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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潜龙勿用   天下何 ...

  •   天下何思何虑?
      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
      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
      往者屈也,来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
      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
      ——《周易·系辞下·第五章》
      晨光惨白,斜斜地刺入偏殿空旷的前厅。
      姜锐跪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额头紧贴地面,脊背弯折成一个无可挑剔的、任人丈量的谦卑弧度。空气中悬浮着细微的灰尘,在光柱中缓慢翻滚,像他此刻凝滞的呼吸。
      “抬起头来。”
      公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敕令,瞬间绞紧了殿内的空气。
      姜锐依言,缓缓直起上身,但头颅依旧深垂,视线死死锁在公主脚下那块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他能看到自己模糊的、破碎的倒影,也能看到她墨色朝服下摆用暗金线绣出的、栩栩如生的缠枝宝相花,那纹路冰冷而华丽,如同她此刻审视他的目光。
      公主似乎刚下朝,还未来得及更换朝服,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圈椅中,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枚羊脂白玉扳指。她没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目光从他低垂的头顶,扫过他绷紧的肩膀,落在他撑在地面的、因用力而指节分明的手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一种评估器物完好程度的、冷静到近乎残忍的挑剔。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带着朝堂辩论后的些微倦怠,却又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里:
      “本宫听说,你这几日……规矩学得不错。”
      姜锐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平稳地流出,甚至刻意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的微颤:“奴才愚钝,不敢当殿下夸赞。全赖殿下恩典,嬷嬷悉心教导。”
      “恩典?”公主极轻地重复了这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她身体微微前倾,那审视的目光变得更具压迫感,“那你告诉本宫,何为恩典?”
      姜锐的呼吸有刹那的凝滞。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陷阱。他维持着跪姿,声音更加恭顺:“殿下留奴才残命,赐奴才容身之所,教奴才规矩,使奴才不至行差踏错……此皆天恩。”
      “呵。”
      一声极轻的、听不出情绪的嗤笑。“容身之所?是马厩旁的草料棚,还是二十人挤在一起的通铺大炕?”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细针,精准地刺入姜锐试图用麻木包裹起来的神经末梢。他能感觉到背上的旧伤疤在发紧,脖颈上那圈被项圈磨出的深色痕迹在隐隐作痛。但他撑在地面的手,只是几不可察地收得更紧,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泛起缺氧的青白色,指甲无意识地刮擦着光滑的砖面,发出极其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沙沙”声,留下几道浅白、但清晰的划痕。
      “能得片瓦遮身,于奴才已是莫大恩德。”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像一潭死水。
      “是么。”公主靠回椅背,玉扳指在指尖转动的速度慢了下来。她的目光在那几道刮痕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本宫还听说,你现在见了人,跪得……很是熟稔。”
      她顿了顿,似乎在挑选词汇,最终选了一个更加刺骨的:
      “甚至,颇得其中三昧。”
      姜锐的胸腔里,那股被强行冰封的、名为“恨意”的毒火,在这一刻猛地窜起,几乎要灼穿他的喉咙!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些目光——好奇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将他视为一件稀罕摆设的……无数个需要他弯下膝盖的瞬间,无数道落在他卑屈脊背上的视线。
      “此刻你掌生杀,我为蝼蚁。” 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嘶鸣,“他日……若天地翻覆,不知殿下是否还记得,今日这番‘点评’?”这念头如毒蛇般闪过,带来的不是躁动,而是一种奇异的、让外在姿态更为静止的冰冷决意。
      他甚至连睫毛颤抖的频率都控制住了,只是将额头更低地、更重地压向地面,仿佛要将那冰冷的金砖烙进自己的颅骨。
      “奴才……不敢。”他的声音终于泄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哽咽的颤音,但这颤音如此“合宜”,简直像是为这场“恩典问答”精心准备的伴奏,“奴才只是……谨记身份,恪守本分。”
      又是一阵漫长的寂静。只有玉扳指偶尔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尘埃在光中无声起舞。
      公主的目光,再一次缓缓扫过他。这一次,不再带有审视的意味,反而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某种烙印是否清晰,确认某种驯化是否深入肌理。
      “记住你的本分,很好。”她终于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平淡,“你的本分,就是认清你是谁,而本宫又是谁。你过去的爪子、牙齿、还有那些……不值一提的傲气,在这里,都是需要被磨平的瑕疵。”
      她站起身,墨色朝服的下摆拂过光洁的地面,没有一丝声响。她走到他面前,停下。
      姜锐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混合了冷梅与权势的冰冷香气,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自己低垂的、毫无防护的后颈上——那里,曾经是盔甲保护的要害。
      “今日的规矩,学得不错。”她最后说道,声音里听不出褒贬,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漠然,“滚吧。继续去学,直到你这副身子骨,从里到外,都只剩下‘本分’二字。”
      “奴才……谨遵殿下教诲。”姜锐以额触地,深深叩首。
      直到那墨色的裙裾消失在殿门之外,直到那冰冷的气息彻底被浑浊的空气吞没,姜锐依旧保持着那个跪伏叩首的姿势,久久未动。
      撑地的双手,十指深深抠入砖缝,指甲边缘泛出惨白,与之前那几道刮痕重叠。手背上的青筋,如盘错的毒藤,在皮肤下狰狞地凸起、搏动。
      他极其缓慢地直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被彻底掏空后的、深不见底的平静。但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倒映着冰冷砖石的光泽,那光泽深处,却燃着一簇永远不会熄灭的、冰冷的火焰。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标准而麻木。然后,他转过身,沉默地、一步步地,走出这片被晨光割裂的、空旷的大殿。
      背影挺直,却又带着一种被无形重担彻底压垮后的、诡异的“顺从”。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短短的对话,公主每一句“点评”,都如同最精准的锤击,将他残存的、属于“姜锐”的形骸,更深地砸进“奴才”的模具里。
      而那份恨意,也在这一次次的锤击中,被锻打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沉,最后化为一颗漆黑、坚硬、浸透毒液的核,深深埋进他心脏最底部,随着每一次心跳,将冰冷的毒液泵向四肢百骸。
      它在等待。
      等待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天地翻覆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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