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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攻略钓鱼佬 ...

  •   我被明令禁止喝酒、独自外出后,人生迅速进入低欲望贤者模式。
      闲出屁的第四天,我终于捡到一个新乐子。
      事情发生在一个天气很好的上午,我路过教师休息室,发现日下部正在整理渔具,渔竿、鱼线、浮漂、钓箱,一整套装备摆在地上。那一刻,他身上的疲惫社畜气质发生了微妙转变,像一个平时对世界毫无期待的中年男人终于找到了不需要和人类交流的救赎。
      我站在门口严肃呼唤他:“日下部老师。”
      他抬头看见我,表情立刻变得警惕:“干什么?”
      “您要去钓鱼?”
      “不关你的事。”
      “带我一个。”
      “不带。”
      “我还没钓过鱼。”
      “那正好别钓。”
      “老师,您怎么可以剥夺学生探索自然的权利?”
      “你不是学生,你是麻烦。”
      “高专不是把我编进一年级了吗?我现在就是学生,拥有接受课外活动指导的合法权益。”我振振有词。
      日下部脸上写着“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我双手合十:“拜托,我真的快闲疯了,我保证不惹事!”
      日下部显然不信:“你跟着去,出了事谁负责?”
      “我可以签免责声明。”
      “你签的东西在高专没有法律效力。”
      “求您了,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我摆出最真诚、最可怜的表情,“只要今天能跟您一起钓鱼,我此生死而无憾!”
      日下部把渔具袋拉链用力拉上,深吸一口气:“闭嘴,跟上。”
      我立刻露出胜利的微笑。
      成年人之间的相处法则很简单:只要你足够烦,总会有人为了让你闭嘴而妥协。

      我跟着日下部出门时,五条悟正好从走廊另一头过来。
      他看到我背着小包跟在日下部后面,笑眯眯问:“你们要去约会吗?”
      日下部:“不是。”
      我:“是钓鱼约会。”
      日下部:“不是约会。”
      五条悟:“哇,进展好快。”
      日下部:“闭嘴。”
      我认真对五条悟说:“五条老师,请不要干涉成年女性追求大叔的权利。”
      日下部停下脚步,回头看我:“你也闭嘴。”
      五条悟笑得非常开心:“日下部很受欢迎呢。”
      日下部看起来很想立刻取消钓鱼行程,为了保护我来之不易的户外活动机会,我迅速闭嘴,并做了一个给嘴拉拉链的动作。

      日下部开车载我去了附近的河边。天气很好,水面亮晶晶的,河岸边草长得茂盛,踩上去很软。
      我放下背包,包里除了水、充电宝、口香糖等杂物外,还有一盒避孕套,这充分说明我具有一定程度的风险意识。
      日下部看见我从包里翻东西:“你带了什么?”
      我把避孕套按回包底:“对钓鱼没有帮助的东西。”
      “……当我没问。”
      “这种回避态度很健康,人到中年就应该学会减少无效信息摄入。”
      日下部没再理我,他把钓具放下,开始熟练地整理鱼竿、鱼线和饵料。
      我蹲在旁边看,主要是看他,而不是看如何钓鱼。
      老实说,日下部长得还不错,疲惫,懒散,眼神里有一种“我已经见过太多破事所以别来烦我”的颓废感,身材也不错,肩背线条和手臂都很结实,手指修长,低头整理鱼线时下颌线被光切得很利落。
      我盯了片刻,内心非常诚实地评价:可以。
      人果然不能太闲,太闲会连自己的班主任都觉得有点性感。

      日下部感受到我的视线,皱起眉:“你又在想什么?”
      “在想老师您其实挺帅的。”
      他面无表情:“停止。”
      “我还没开始。”
      “那更好,停止在开始前。”
      “您不习惯被年轻女性夸吗?”
      “我不习惯被问题学生性骚扰。”
      我大惊失色:“这怎么能叫性骚扰?这叫合理表达审美赞许。”
      日下部没再接我的垃圾话,他看上去相当后悔带我来钓鱼,但还是很负责地帮我准备好鱼竿。
      我忍不住感叹:“老师,您钓鱼的时候比讲课还认真。”
      “鱼比学生可爱。”
      “鱼居然比我可爱?!”
      “鱼不会睡敌方首领。”
      我:“……”
      看见我被噎住,日下部很满意,随后给我简单讲了怎么抛竿,怎么看漂,什么时候提竿。
      “漂动不代表一定中鱼,别乱提。”
      “像人生一样。”
      “别把钓鱼上升到人生。”他叹气,把鱼竿递给我。

      四周很安静,只有水声,风声,钓线轻轻晃动,我坐在小折叠椅上,盯着浮标。
      我不太习惯这种安静。脑子里那些被笑话、酒精、训练、性幻想、赌博冲动压下去的东西,开始从缝隙里冒出来。
      母亲的脸。葬礼上的香灰。父亲坐在餐桌边喝酒,玻璃杯砸在地上的声音。
      我眨了眨眼,把视线重新钉回水面。
      “日下部老师。”我开口。
      “又怎么了?”
      “鱼会不会觉得我们很卑鄙?”
      “不会。”
      “您怎么知道?”
      “鱼没那么复杂。”
      “万一它们也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梦想,自己未完成的学业呢?”
      “你再共情鱼,就别吃晚饭。”
      “我只是突然意识到钓鱼是一种利用食欲进行的诱捕行为,和夏油杰挖人逻辑相似。”
      日下部侧头看我:“你钓个鱼都能想到夏油杰?”
      “我这个人联想能力很强。”
      “这不是优点。”
      “我会往有利我的方向判断。”我顿了顿,“他说我可以吃饱。”
      日下部安静下来。
      我盯着浮标,语气尽量轻松:“听起来很像黑心企业招聘,入职前画饼,说我们这里发展空间大,领导重视人才,年轻人只要肯干就有机会,实际进去一看,社保不交,强制加班,老板还搞极端思想。”
      日下部没有笑:“别信他。”
      “我知道。”
      “知道就离远点。”
      “我也知道。”
      “你知道的事情很多,做出来的事很少像知道。”
      虽然他说的是事实,我还是感到一点轻微的冒犯:“日下部老师,您这样说话很容易失去学生。”
      “我本来也不是很想拥有学生。”
      “那您为什么来当老师?”
      “咒术师能活着拿钱的工作不多。”日下部看着水面,声音懒散,“当老师死亡率低一点,钱也还行。”
      我故作悲痛姿态:“您居然不是为了培养下一代、守护咒术界未来、燃烧教育热情?”
      “那是五条会说的话。”
      我想了想:“他也不一定说得出来这么恶心的话。”
      日下部哼笑了一声,我忽然觉得他很有意思。
      一个早就看清行业本质的普通人,知道咒术界糟糕,高层恶心,任务危险,所以他选择活着,不做无谓牺牲。
      这太不少年漫,也太让人安心了。

      “我还挺喜欢您这种人生观的,人应该珍惜生命,远离过劳,避免被组织画饼洗脑。”我扬起笑容,“当然,如果还能顺便和漂亮女学生发展一点不太符合师德的成年人关系,也算锦上添花。”
      “你能不能把前半段的正常话保持到结尾?”
      “我的人格完成度不支持。”
      “少打我主意。”
      “日下部老师,您怎么能这么说?我只是尊敬成熟男性。”
      “你尊敬的方式很烦人。”
      我笑起来,没再继续逗他:“所以您真的不想为咒术界卖命?”
      “不想。”
      “这么直接?”
      “想死的人才想。”
      “可咒术师不就是这样吗?”我说,“被迫知道世界烂成什么样,然后被迫去处理普通人看不见的垃圾。”
      “所以能活着就活着,没必要把死说得那么好听。”日下部淡淡道,“很多人容易相信意义,牺牲,正确的死亡,实际死了就是死了。”
      我没有说话。
      “你也一样。”他继续道,“别觉得自己术式特殊,就可以随便乱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安安静静,裂口没有出现。
      “我没有想死。”我说。
      “你有时候看起来不像想活。”他说。
      我现在觉得日下部笃也这个人也有点讨厌。看起来懒散、疲惫、不想干活,好像什么都不愿意多管,可他偏偏也看得很清楚。

      风吹过来,草叶簌簌响,我的浮标动了。
      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它轻轻一沉,又浮起来。
      我睁大眼睛:“日下部老师!”
      “别急。”
      浮标又动了一下。
      “它在动!它真的在动!”
      “废话,鱼当然会动。”
      “老师,它好有生命力!”
      “你别像第一次见到活物一样。”
      我手忙脚乱地收线,鱼在水里挣扎,水花溅起来,日下部终于看不下去,伸手帮我控了一下竿。
      “慢点。”
      “我紧张!”
      “钓条鱼你紧张什么?”
      “这是我人生第一条鱼!”
      “你人生经历那么丰富,一条鱼排得上号吗?”
      “排得上!”我认真道,“这是纯洁健康的第一次!”
      “......别用这种说法。”
      “我现在心率上来了,这比我第一次卧推上七十公斤还紧张。”
      “闭嘴,拉!”
      我猛地提竿,鱼线绷紧的瞬间,我整个人从小折叠椅上跳起来:“有了!有了有了有了!我钓到了!我真的钓到了!日下部老师!我靠!鱼!有鱼!它被我钓到了,它没有未来了!”
      我手忙脚乱,像第一次操作实验设备的本科生,一条不大的鱼被拉出水面,在阳光下甩着尾巴,水珠飞溅。
      那一瞬间,我开心得非常真诚。
      “我钓到了!”我转头看日下部,“您看见了吗?我真的钓到了!”
      日下部把鱼摘下来,放进桶里,语气还是淡淡的:“看见了。”
      “我是不是很有天赋?”
      “新手运。”
      “这也是天赋的一种。”
      “别得意。”
      “我宣布自己正式进入钓鱼界。”我严肃道,“以后请称呼我为平成末期最后的女钓手。”
      “现在是二〇一七年。”
      “称号需要提前布局。”
      日下部看着笑得停不下来的我,像是终于有点受不了,别开脸很轻地笑了一声,我捕捉到了。
      “您刚刚笑了。”
      “没有。”
      “笑了。”
      “你看错了。”
      “日下部老师,嘴硬也是一种可爱。”
      “你再说一句,我把你推河里。”
      我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屏幕震动,来电显示跳出来。
      「父亲」。
      那两个字出现时,我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收回去。我盯着手机,耳边的水声忽然远了,风声也远了,刚刚那条鱼在桶里扑腾,尾巴拍打塑料壁,啪,啪,啪。
      我的手指有点发麻。
      日下部注意到我的不对劲:“谁?”
      “我爸。”我说。
      这是母亲去世后,他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葬礼之后,他没有问过我怎么样,我们之间的联系通常通过非常冷硬的短信完成,内容包括钱、手续、亲戚、墓地,以及他对我“不懂事”的简短评价。
      现在他打来了电话,我应该不接,我知道,我完全知道。但人真的很奇怪,明知道火会烫,还是会把手伸过去。
      我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父亲的声音便劈头盖脸砸下来。
      “你休学了?”
      我喉咙收紧:“嗯。”
      “谁准你休学的?”
      我下意识坐直:“学校那边——”
      “我问谁准你休学的!”
      声音太大了,我眼前晃了一下,日下部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知道他在看,但我没办法抬头。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嫌不够丢人?”父亲在电话那头骂,“你妈刚死,你就连学都不上了?你读到研究生有什么用?京大有什么用?一点压力都受不了!”
      我张了张嘴:“不是,我只是暂时——”
      “暂时?你从小就是这样,什么都做不长久。表面成绩还行,实际一点出息没有。你妈以前还总护着你,现在没人惯你了,你就开始发疯?”
      空气进不来。我吸了一口气,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父亲还在说。
      “亲戚都知道你休学了,你让我脸往哪放?别人问起来我怎么说?说我女儿读个研究生读到一半不读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特别?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你转?”
      我没有说话,手指越来越冷,手机贴在耳边,屏幕边缘硌着掌心。

      我闻到酒味。这里明明是河边,是阳光明媚的下午,是日下部带来的钓具,是桶里那条刚被我钓起来的鱼。
      可我闻到酒味。听见玻璃杯砸在地上的声音。母亲在厨房里低声哭。我站在房门口,手里抱着作业本,不敢出去,也不敢关上门。
      “说话!”电话那头吼。
      我猛地吸气。吸不进去。
      胸口剧烈起伏,喉咙仿佛被一只手掐住,空气很少,很薄,一点点进来,又马上被恐惧堵回去。我开始发抖,视野边缘发白,手指蜷缩,连手机都快握不住。
      “我……”声音碎在喉咙里。
      父亲还在骂。
      “你妈就是太惯你,把你惯成这个样子。她一辈子没用,连女儿也教不好——”
      下一秒,手机从我手里被抽走,日下部笃也的声音低得吓人:“够了。”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你是谁?”
      日下部没有回答,直接挂断电话。
      世界安静了。可我的身体没有停下来。
      我还在发抖,大喘气,越想呼吸越喘不上来,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我很丢人地张着嘴,像刚刚还在桶里扑腾的那条鱼。
      很好,报应来得很快。

      日下部蹲到我面前:“看着我。”
      我看不清他。眼泪太多了,所有东西都糊成一团,河水,草地,天空,日下部的脸,全都被浸进水里。
      我拼命吸气,胸口却越来越痛:“我、我没——”
      “别说话。”日下部打断我,“跟着我呼吸。”
      我抓住自己的胸口,指甲隔着衣服抠进皮肤。
      “吸气。”他说,“慢一点。”
      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空气像玻璃渣,进来一点就割得肺疼,耳朵里嗡嗡响,心跳快得像要从肋骨下面撞出来。我知道这是过呼吸,知道这是恐慌发作,知道理论上不会死。
      知道没有用,身体不听话,它还留在很多年前的家里。
      父亲在吼,母亲在哭,门板很薄,地板很冷,我站在那里,胃里空得发疼,觉得自己如果再小声一点,再乖一点,再考得好一点,也许一切就能变好。
      “看着我。”日下部的手按住我的肩膀,他的手很温暖。
      我抬头,眼泪掉得更凶:“我、我喘不上来……”
      “没关系,慢慢来。”
      “对不起、我不是,我不是故意——”
      “没人说你故意。”日下部伸手,把我拽过去,我撞进他怀里。
      日下部笃也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还有一点风吹过衣料的味道。普通,温热,活生生的。
      他的手扣在我后背,一下一下拍着,节奏很慢:“跟着我,吸气,停一下,呼气。”
      我抓住他的衣服,手指抖得很厉害。
      “吸气。”
      我吸了一点。
      “停。”
      胸口疼。
      “呼气。”
      我吐出去,声音破碎得像砸坏了的管风琴。
      “再来。”
      我照做。一次,两次,三次。
      过呼吸没有立刻停,但那种濒死般的窒息慢慢松开一点。我终于能吸进一口稍微完整的空气,紧接着哭声就彻底压不住了。
      我埋在日下部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太丢人了。
      我已经二十三岁了,可父亲一通电话,几句话,就能把我打回那个站在门后的孩子,脆弱得如同一张浸湿的纸。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好丢人。”
      “嗯。”日下部说,“是挺丢人的。”
      我哭声卡了一下,他继续拍我的背,语气平静:“但没事,反正这里没人。”
      “你在。”
      “我可以当没看见。”
      我一边哭一边笑了一声,结果差点呛到,咳得更狼狈。
      日下部叹气:“别笑了,先呼吸。”
      “你、你安慰人好烂……”
      “我又不是心理咨询师。”
      “你是老师。”
      “老师也不负责这个。”
      “咒术界真的好没人性……”
      “所以别指望太多。”
      我哭得更凶了。日下部僵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句话会雪上加霜,他沉默几秒,把手按在我后脑勺上,让我更稳地靠在他肩膀。
      “行了。”他的声音低下来,“你爸说的话别听。”
      “他、他说得也没错……”我抽噎着,“我就是没出息,我妈死了,我却把她诅咒回来,我休学,赌博,酗酒,还去招惹夏油杰,我什么都搞砸了,我——”
      日下部打断我:“你知道咒术界有多少人二十三岁已经死了吗?”
      我愣住。
      “能活着坐在这里哭,已经算不错了。”他说,“别给自己加一些没用的标准。”
      “可是我以前很正常的。”
      “你以前也未必正常。”
      “日下部老师,你真的不会安慰人。”
      “我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很伤人。”
      “但比你爸那些废话强。”
      我抓着他的衣服,眼泪还在掉,但呼吸终于慢慢稳下来。
      太阳落低了一点,河面泛着光,桶里的鱼还活着,偶尔甩尾巴,发出轻微声响。

      几分钟前,我还因为钓到鱼快乐得像个白痴,几分钟后,我在日下部笃也怀里哭到喘不上气。人生真是很会安排节目效果。
      “日下部老师。”我哑着嗓子说,“你是不是被我吓到了?”
      “有点。”他很坦诚。
      “我说过我精神状态危险。”
      “我以为那是五条在报告里夸张。”
      “他有时候还是挺客观的。”
      日下部低头看了我一眼:“我这下知道你是真的字面意义上的有病。”
      “这句话从老师嘴里说出来,好像可以投诉。”
      “你可以试试。”
      我吸了吸鼻子:“我没带纸。”
      日下部从口袋里摸出纸巾递给我,我接过来擤鼻涕,形象大概非常凄惨。
      好极了。我本来还试图调情,现在好了,性感女研究生人设当场坍塌,变成父权创伤应激反应展示样本。

      日下部松开我一点,但没有立刻推开,他看着我的脸,眉头皱得很深:“这种情况经常发生?”
      “很久没这么严重了。”我小声说。
      “以前呢?”
      “初中开始有的,高中的时候比较频繁,那时候妈妈会照顾我。”我扯了扯嘴角,“大学离家后好了很多,我自己也比较会处理,喝酒、赌博、找人上床,三件套轮流用,效果很好。”
      日下部的表情难看起来。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说,“我知道这不健康。”
      “知道还做?”
      “日下部老师,您知道咒术界会死人,不也还在干吗?”
      他被我堵了一下,大概想骂我,又忍住了,转而把我的手机拿起来:“他还会再打吗?”
      我肩膀瞬间绷紧,日下部注意到了,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自己外套口袋:“今天先放我这。”
      “怎么还没收学生手机。”我抗议,“我二十三岁了。”
      “刚刚哭得像三岁。”
      太恶毒了,但我无法反驳。

      我坐在草地上,抱着膝盖,眼睛肿得厉害。日下部重新坐回我旁边,拿起鱼竿,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着他的侧脸:“谢谢,您刚刚挂电话很帅。”
      “少来。”
      “真的。”我说,“有一种社畜终于忍无可忍怒挂甲方电话的美。”
      日下部没理我,安静了一会儿后,他说:“回去之后,找家入看看。”
      “我又不是受伤。”
      “你刚刚那样还不算?”
      “心理问题也归反转术式管吗?”
      “至少让专业的人判断。”
      “咒术界有心理医生吗?”
      “没有。”
      “真棒。”我说,“一个高危职业,没有劳动法,没有隐私权,没有心理医生,但有会说话的熊猫,行业建设重点非常清晰。”
      日下部终于又笑了一下,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水面。
      我很庆幸母亲刚刚没有出来,我不太敢想,母亲听完父亲那些话,会发生什么。
      可能电话那头会安静。永远安静。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胃里一阵筋挛。我又开始饿了。

      日下部忽然把一个饭团递给我。
      我看着饭团:“您钓鱼还带饭团?”
      “不然呢?”
      “我以为钓鱼佬只靠露水和执念维持生命。”
      “少废话。”
      我接过饭团,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味道很普通的便利店饭团,米饭有点硬,海苔不太脆,但胃里那阵空荡荡的疼稍微被压下去一点。
      天色开始往傍晚走,我们后来又钓了一会儿,但我没再钓到鱼。新手运昙花一现,符合我的人生规律。
      日下部倒是又钓了两条,动作熟练得很,让人怀疑他平时逃避咒术界工作的时间都投入了这项事业。
      收拾东西时,我看着桶里的鱼:“它们怎么办?”
      “带回去吃。”
      “我钓到的那条也吃?”
      “不然供起来?”
      “毕竟是我人生第一条鱼,多少有点纪念意义。”
      “那你给它写悼词。”
      “亲爱的鱼,感谢你用生命支持一位精神病女学生的户外教育活动,你的牺牲将化作优质蛋白质,帮助我明天被真希打得更结实。”
      日下部拎起桶喊我闭嘴,我很委屈地说是他喊我写悼词的。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手机还在日下部外套口袋里,我没有要,他也没有还。
      车窗外的山路慢慢往后退,天边有很浅的橘色。
      回到高专后,我们又遇到了五条悟,他注意到我红肿的眼睛,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发生什么了?”
      我没说话,日下部替我回答了:“她爸打电话。”
      只这一句,五条悟就明白了。
      我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像一份被多方会诊的疑难病例,诊断结果包括特级怨灵伴随症、饥饿综合征、父权创伤应激、以及嘴贱晚期。
      日下部把我的手机递给五条悟:“手机先别给她。”
      五条悟接过手机,动作自然得像收缴违禁品:“好哦。”
      我震惊:“这是我的私人物品,我有公民权。”
      “嗯嗯。”五条悟点头。
      “我要投诉。”
      “嗯嗯。”五条悟继续点头。
      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日下部已经拎着鱼往厨房方向走了。
      “晚饭吃鱼。”他说。
      我看着他的背影,鼻音很重,却还是努力严肃地说:“日下部老师,我人生第一次钓到的鱼,请务必做得体面一点。”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两秒:“知道了。”

      五条悟站在我旁边,和我一起目送日下部离开,语气轻快:“哇,和日下部关系变好了呢。”
      我警惕地看他:“你这是什么语气?”
      “老师关心学生社交情况的语气。”
      “听起来像阴阳怪气。”
      “有吗?”
      “有。”
      五条悟笑眯眯地低头看我:“今天过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钓到鱼的时候很开心,接到电话的时候很痛苦,在日下部怀里哭的时候很安心也很丢人,吃饭团的时候,很想好好活下去。
      于是我说:“还行。”
      五条悟的手落在我头顶,轻轻揉了一下:“那就好。”
      “你们不要都这样。”我小声说。
      “哪样?”
      不要对我这么好,不要在我快要习惯一个人烂掉的时候,把我从地上捡起来,不要让我误以为自己真的可以被留下。
      我当然不会把这些话说出口,这太恶心了,属于我最讨厌的那类自我剖白,于是我说:“不要没收我手机太久。”
      五条悟笑了:“看你表现。”

      晚饭果真吃的鱼,我钓到的那条鱼很小,肉不多,刺倒多,但日下部把它煎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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