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告人》夕阳空自流

1、军训 八月的

　　八月的尾巴，阳光还带着盛夏的蛮横。
　　梅凝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的时候，汗立刻从后颈淌下来，黏在衣领上，怎么都不舒服。他眯着眼看了一眼前方操场上已经列队站好的新生方阵，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不过是换一个地方上课、考试、做题，和初中没什么两样。
　　“梅凝！”
　　身后有人喊他。
　　他转过头，看见甯思沅从校门口跑过来，短袖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截被晒黑的锁骨，脸上的汗比他还多。两个人初中同班三年，关系铁到可以穿同一条裤子的那种——当然，他们不会真的穿同一条裤子，但甯思沅确实干过借他校服外套忘了还、最后被他妈误认为是早恋对象送的这种离谱事。
　　“你也分在二十班？”甯思沅凑过来看他的分班表，咧嘴笑了，“行啊，咱俩又同班。”
　　梅凝把分班表折了两折塞进口袋，没什么表情：“嗯。”
　　“你就不能表现得热情一点？”甯思沅拍他肩膀，“三年了啊，又要被我折磨三年，你不激动？”
　　“激动。”梅凝面无表情地说。
　　甯思沅大笑，揽着他的肩膀往教学楼走。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搬东西，到处都是嘈杂的人声和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咕噜声。梧桐树还没开始落叶，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尽。
　　二十班的教室在一号教学楼三楼，走廊尽头。梅凝和甯思沅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欢迎新同学”几个大字，旁边贴了一张座位表，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人眼晕。
　　“咱俩坐哪儿？”甯思沅伸长脖子找。
　　“倒数第三排，靠窗，连座。”梅凝指了指。
　　两个人走过去坐下，甯思沅一边擦桌子一边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说：“这班女生颜值还行啊。”
　　梅凝没接话，低头翻刚发下来的军训日程表。七天，每天早上七点半集合，下午五点结束，中间有两小时午休。他把日程表对折塞进笔袋里，余光扫见陆续有人从门口进来。
　　后排有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生走进来，脚步不快不慢，像是这个世界的节奏跟她没什么关系。她在梅凝后面两排的位置坐下，旁边立刻跟过来另一个女生——个子高些，扎着马尾，笑嘻嘻的——两个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那个白裙子女生长得不算惊艳，但眉眼间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什么都看透了又什么都不在乎。她坐下来之后没有四处张望，而是直接拿出手机，低头摆弄起来，侧脸被屏幕的光映得有些冷白。
　　旁边的女生——梅凝后来才知道她叫周筱——倒是很爱说话，一坐下就开始打量四周，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前排的梅凝和甯思沅身上。
　　“你俩是初中同学？”周筱探过身子问。
　　“对啊，三年。”甯思沅指了指梅凝，“这家伙初中就坐我旁边，甩都甩不掉。”
　　“谁甩谁啊。”梅凝终于开口说了一句。
　　周筱笑了，转头对白裙子女生耳语了几句。那个女生——周阮——抬眼看了一下梅凝和甯思沅，嘴角动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摆弄手机。
　　那一眼很淡，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梅凝记住了。
　　他记住她眼睛的颜色——不是纯黑，是深棕色，像冬天捧在手心里的热可可。记住她抬眼的那个角度——微微向上，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记住她嘴角那个将动未动的弧度——不算笑，但比笑更让人想多看一秒。
　　他把这些细节收进脑子里，像往抽屉里塞了一封没写收件人的信。
　　教室里的空调坏了，只有头顶几个吊扇慢悠悠地转，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的。梅凝把校服外套垫在胳膊底下，趴在桌上听班主任张老师讲话。张老师四十出头，戴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一看就是个好说话的中年男人。
　　“……军训从明天开始，为期七天，地点在操场。大家注意防暑，多喝水，有不舒服的及时报告，不要硬撑。我们二十班是一个集体，希望大家在军训期间互相帮助，尽快熟悉起来……”
　　梅凝听着听着就困了，眼皮开始打架。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笑声——不是大笑，是那种憋着笑的、细碎的、像猫挠心一样的笑声。笑声不大，但在一片昏沉的瞌睡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又侧了侧头，余光扫见周阮侧着脸和周筱说话，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
　　他闭上眼。
　　那个笑声在耳朵里转了好几圈才消散。
　　晚上回到寝室，梅凝躺在上铺，盯着头顶白惨惨的天花板发呆。六人间，甯思沅睡他对面下铺，另外四个室友他还没来得及记住名字——只知道一个叫廖浩，高高壮壮的，说话像打雷；另外三个一个比一个安静，连行李箱都是轻拿轻放的。
　　灯关了。走廊里还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和说笑声从门缝里挤进来。
　　“梅凝。”甯思沅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不大，刚好能听清。
　　“嗯。”
　　“你觉得咱们班怎么样？”
　　“还行。”
　　“就还行？”甯思沅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你不觉得那个叫周阮的女生挺有意思的？”
　　梅凝没回答。
　　“她跟那个周筱好像关系特别好，两个人一直黏在一起。周筱还挺爱说话的，周阮就不怎么跟别人搭腔，看起来挺酷的……”
　　“你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梅凝打断他。
　　甯思沅笑了两声：“我就是随便说说。睡了睡了，明天还得早起军训。”
　　沉默了几秒。
　　“梅凝。”
　　“又怎么了？”
　　“你刚才是不是偷看人家了？”
　　梅凝把被子拉过头顶，声音闷在布料里：“没有。”
　　“我明明看见你回头了——”
　　“你看错了。”
　　甯思沅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黑暗里，梅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淡，不太像家里用的那款。窗外有蝉还在叫，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不肯承认夏天就要结束了。
　　他想起傍晚在操场上看见的那个自拍的女生。
　　鹅黄色的短袖。
　　原来她叫周阮。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瞬，就被他按了下去。像按住一个浮在水面的气泡，不让它冒出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起床铃响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梅凝用了十分钟洗漱，十五分钟吃早饭，七点十分到教室的时候，班里已经到了大半。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发现甯思沅已经趴在桌上补觉了——这人昨晚不知道玩手机玩到几点，眼底一片青黑。
　　教室里的座位没有变，他还是倒数第三排靠窗，周阮和周筱还是坐在他们后面两排。梅凝把今天的军训安排看了一遍，没什么新内容，无非是站军姿、走队列、唱军歌这些老生常谈的东西。
　　他合上日程表，转头看向窗外。操场上已经有班级开始集合了，教官们穿着迷彩服站在各自方阵前面，一个个站得笔直，像钉在地上的木桩。
　　七点二十，全班到操场集合。
　　二十班的方阵被安排在操场最东边，旁边就是单杠区，铁架子上晒得发烫。教官姓刘，退伍军人，皮肤晒得黝黑发亮，嗓门大得能把人耳朵震聋。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鹰一样的眼睛。
　　“立正！稍息！立正！——你们这帮小崽子，站都站不直！”
　　所有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梅凝站在第三排最右边，甯思沅在他左边。太阳从东边晒过来，他的右半边脸被烤得发疼，皮肤像是要裂开一样。他眯着眼往斜前方看了一眼——周阮站在第一排左边第二个，扎着马尾辫，后颈的碎发被汗黏住了，校服后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汗渍。
　　她的站姿很标准，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收，双手紧贴裤缝。但梅凝注意到她的小腿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肌肉疲劳的自然反应。她从始至终没有动过，没有擦汗，没有换重心，像一株被钉在原地的植物。
　　“休息十分钟！”教官终于喊了停，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所有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下来。有人直接坐在了地上，有人扶着单杠大口喘气，有人小跑着去接水。梅凝走到树荫底下，仰头灌了半瓶水，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才算活过来。
　　甯思沅跟过来，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汗，顺便递了一张给他。
　　“你刚才看见没有？”甯思沅指了指女生休息的方向，压低声音说，“周阮站得跟标枪似的，教官都夸她了。我刚才听见教官跟她说‘这个女生站得不错’，你听见没？”
　　梅凝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没说话。
　　“你说她是不是练过？”甯思沅自顾自地说，眼睛还往那边瞟，“她那个气质，不像普通女生。一般女生站军姿站到十分钟早就开始晃了，她一动不动。”
　　“你够了啊。”梅凝把矿泉水瓶拧紧，声音不大，但语气有点硬，“才第一天，你就盯上人家了？”
　　“我就随便夸夸，你急什么？”甯思沅笑了，眼睛里全是促狭的光，“我说她两句，你反应这么大干嘛？”
　　梅凝没理他，转头看向操场另一边。二十四班的方阵在二十班隔壁，休息的时候也散了一地。他看见一个男生倚在单杠上，侧脸轮廓很深，鼻梁挺直，正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那男生长得好看，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记住的好看——不是普通的好看，是有攻击性的好看，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他不知道那是谁。
　　但后来他会知道。
　　梅凝收回目光，余光扫见周阮和周筱坐在花坛边上。周阮正拿着小镜子补防晒，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经常做的。周筱凑在她耳边说话，两个人笑作一团，周阮笑着推了周筱一下。
　　他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
　　如果他听见了，大概不会像现在这样平静。
　　“我跟你说，那两个人绝对是。”周筱压低声音，嘴巴几乎贴着周阮的耳朵，眼睛却往梅凝和甯思沅的方向瞟了一下。
　　周阮手上的镜子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看他们那个黏糊劲儿，吃饭一起，训练一起，连上厕所都一起。我初中班上就有这样的，两个男生天天黏在一起，上课传纸条，下课勾肩搭背，最后你猜怎么着？毕业就公开了，朋友圈发的合照配文是‘三年’，底下全是祝福。”
　　周阮抿了抿嘴，没说话。她把镜子收进兜里，拿起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
　　“而且你看那个梅凝——”周筱又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他跟谁都不怎么说话，就只跟那个甯思沅说。这种人一般都是……你懂的。”
　　“行了行了。”周阮打断她，语气里有一点不耐烦，“人家的事你操什么心，管好你自己。”
　　“我就说说嘛。”周筱嘟囔了一句，但还是不甘心，又凑过来，“那你以后注意点，少跟他们搭话，省得被人误会。你长得好看，万一那个甯思沅对你有意思，那不是更乱？”
　　周阮没应声。
　　她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树荫下的梅凝和甯思沅——两个人挨得很近，甯思沅正笑着说什么，嘴巴一张一合说个不停，梅凝侧头听着，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像是被逗笑了。
　　确实挺像的。周阮想。
　　她也不是那种喜欢对别人的私事指手画脚的人，但周筱说的那些话像一根刺，扎进去不疼，但拔出来也难。她把头转回去，目光落在操场上被晒得发白的地面上。
　　从那天起，周阮开始刻意减少和前排说话的次数。
　　以前课间偶尔还会问一句“作业是什么”“下节什么课”“今天食堂吃什么”，现在连这些基本交流都省略了。周筱在旁边推她胳膊，暗示她可以偶尔说两句，她也不接茬，只是低下头继续翻书或者看手机。
　　像一扇门被轻轻关上了。
　　梅凝不是没察觉。
　　他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后排突然安静了。以前周阮和周筱说话的声音会时不时飘过来，像背景音乐一样自然，带着女生特有的那种轻快和柔软。现在那道音轨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安安静静的，只剩下头顶吊扇嗡嗡转的声音和远处操场上教官的哨声。
　　“你发现没有？”甯思沅趴在他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声音小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后面那两个女生不怎么跟咱俩说话了。”
　　“嗯。”
　　“为什么啊？咱俩得罪她们了？我昨天还给周筱递了纸巾，她说了谢谢，但态度冷冰冰的，跟第一天完全不一样。”
　　梅凝翻了一页数学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不知道。”
　　“该不会是——”甯思沅歪着头想了半天，眼睛突然瞪大了，压低声音，“该不会是她们误会咱俩了吧？”
　　“误会什么？”
　　“就是……”甯思沅用笔戳了戳他的胳膊肘，戳了两下才戳中，“误会咱俩是那个。”
　　梅凝手里的笔停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甯思沅，表情空白了两秒，然后慢慢皱起眉：“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你看啊，咱俩天天黏在一起，吃饭一起训练一起回寝室也一起，她们又不知道咱俩是初中同学，肯定瞎想啊！正常人谁会跟一个刚认识的人这么黏糊？”
　　梅凝放下笔，盯着甯思沅看了五秒钟，那眼神像是要把甯思沅的脑子拆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然后他把头转回去，声音闷闷的：“你想多了。”
　　“我没想多！我跟你打赌——”
　　“赌什么赌，做题。”梅凝把数学卷子推到甯思沅面前，语气冷下来，带着一种“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的警告意味。
　　甯思沅撇撇嘴，识趣地闭嘴了。但他没有完全放弃，而是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悄悄推到梅凝面前。
　　纸上写着：你耳朵红了。
　　梅凝一把将草稿纸翻过去，力道大得差点撕破纸边。
　　甯思沅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笑声引来周围几个人侧目——前排的女生回头看了一下，后排的徐航探头探脑地张望。
　　周阮也抬了一下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正好对上梅凝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四目相对。
　　周阮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困惑，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她的表情很淡，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又像是什么都看见了。梅凝率先移开视线，把头低下去，耳朵烧得更厉害了，连带着脖子和脸颊都开始发烫。
　　他能感觉到周阮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但那一瞬，像被放了慢镜头。
　　甯思沅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笑够了才凑过来小声说：“你看，连她都注意到你了。”
　　“闭嘴。”梅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好好好，我闭嘴。”甯思沅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梅凝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甯思沅跟过来坐在他对面。食堂里人很多，到处都是说话声和餐具碰撞的声音。梅凝低头扒饭，甯思沅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周阮发了条朋友圈。”甯思沅忽然说。
　　梅凝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扒饭：“哦。”
　　“你不看看？”
　　“不看。”
　　甯思沅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周阮发的自拍——她穿着一件浅蓝色防晒衣，戴着军训帽，脸被晒得微微泛红，但笑得很好看。配文只有一个字：热。
　　梅凝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秒。
　　“都说了不看。”他把头低下去，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
　　“那你刚才看什么？”甯思沅笑着收回手机，“你这个人就是口是心非。”
　　梅凝没反驳。因为他知道甯思沅说得对。
　　他的确是口是心非。
　　从第一天军训开始，他就在骗自己。骗自己说没有注意到她，骗自己说没有在人群里找她，骗自己说那些不经意的回头都只是巧合。
　　但骗来骗去，骗不过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