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2、藏疤 陆望南隔了 ...

  •   陆望南隔了一个月,又进了旧寨。

      车是那辆旧越野,漆面蹭了好些地方,后座跟后备箱塞得满当当。没再拎那鼓鼓囊囊的现金袋子,也没拿假茅台糊弄人。全是实在东西新本子、削好的铅笔,给寨里那群小孩的;两条红塔山加一瓶真飞天,给老沈头;还有一大箱镇上买回来的日用品,塑料盆、香皂、盐、酱油,山里人日常要用却懒得专门下山跑一趟的。

      沈听雨斜靠在竹楼栏杆上,看着楼下。

      他一件件往外搬,动作利落。有个小孩够不着纸箱,他干脆蹲下去,把箱子放得极低,让孩子们自己挑本子和笔。正午日头扫过他袖口,衣袖滑落一点,左手腕那串翡翠珠子浸在光里,暗绿,温润,又有点沉。

      烟酒摆在院里木桩桌上。老沈头坐竹凳上,冷眼瞧着,脸上一会儿紧一会儿松。戒备是有的,外来人嘛,可这心思又实在妥帖,他受用,别扭。

      拆开烟盒抽一根点上,慢悠悠吐口烟,开口带点审视:“这次怎么不拿假酒糊弄我了?”

      陆望南低笑,坦然:“上回眼拙,不知道您懂酒。这瓶是镇上供销社抢来的,真金白银,肉疼。”

      老头哼两声,没再刁难,把茅台收进屋,嘟囔:“花多少都不亏,好歹真货。”

      他还带了两块翡翠原石,请老沈头掌眼。老头翻来覆去摸,强光手电贴着照,指甲轻轻刮,最后说:“能出料,水头足,内里裂多。好不好全看切。”

      一老一少守着木桌跟两块石头,聊了整个上午。

      沈听雨在楼上碾草药,指尖干枯的药屑,目光却老往楼下飘。她太清楚父亲那脾气执拗孤傲,全寨没几个人能跟他好好说上三句,多半两句就被顶回去。偏偏这个做玉石生意的外地人,能聊得投缘。聊到兴起,老头甚至进屋翻出压箱底的老茶饼,掰一小块,认真泡了两杯。

      午后陆望南没闲着。竹桌腿歪了,他蹲下修;后屋檐水管脱榫,漏得满地湿,他也补好了。溪水终于顺着管子走,不再乱淌。

      老沈头嘴上硬,念叨多管闲事瞎忙活,脸上皱纹却松了大半。

      沈听雨踩竹梯下来时,他正给修好的竹桌缠最后一圈篾条。手法熟,一圈压一圈,纹路齐,粗硬竹篾在他手里居然温顺。袖子挽到肘,露出一截小臂,一道浅浅旧疤从手腕内侧绵到肘弯下方,淡红,规整,像经年晕开的朱砂。

      她端了壶晾凉的茶过去,搁桌上,目光落在他手上。骨节分明,指节粗粝,指甲剪得极短干净。刚洗过手,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暗绿石粉,跟篾条打磨的细木屑。

      一双没养尊处优过的手。

      他接茶碗那一下,她看得更清右手拇指外侧,厚厚一层老茧,硬。

      她行医多年,摸过无数手。务农的、打猎的、握器械的,茧的位置厚薄纹路都不一样。他这层,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层层叠着,枪茧最重,压过石匠跟编织的痕迹,像故意藏却藏不住的秘密。

      “陆老板。”

      她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碗凉茶,语气随意,像闲聊天气。

      “你以前,当过兵吧?”

      陆望南凑到唇边的碗顿住,险些呛。抬眼看她,诧异一闪就没了,低笑:“沈医生眼力这么好?怎么看出来的?”

      “修水管打的结,是军用八字结,不是山里活结。编篾条也是制式手艺,不是本地法子。还有虎口那道旧烫伤,愈合粗糙,皮下粘连,抬手有牵拉。卫生院处理过不少,火机火钳烫的位置一样。兵检对虎口查得严,这种伤过不了体检。所以只能是先当了兵,之后才受的伤。”

      他低头盯着虎口那枚铜钱大的淡疤,沉默一阵。没反驳,也没认。只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擦掉石粉木屑,再抬眼又是那副温和从容的笑。

      “沈医生观察得真细致。这疤小时候不懂事,替弟弟挡火钳留下的。早不碍事,阴雨天隐隐发痒罢了。”

      她没追。向来点到为止。起身放下碗,往竹楼走两步,回头声音清淡:“下次发痒别抓,热毛巾多敷一会儿,能缓。”

      然后径直上楼。

      她在窗边坐了一下午,捣完最后一筐草药。窗外那一幕幕在脑子里反复转父亲往日浑身是刺,对外人满心戒备,今天破天荒温和。看陆望南分文具、修家具,两人喝茶闲谈,吃饭时父亲还会默默给她夹菜,不多不少,刚好碗快空的时候。

      天黑得快。陆望南告辞,老沈头客套留宿,他婉拒了,说镇上有急事。

      她站院门口送。夜色勾他侧脸,成干净剪影。上车前他回头望了她一眼,极短,快得来不及捉情绪。下一秒车灯亮起,划破暮色。

      回竹楼,她把药渣倒进火塘。火苗舔着干枯渣子,慢慢燃成灰。

      她清楚,他刚才的话半真半假,还在掩饰。普通退伍转行做玉石的,不可能精通标准军用绳结,不可能修器械家具那么熟,更不可能闲谈时还把四周出口动静全收进余光,保持那种高度戒备。

      沉稳、克制、隐秘的警惕,还有那双藏故事的手,全透着不对劲。小臂那道绵长淡红旧疤,也绝不是寻常意外。

      她望着远处盘山公路,夜色里一点车灯缓缓远去,越来越小,孤零零悬在山间,像被晚风裹着飘远的孤星。

      那句疑问她本可以藏着,不必点破。可她不后悔。

      他既然不肯坦诚,那就慢慢问,一点点拆他伪装。总有一天,要让这个叫陆望南的男人,在她面前卸下所有防备,再也不用刻意扮演、刻意隐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