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雨症候群》匿名电灯

6、第 6 章 “几班

　　“几班？几班？”

　　“8班。”

　　“啊！我是1班！”

　　新学期分班结果一公布，我第一个就去确认了季旻的班级。能同班就好了，结果不仅没同班，还分到了不同楼层、遥遥相对的两个班。和我垂头丧气的样子不同，季旻看起来毫不在意。

　　“不过吴明哲在8班。我朋友吴明哲，记得吧？在食堂见过一次。他虽然很认生，但一旦熟起来可有意思了。”

　　“你该不会是说那个戴眼镜的窝囊废吧？推一下就会哭着找妈妈的那种？”

　　吴明哲动不动就找妈妈这点倒是没说错，我一时无法反驳。

　　“但总得有认识的人，课间才能聊天啊。你和原来同班的同学们玩得多吗？”

　　“不知道，没玩过。”季旻眼睛没离开游戏屏幕，不耐烦地答道。

　　这么一想，我发现自己确实不太了解季旻的学校生活。我们每天放学后都一起玩，但在学校里几乎没碰见过。顶多就是在食堂还餐盘时，见过他那么一两次。

　　“你在班上是不是没朋友啊？”

　　季旻一开始没吭声，被我追问了几次，才不情不愿地回了一句。

　　“不需要那种东西。小屁孩们不都一个样。”

　　“你不也还是个小屁孩吗？”

　　“行了，赶紧去捡那个道具。”

　　季旻用手肘捅了捅我的腰。寒假里频繁出入我家的季旻，现在游戏玩得比我还好，最近甚至开始对我指手画脚。

　　“那你午饭和谁一起吃？”

　　“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就问问。该不会……一个人吃吧？”

　　“啊，烦死了！叽叽喳喳的，还让不让人玩游戏了！”

　　季旻一把将游戏手柄扔开，腾地站了起来。

　　“哎我去，你扔什么游戏手柄啊！真是的，这臭脾气。”

　　“还不是因为你管不住嘴！你怎么就这么爱管别人闲事？”

　　“果然是一个人吃。”

　　我歪了歪头说道，季旻用力咬住了嘴唇。

　　“对，一个人吃。但我本来就喜欢吃饭时安静点！是别人说要一起坐，我拒绝了而已。”

　　“谁说你什么了？我只是说四年级的时候，可以跟我一起吃。我班上也有几个一起升上来的同学，人都挺好的，也很有趣……”

　　“不要。”季旻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我。

　　“与其跟你还有你那帮哭哭啼啼的朋友一起吃饭，我宁愿饿着。喂，警告你，在学校看见我也别装作认识，要是在食堂跟我搭话，我就把餐盘扣了。”

　　我知道季旻说得出就做得到，只好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咦，这就走了？”

　　“被你搞得心情糟透了。”

　　“对了，我家从周五开始要全家去旅行。说是周日晚上回来，所以下周学校见。”

　　我拉住正要往窗外跳的季旻，把他那一边长得拖下来、晃晃悠悠的围巾结重新系好。

　　“你家可真是一年到头都在旅行啊。”

　　“因为我爸妈喜欢旅行呗。还有，你这围巾该洗洗了，原本的浅色都快变成深色了。你是在泥地里打滚了吗？”我咂了咂舌说道。

　　明明收到礼物时还嘟嘟囔囔的，现在却每天都围着它，简直有点好笑。最近天气明明都转暖了，怎么看都觉得热，他还是固执地把围巾紧紧围着。

　　我要是拿这个取笑他，说你这么喜欢我的礼物啊，他就会涨红了脸，嚷嚷着自己本来扁桃体就弱，然后一把扯下围巾，胡乱塞进口袋里。但到了第二天，围巾总会重新回到他的脖子上。

　　我觉得他这样既有趣又有点可怜，想着就算不是生日，也该时不时送他点礼物。

　　“你头发也该剪剪了，再这样下去都要碰到肩膀了，老姐每次看到你都说像狮子狗。”

　　“那也比像你那样剪个锅盖头强，你那短刘海简直笑死人了。”

　　“什么，这可是现在流行的发型！理发店阿姨说的！”

　　季旻看我炸毛的样子，嗤笑一声，胡乱揉乱我的头发就走开了。

　　*

　　开学前的一周过得飞快。我收到了新文具和书包当礼物，被姐姐拉着买了一大堆新衣服。难得爸爸也一起的家庭旅行很开心，我们坐在夜景很好的酒店里，一边祈愿姐姐升学顺利，一边各自喝着葡萄酒和葡萄汁。

　　开学后，一成不变的日子又开始了。只是没法再像以前那样，放学后和季旻悠闲地晃荡，整天打游戏了。因为妈妈看了我的成绩单，给我请了补习老师。我现在每周有三天，一放学就得立刻回家，补语文、数学和英语。

　　姐姐安抚着哭诉“我这种榆木脑袋再不学习，到了高年级就完蛋了”的我。幸好新班级里遇到的同学们都很有趣，他们和吴明哲不一样，不会干什么都找妈妈。我们常常一窝蜂地行动，去游戏厅，或者拐进烧烤店吃烤串。

　　开学后的一个月，我忙着和新朋友们熟悉，几乎没怎么和季旻待在一起。我道过歉，但季旻一如既往，只是摆着臭脸哼了一声。

　　那家伙似乎对我做什么都不太在意。这倒让我松了口气，因为我一直担心他会不会闹别扭。

　　即使升了年级，季旻还是天天穿着那件黑色夹克，围着我送的围巾。头发也不梳，四处散着，鞋头磨破了，总是沾着泥巴。

　　或许是因为班级不同，我们在学校里几乎碰不到面。

　　本来我们很自然地会在学校正门碰头一起回家，但最近总是和新朋友们一窝蜂地涌出去，常常只是眼神对上就擦肩而过。

　　我想过挥手打招呼，但想起他警告过别装作认识他，还恶狠狠地瞪我，所以和其他朋友在一起时，我努力故意不去看季旻那边。

　　“哇，今天是炒饭。”

　　“啊，太好了！”

　　我和朋友们嘻嘻哈哈地打闹着等配餐，然后端着餐盘走向空桌子。

　　“啊，你看那边。”

　　我正为有喜欢的炒饭而开心地拿起勺子，坐在旁边的孙进轻轻碰了碰我。

　　“那家伙好像跟那个学长杠上了。那个学长是六年级里很厉害的角色，这下要麻烦了。”

　　“哇，谁？在哪儿？”

　　我眼睛一亮，看向孙进指的方向，手里的勺子掉了下去。

　　季旻这疯小子正气势汹汹地瞪着一个比他高一个头的学长。那学长和朋友们站在一起大声笑着，而季旻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嘶，那是季承宣。”同班的魏铭说道。

　　“你认识季承宣？”

　　我问，魏铭点了点头。

　　“他和我朋友同班过，听说是个有点奇怪的家伙，整天骂人，上课在后面搞小动作，还跟老师大声嚷嚷过。”

　　“没错，我也在走廊跟他撞到过，他眼神超凶的，性格真的很怪，衣服也搞笑。”新交的朋友里和我最要好的易劭皱着脸说，“他那样嚣张，怕是要被学长们好好教训一顿了。”

　　“啊！”

　　我抓着头发发出一声哀嚎，易劭吓了一跳，看向我。我一时坐立不安，用筷子戳着土豆块，戳出一个洞。

　　当看到季旻干脆把餐盘放到旁边桌上，像袋鼠一样紧紧攥起双拳时，我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

　　“喂，季承宣！你干嘛？”我一边朝季旻和六年级学长那边快步跑去，一边喊道。

　　“那群家伙突然对着我狂笑！”

　　一眼就能看出季旻很激动。为了防止最坏的情况——季旻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我赶紧走到季旻身边，紧紧抱住了他的胳膊。

　　“那个，学长们，对不起。这是我朋友，他有点……”

　　“艹，放开！”

　　“你也看到了，他有点……没错！真的很抱歉！”

　　我在倾泻而来的视线中涨红了脸，用尽全力把季旻往后拖拽。

　　幸好，负责分餐的一位阿姨走出来，大声喊着吃完了的人赶紧出去，学长们虽然骂了几句，也只好离开了食堂。

　　“你疯了吗？那些是六年级的学长，而且还是混得不错的家伙！你搞不好会挨揍的？”

　　“我在家里天天被高中生和初中生揍，还会怕小学六年级的？想打就让他打，我一点都不怕。”

　　“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说了，那些家伙在笑话我。我路过的时候，他们突然在那儿阴阳怪气地嘻嘻哈哈。”

　　季旻每次生气，长长的头发都会在肩头若即若离地晃动。或许学长们是看到他蓬乱披散的头发才笑的，也可能是因为现在明明已经是春天了，这家伙却还严严实实地围着围巾。

　　但这种话我实在说不出口。就像不能对真正长得丑的人说“你真丑”一样，季旻的穿着和头发也让我觉得是不能提及的领域。

　　“别人忽然笑一下也有可能啊，难道一定是因为你才笑的吗？我姐姐说过，这种情况……嗯，叫自我意识过剩。”

　　“艹，那你的意思是我现在一个人在无理取闹？”

　　我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帮他整理了一下头发。

　　我用手指将他的头发捋到耳后，他身体微微一颤，但没有动。他原本粗重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我感到了些许安心。

　　“辰辰，你没事吧？”

　　身后传来易劭的声音。回头一看，易劭和魏铭，还有新交的朋友们，都乌泱泱地围过来看着我。

　　“啊，没事没事。他是季承宣，我的朋友，刚才和学长们有点误会，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我笑着拍了拍季旻的肩膀，季旻皱起眉头，用力推了我一下。易劭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哎呀，这家伙玩笑开得有点过。”

　　我笑着说，但易劭没有笑。易劭把季旻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他的目光在季旻散乱的头发和脏兮兮的裤脚上停留得格外久，季旻挑起了眉毛。

　　“艹，看什么看？”

　　我赶紧挡在季旻前面，对易劭和朋友们做了个让他们走的手势。

　　“我今天和他一起吃饭，等会儿教室见。”

　　朋友们带着不太情愿的表情回到餐桌，我抓住季旻，把他按在角落的座位上，然后去拿了自己的餐盘。

　　我在季旻对面坐下，他凶狠地抬起眼睛瞪着我。看到他那样子，气不打一处来的我把勺子狠狠插进炒饭里。

　　“对，对不起！我错了！你说过在学校别装作认识你，我却装了！但刚才要不是我，你可能已经和那些学长扭打在一起，然后被带去教导处了，不是吗？”

　　“关你什么事。”

　　“什么叫关我什么事！那你明明会被学长揍扁，难道我还能坐在那儿悠闲地吃饭吗？臭小子，帮你还要被你骂！”

　　我厉声斥责，季旻用勺子狠狠地戳着自己餐盘里的炸猪排。

　　“艹……在校门口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忙着和那些叽叽喳喳的家伙去吃烤串的时候，怎么不装不认识？”

　　“什么啊？”

　　“你在校门口根本不看我。忙着跟那些吵吵嚷嚷的小鬼去吃烤串。”

　　“真是，不是你说在学校别装作认识的吗？”

　　“是别装作认识，不是让你装不认识直接无视！”

　　“这什么鬼话！”

　　我惊得目瞪口呆，季旻把炸猪排干脆利落地掰成了两半。

　　“你觉得我丢人吗？”

　　“什么？”

　　“艹，你也觉得我丢人吧。所以跟你那些了不起的朋友在一起时，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季旻的声音不对劲。我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季旻的额头“啪！”地用力弹了一下。

　　“你整天说我蠢，真正蠢的是你！拜托，按常理说，我要是嫌你丢人想装作不认识，会冲进食堂中央跑到学长他们面前吗？而且你有什么好丢人的？哪里丢人了？”

　　我瞪着正捂着额头怒视我的季旻。

　　“你又不像吴明哲那样整天把‘我妈说’挂在嘴边！也不像二班的陈建华那样在教室里拉屎！有什么好丢人的？你仔细想想，哎真的是，你有时候净说些胡话。季旻，你不丢人。不过，刚才确实有点丢人。我好心把你介绍给朋友们，你倒好，上来就骂人！你这样下去，真的一辈子都交不到朋友了。”

　　“我不需要。”

　　“嘿唷，我差点忘了。对，你根本不需要朋友这种东西对吧？因为幼稚的小鬼们让你倒胃口？”

　　听着这家伙没好气的回答，我火冒三丈，腾地站了起来。

　　刚才居然还认真考虑过，万一季旻冲向学长他们，我也要扑上去狠狠咬住他们的胳膊，现在想想真是傻透了。

　　“…你不是在吗。”

　　“什么？”

　　“妈//的，你不是听到了吗。”

　　季旻深深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白痴，我已经有你了，所以不需要别的朋友了。”

　　“你……”

　　“闭嘴。一个字都别说。吃你的炒饭。”季旻对着正悄悄坐回座位的我，斩钉截铁地说道，“也别那样笑。蠢脸看起来更蠢了。”

　　看着我嘿嘿傻笑的样子，季旻一脸嫌弃。

　　“阿旻，我在学校没理你，你难过了吗？”

　　“说了让你闭嘴。”

　　“以后我每次都跟你挥手打招呼，还会大声跟你问好。”

　　“我就知道会这样。让你说一句，你就能没完没了地作妖。”

　　“行了，以后每周三都一起吃饭。我怕你在学校又干些疯事，得每周见一次监视你才行。”

　　“你疯了吗？打死我也不要。”

　　“每周三我都会在你班门口等，别废话，赶紧出来。以后也别再抱怨说难过什么的。”

　　“我什么时候抱怨过了？”

　　季旻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但我一点没怂，挖了一大勺炒饭塞进嘴里。

　　“啊……艹。”季旻深深叹了口气，随即抬起头，直直地看向我，“喂，楚星辰。以后放学只准跟我一起回家。”

　　“啊？”

　　“别跟那群家伙乌泱泱地混在一起，放学后等着我。我好久没打游戏了，得练练。”

　　“可是我和易劭顺路……”

　　听我这么说，季旻瞪大了眼睛。那表情明显是气鼓鼓地皱成一团，但不知为何又透出几分焦躁，让我不由得一愣。

　　“…虽然方向是差不多，但让他自己走不就得了。”

　　听我这么说，季旻恢复了平时那副冷漠的表情，理所当然似的点了点头。

　　“对了，我现在一、三、五有补习。老师布置的作业超多，那几天没法玩。”

　　“补习在你房间？”

　　“不，在客厅。”

　　“那我在你房间里打游戏等你好了。”

　　“我学习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玩？”

　　“所以你不乐意？”

　　看着季旻那仿佛下一秒就要撅起来的嘴唇，我差点笑出声，赶紧忍住。没想到这家伙这么容易炸毛。

　　“不，好像也行。不过阿旻，你就那么喜欢我？喜欢到连我补习的时候，都得在房间里听着我的声音才行？”

　　“你这混蛋胡说什么呢！喂！我只是想打游戏而已！你不在房间反而更好！”

　　季旻勃然大怒，见我还在嘿嘿坏笑，他一把捏住我的鼻子用力摇晃起来。

　　“啊！疼！真疼！知道了，知道了！你不喜欢我！不喜欢我！”

　　即使我疼得嗷嗷叫，他也没松手。结果那天，我顶着个像小丑一样通红的鼻子回到了教室。

　　易劭还偷偷问我，是不是季旻那小子打我了。我笑着摇摇头。虽然我鼻子红了，但季旻手背上也清晰地留下了我的指甲印，算是扯平了。

　　最后一节课结束，看到季旻不是站在往常约好的校门口，而是大剌剌地杵在我们班门口时，我吓了一跳。

　　季旻对投来戒备目光的易劭嗤之以鼻，二话不说就一把夺过我拿在手里的书包，大步流星地走了。

　　“我和他顺路，明天学校见！”

　　我对着一脸茫然的易劭道别后，赶紧追了上去。从那之后，季旻连续三天都来我们班门口，像抢似的夺过我的书包就走。那架势，活像生怕我不这样就会跟别人跑到哪儿去似的。

　　其实我觉得那样子有点可爱，但如果说出来，季旻大概会用书包揍我，所以只在心里想想。唉，这磨人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