有规章制度约束管理，我们作为家长，向来全力配合。”
　　曹主任心里暗自腹诽，方才步步紧逼寸步不让的人明明是你，此刻反倒说起了场面话。但他混迹职场多年，深谙世故，面上依旧堆着圆滑的笑意：“若是所有家长都能像您这般通情达理，我们校方的工作，也好开展太多了。”
　　陆时岩只是浅淡一笑，并未接话。曹主任还想借机攀附巴结，多说几句客套话，陆时岩却以还有工作要处理为由，礼貌告辞。
　　他并未直接驱车离校，反而转身，缓步走向了许书瑶的教室所在。
　　许书瑶刚回到座位坐稳，心绪还未平复，任课老师便走到她身边，轻声唤她出去。
　　走廊晚风微凉，陆时岩背对着天光立在廊下，面色冷沉，周身气压极低。许书瑶心头一紧，怯生生地一步步走近。见他久久沉默不言，压迫感层层笼罩，她只好小心翼翼抬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眉眼耷拉，声音软糯又乖巧：“时岩叔叔……”
　　“从这个周末开始，搬回我那边住。”陆时岩语气生硬霸道，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眼底藏着不满，“不过短短几个月没盯着你，性子越发骄纵，竟然敢当众动手打人了。”
　　“是他先恶意造谣、出言侮辱我的。”许书瑶不服气地小声辩解，满心委屈。
　　“身正不怕影子斜，行得端坐得正，何必在意旁人闲言碎语？若是人人都像你这样子，一言不合便动手硬碰硬，世间岂不乱了套？”陆时岩语气严厉，字字带着训诫。
　　这段日子寄居在陆时岩父母家中，陆父平日里忙于事务，极少管束她，陆母更是心软溺爱，事事顺着她的性子，任由她肆意妄为。久而久之，许书瑶收敛的棱角渐渐显露，脾气愈发骄纵任性。被当众训斥，年少的逆反心瞬间涌上，她忍不住抬头顶嘴：“以前明明是你跟我说的，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陆时岩脸色瞬间黑沉如墨，锐利的目光紧紧锁住她，气场慑人。许书瑶被他看得心慌，一点点垂下脑袋，不敢再顶嘴。
　　良久，他薄唇轻启，冷声道：“我还说过，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许书瑶下意识想撒娇服软，像往常一样蒙混过关，可这一次，温柔示弱全然失效。陆时岩直接抬手，轻轻拨开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神色严肃：“你也一样，写一份五千字检讨，周五放学之前交给我。剩下的道理，等回去之后，我再慢慢跟你细说。”
　　迫于他的威严，许书瑶不敢反驳，只能默默应下，心底又闷又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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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早操结束，陆斯明与那名打架的男生一同被叫上升旗高台，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接受通报批评，依次宣读检讨。
　　陆斯明常年稳居年级前列，文笔出众，五千字的检讨写得条理清晰、言辞恳切，态度端正诚恳。可越读到后面，越是偏离正题。他本意是想借着检讨，当众澄清自己与许书瑶的关系，斩断流言，护她周全。奈何心绪翻涌，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情愫，一时失神失控，硬生生把检讨写成了一篇情真意切、直白炽热的告白。
　　字字句句，皆是少年藏在心底的心动与偏爱。
　　高台上的变故瞬间引爆全场，哄笑与起哄声此起彼伏。曹主任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尴尬得无处遁形。
　　台下的许书瑶被无数道戏谑、看热闹的目光紧紧包围，周遭的议论声、调侃声钻进耳朵，难堪与羞愤交织在一起，层层压在心头。她想起太爷爷临终前的告诫，想起礼法规矩的束缚，想起自己小心翼翼藏起的心意，再看着这场荒唐的当众告白，委屈瞬间决堤，眼眶泛红，终究忍不住红了眼眶，默默落下泪来。
　　此事过后，陆斯明再度被校方约谈，追加处分，记大过叠加警告，校方明确告知，若是再触犯校规，直接予以开除处理。
　　陆斯明向来成绩拔尖，是老师眼中的优等生。此前偶尔听闻两人的流言蜚语，老师们只当是同窗情谊深厚，并未放在心上。只当二人是初中一路同行上来的旧识，关系亲近几分实属正常。
　　可这次当众告白风波闹得全校皆知，影响恶劣，校方再也无法忽视。班主任对着陆斯明苦口婆心教育了整整两个小时，反复强调早恋的危害与校园纪律的重要性，随后立刻联系其远在外地的父母，讲明事情利弊与严重后果。
　　陆斯明的父母连夜赶回禹山，将他带回家严加管教，其中苛责可想而知。几日之后，陆斯明带着一身淤青重返校园，母亲早已为他办理好了走读手续，在学校附近租下房子，全程贴身陪读，严加看管，杜绝一切杂念。
　　这场荒唐的告白风波，许书瑶虽是导火索，却全程被动，无任何违纪行为。校方权衡过后，没有对她做出任何处罚，只安排班主任柳菀菲及时告知家长，多加引导留意。
　　陆时岩得知消息后，态度淡漠疏离，只淡淡落下一句话：“我相信自家孩子，不会触碰校园早恋的底线。”
　　柳菀菲耐着性子说了一大堆利弊劝解，到头来，只换来他漫不经心的四字回应：“我会留意。”
　　柳菀菲无奈叹气，却也无从多说。相处日久，她看得明白，许书瑶清冷疏离，心性成熟，压根瞧不上校内这些懵懂浮躁的少年，对周遭所有异性都保持着距离，压根不存在早恋的苗头。
　　青葱校园里，除却繁重的课业，懵懂的情愫永远是学生们最津津乐道的话题。
　　理科第一的优等生，当众向文科第一告白，以检讨为情书，这般轰动又疯狂的桥段，即便校方全力压制、严禁议论，依旧在高一乃至整个年级掀起了巨大的热议浪潮。
　　高一学生大多见识过许书瑶骨子里的凌厉脾气，忌惮她的性子，不敢当面调侃招惹。可高二的学姐学长向来好事，毫无顾忌。
　　一日课间，一名高二学姐迎面拦住许书瑶，语气满是讥讽：“小学妹，你的追求者倒是深情又勇敢，这般轰轰烈烈，你夜里做梦都要笑醒了吧？”
　　有了上次动手打人的教训，齐悦下意识紧紧挽住许书瑶的手臂，生怕她一时冲动再度动手惹祸。
　　她却不知，经历过陆时岩的严厉教导，又谨记着太爷爷留下的叮嘱，许书瑶早已收敛了冲动的戾气，学会了更克制、更体面的回击方式。
　　许书瑶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神色平静从容，不卑不亢：“学姐说得没错，能被人真诚以待，总比满心狭隘、张口嘲讽要好得多。有些人相貌平平，学业庸碌，一无是处，连被人惦记的资格都没有，只能靠着恶意挖苦别人，刷几分可怜的存在感。”
　　几句话温柔却锋利，字字不带脏字，却句句戳中要害。
　　高二学姐被怼得脸色涨红，气急败坏，却碍于校风纪律不敢动手，只能恶语谩骂几句，最终落得狼狈离场。谁都清楚，许书瑶身为文科第一，文笔出众，心思敏锐，唇齿交锋从无败绩，招惹她，只会自取其辱。
　　为了正确引导学生，杜绝早恋风气，柳菀菲特意在班里开展了一堂以「爱情与责任」为主题的班会讨论课。
　　课堂氛围轻松活跃，学生们踊跃举手发言。柳菀菲先让大家自由畅谈，说说自己理想中喜欢的类型。
　　男生大多直白肤浅，偏爱亮眼的外在，罗列的标准无非是漂亮可爱、温柔娇小、长发高挑，甚至还有人直言偏爱性感类型，引得全班女生纷纷嗤之以鼻。
　　女生的考量则更为周全，除却颜值，更看重才华品性、温柔体贴、成熟稳重、风趣上进、心地纯善。
　　男生们一片唏嘘，纷纷自嘲达不到标准。
　　待众人发言结束，柳菀菲笑着开口：“说实话，这样优秀的男生，我也很心动。”
　　一句话瞬间点燃课堂气氛，全班哄堂大笑。
　　笑意散去，她神色认真，拿起粉笔在黑板写下两个大字：责任。
　　“所谓责任，就是分清自己当下该做与不该做的事。”
　　“这是政治课早已讲过的道理。”底下有学生轻声接话。
　　“没错。”柳菀菲点头，目光扫过全班，“那你们现阶段最该做好的事，是什么？”
　　“好好学习，备战高考！”全班齐声应答，声音洪亮。
　　老师满意颔首，缓缓说道：“所以眼下，无论贸然奔赴好感，还是轻易接受追求，都是缺乏责任心的行为。年少的心动固然美好，但不合时宜的牵绊，只会耽误前程，这样的感情，本就不值得奔赴。”
　　这番话轻轻落在许书瑶心底，泛起层层涟漪。她下意识想起陆时岩，成熟克制、行事有度、稳重自持，永远分得清分寸与底线，默默承担责任，温柔又强大。这一刻，那个藏在心底的人，又多了一份无可替代的闪光点。
　　“等两年之后，你们顺利高考，步入大学，真正长大成年，拥有独立的三观与能力，再去奔赴心动、拥抱爱情，没有人会阻拦。”柳菀菲语气柔和，笑着调侃，“到时候，说不定老师还能给你们出谋划策。”
　　全班瞬间一片欢呼雀跃，满心期待。
　　“但前提是，你们必须足够优秀，考上理想的大学。你们看所有优质故事里的主角，大多都出身名校、眼界开阔。大学，是你们提升自己、遇见更好之人的第一条捷径。”
　　柳菀菲轻轻感慨，眼底带着几分过来人遗憾：“我年少时一心埋头读书，大学四年从未谈过恋爱，总以为踏入社会便能遇见良缘。真正工作之后才明白，自身不够优秀，眼界受限，所能遇见的人，也终究有限。”
　　“柳老师，您就不怕被学校男老师听见吐槽吗？”有学生打趣问道。
　　柳菀菲拍了拍胸口，坦荡一笑：“我就算当着他们的面也敢这么说，毕竟在他们眼里，我也算不上亮眼出众。”
　　玩笑过后，她神色重新认真：“外面从不缺优秀的人，但优秀的人，永远只会选择同等优秀、旗鼓相当的同行者。若是自己止步不前，底气不足，哪怕遇见了遥遥相望的光，也没有靠近的资格，步步艰难，满心自卑。”
　　“唯有沉淀自己，拼命变好，才能稳稳握住想要的一切，包括爱情与未来。”
　　恰到好处的道理，温柔又有力量。少年人的成长，往往只需要一瞬间的触动。
　　许书瑶静静听着这番话，心底豁然开朗。太爷爷的叮嘱、身份的隔阂、世俗的规矩、遥遥相望的心意……所有的桎梏与不安，在此刻都有了答案。
　　她缓缓抿紧唇瓣，暗暗攥紧拳头，眼底褪去迷茫，多了几分坚定与清醒。
　　她要好好读书，稳步前行，慢慢沉淀，努力变得足够优秀。
　　唯有如此，才能收敛躁动的心意，守住分寸，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
　　唯有足够强大，未来才有底气，去抗衡所有世俗规矩，奔赴那一份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