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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榕下初逢 沈听雨那天 ...

  •   沈听雨那天第一次撞见陆望南,其实刚给寨里三十七个孩子挨个打完疫苗。

      山里的娃天生怕针。针尖刚凑近,哭声就炸开了,震得竹楼顶上的麻雀都飞起来。几个性子倔、力气又大的,得两个大人死死按住胳膊和身子,才能勉强扎完。她从大清早忙到日头偏午,胳膊酸得抬都抬不起来,指尖从头到尾都是碘伏和酒精的味儿,洗了三遍还散不干净。收拾完最后一箱医疗垃圾,她蹲在竹楼前的水缸边洗手,又扯过湿布,仔细擦掉筒裙下摆那一小块碘酒黄渍擦了半天,还是淡淡的,像故意跟人作对。

      刚收拾妥当,就看见她爹扛着猎枪、腰挂烟斗,沉着脸从寨口走回来。

      “寨里来了个外乡人,说是做玉石生意的。我去盯着,你乖乖待在屋里,别出来乱晃。”

      老沈头那语气,警惕得跟防贼似的。

      沈听雨正蹲在台阶上分拣草药,听见这话,抬头在围裙上蹭了蹭沾满药汁的指尖。她没听话。

      她太了解自家老爹了。年轻当过兵,回寨里又做了二十年民兵队长,这辈子看人总带着三分防备,看谁都像藏着猫腻。前阵子镇上工程队来修水渠,他愣是扛着枪在寨口守了整整三天,把一群工程师吓得死死缩在车里,连下车撒泡尿都不敢。今天这个远道而来的玉石商人,要是没人拦着,保准又要被他一杆枪直接撵出寨子。

      她把装满草药的竹筐往台阶上一搁,抬手掀开竹帘,径直走了出去。

      站在竹楼二层的栏杆旁往下望,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他立在寨口那棵参天老榕树下,周身围着一群光着脚丫、叽叽喳喳的孩童。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身上是一件深色唐装,看着干净,领口边缘却被摩挲得微微起了毛边。他微微弯着腰,耐心凑在最小的那个孩子跟前低声说着什么,眉眼间带着浅浅的笑意。

      就是这个笑意,让沈听雨的动作顿了一下。

      佤寨的女人看人,第一眼从不看脸,先看手。她自己的一双手,常年采药捣药、上山接生、替人缝合包扎,虎口和指尖磨出了一层薄薄的硬茧。可眼前这个男人的手,虎口与食指连接处,也覆着一层厚茧那不是干活种地、搬货能磨出来的,是常年握枪养出来的。

      警惕先窜上来了。紧跟着是好奇。一个常年握枪的人,不远千里跑到这偏僻穷山收玉石,还能对着一群陌生的山里小孩,笑得那么温柔。怪。

      念头还没落地,身后就出了变故。

      她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男人背后,乌黑的猎枪枪口,直直抵上了他的后脑勺。

      那场面,沈听雨后来想起来还后怕。可当时她站在二楼,隔着半透的竹帘,看得一清二楚男人没躲,没慌,更没有出声争辩。他只是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居然还没散。左手没摸向腰间,右手没去掏口袋,双手安分抬至肩头,唯有拎着蛇皮袋的右手,轻轻晃了两下。

      稳得离谱。

      稳到沈听雨心里暗自记了一笔:这人,绝对不是第一次被人用枪指着脑袋。

      “大爷,别误会。”

      男人的声音沉稳温润,带着笑意,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不是害怕的颤抖,更像走了太远的路,终于到了地方,却半路被人拦了一下的那种仓促。

      沈听雨忽然觉得他很累。说不清具体缘由,可他声线里那点疲惫太真实了,像个漂了很久、从没好好坐下吃顿热饭的人。

      她不再旁观,干脆掀开竹帘,整个人靠在竹栏杆上,朝下朗声喊了一嗓子。语气里带着点自家院里特有的理直气壮:

      “阿爹,快把枪放下!人家是专程来给咱们寨子送钱的贵人!”

      老沈头当即抬头瞪她:“你认识他?不认识瞎掺和什么!”

      “是不认识。”沈听雨坦然应声,抬手指了指男人脚边沉甸甸的蛇皮袋,“但你看这袋子鼓成这样,里面铁定装的是现金。你把人吓跑了,到手的钱也飞了!寨里那片茶花树,今年的肥料钱还没着落呢。”

      这话半真半假。茶花树该追肥是真的,但真正让她开口的,是方才那一幕。枪口抵着脑,他下颌绷得紧紧的,脊背却依旧挺直。以他那双手的功底,想反手夺枪、脱身自保,不过转瞬之间的事,可他从头到尾半点反抗的念头都没有。指尖稳稳勾着蛇皮袋,指甲缝里还沾着细碎的石粉。

      她忽然很想弄清楚,这样一个藏着故事的人,到底为什么要来这穷山僻壤。

      老沈头果然吃这一套。在整个寨子,茶花树的收成和肥料钱,永远比凭空的安全防备更实在。僵持几秒,他缓缓垂下了枪口。

      陆望南精准抓住机会,弯腰把蛇皮袋放在地上,唰地拉开拉链。一沓沓码得整整齐齐的现金映入眼帘,旁边还放着两条红塔山香烟,以及一瓶包装精致的茅台。

      楼上的沈听雨瞥见那瓶酒,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一眼假。和山下小卖部批量售卖的劣质赝品一模一样,瓶盖的封口胶贴得歪歪扭扭。这人要么是被人坑了一笔,要么就是故意拎着假酒来糊弄她老爹。

      老沈头蹲下身,拿起酒瓶对着天光反复端详,片刻后笃定吐出两个字:“假的。”

      陆望南身形微僵,脸上有几分错愕。大概没料到深山里一个老农能一眼识破。

      沈听雨低低笑出了声。

      可下一秒,老沈头的操作出人意料。他二话不说,直接把假茅台揣进怀里,站起身摆了摆手:“假酒也是酒。今晚杀只鸡,留这位外乡人下来喝酒吃饭。”

      “好嘞!”

      沈听雨应声答应,转身往楼下走。她特意放慢了脚步,经过陆望南身侧时,目不斜视。可她清楚感觉到,有一道目光牢牢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和寨里所有男人的打量都不一样,没有直白的窥探,也没有炙热的渴慕,只有一种猝不及防被点亮的怔忡,干净又专注。

      走进灶房的瞬间,她透过窗户模糊的反光,瞥见榕树下的身影。他还维持着方才站立的姿势,一动不动,静静立在午后的阳光里。

      当晚,沈听雨做了一道最地道的酸笋炖鸡。她特意挑了家里最肥硕的老母鸡,本是留着常年下蛋补贴家用的。杀鸡、放血、烫毛、开膛,动作利落娴熟。灶台柴火噼啪作响,烟火缭绕。院子里的谈话声断断续续飘进来,是她爹在不停盘问陆望南的底细,祖籍来路、过往营生、家中人口,事无巨细。

      陆望南从容应答,条理清晰。

      直到他轻声说道:“家里就我、我父亲,还有一个弟弟。”

      话音落下,院里安静了一瞬。

      老沈头接着问:“你弟弟多大了?”

      “比我小三岁,在省城读大学。”

      沈听雨往灶膛里添了一根干柴。她敏锐察觉到,他提起弟弟的那一刻,原本平稳的声线悄悄软了几分。

      片刻后,她端着热气腾腾的酸笋炖鸡走出灶房。院里晚风微凉,陆望南正弯腰帮她爹点烟。捏着打火机的手指稳得惊人,夜风卷着火苗轻轻晃动,只跳了一下,便稳稳点燃了烟斗里的烟丝。他收好打火机揣回口袋,袖口顺势滑落,一截手腕露了出来。

      一串深绿翡翠佛珠,静静缠在他的左手腕上。

      沈听雨落座的瞬间,目光落在那串珠子上,久久没有移开。玉质沉润通透,浓绿底色里隐隐缠着几缕极细腻的紫纹是极其稀缺的紫罗兰底老坑翡翠。这个纹路、这个品相,她再熟悉不过。旧寨后山有一处废弃数十年的老矿坑,是老一辈人的记忆。传说几十年前,那片矿坑曾开出过一批品相绝佳的紫罗兰底翡翠,轰动一时。那是她爹年轻时候的旧事了。

      而他腕间的这串佛珠,石料来源,分明就是旧寨后山的老坑。

      临睡前,火塘的火光摇曳不定。老沈头压低嗓音,郑重叮嘱她:“这人绝对不是普通的玉石贩子,心思太深,你往后多留心,别大意。”

      沈听雨坐在一旁,低头慢条斯理整理着膝上的草药,语气清淡:“我知道。”

      她没说出口的是,从榕树下初见的第一眼,她就看出来了。更让她在意的是,这人眼底的神色太不寻常。一个走南闯北做生意的商人,眼里不该藏着这般深沉厚重的东西。冷得刺骨,沉得压人,像旱季见底的界河河床,铺满了冰凉坚硬的顽石。

      她尚且不知陆望南到底是谁,身上藏着怎样的故事。

      但她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下次再见,一定要亲自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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