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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全员恶人 见 ...

  •   见他荣贵,愿他流贬。见他富有,愿他破散。见他色美,起心私之。负他货财,愿他身死。干求不遂,便生咒恨。见他失便,便说他过。见他体相不具而笑之。见他才能可称而抑之。

      ——《太上感应篇》关于人类底层代码的无情揭露

      那是姜锐被拨到内院做些粗使活计的第三天。

      原先看管这片临水轩的洒扫仆妇染了咳疾,整日咳喘不休,他屡屡撞见那妇人佝偻着身子不住呛咳,次次都刻意避得远远的,半点不愿靠近。管事怕她身上的病气冲撞贵人,便将人调去外院,换了姜锐过来补缺。

      午后,公主在临水的小敞轩里看书,他只被允许在轩外十几步远的廊下候着,负责清扫偶尔飘落的竹叶。秋阳斜照,水光潋滟,本该是静谧的画面,却被轩内隐约传来的一两声压抑的轻咳打破了。

      姜锐握着扫帚的手顿了顿。那咳嗽声短促,带着痰音,并不剧烈,却莫名牵动了他某根沉寂已久的神经。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敞轩的方向微微侧了侧身,目光越过那层半卷的竹帘,落在公主略显单薄的侧影上。她以手支额,另一只手抵着唇,肩背因咳嗽而轻轻颤动。

      几乎是未经任何思考,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驱使他放下扫帚,向前踏了半步。那是在军中多年的习惯——主帅若有微恙,近卫、亲兵乃至将领,自当关切问询。

      若有需要,万死不辞。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身份与处境,只是凭借着残存的、属于“将领”的责任感,朝着轩内方向,以一种在军营中请示上级的、清晰而不过分卑微的姿态,拱手躬身,声音平稳地开口:

      “殿下可是玉体欠安?奴才……略通些粗浅药理,也熬得汤药。若殿下不弃,奴才愿……”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一道冰冷、锐利、如同淬了冰的刀子般的目光,猝然刺在他脸上。

      是侍立在公主身侧的那位姓沈的掌事女官。她约莫三十许人,面容端庄肃穆,此刻正微微侧头,视线自上而下地投来。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疑惑,只有一种极度浓缩的、毫不掩饰的鄙夷与荒谬感——一把扫地的扫帚忽然开口说话了,说的还是最不着边际的蠢话。

      她的眉毛甚至没有抬一下,只是眼波那么一转,一剜。那一眼,像一根无形的、带着倒刺的针,精准地扎穿了姜锐所有未经思索便涌上来的“效忠”姿态,将他瞬间钉回原形——一个最低等的、粗使的、连靠近都不配的罪奴。

      那眼神在说:

      你是什么东西?

      也配问殿下玉体?

      也配提“熬药”?

      也配用“愿”这个字?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轩内公主的咳嗽声也已止息,她并未回头,似乎全然未觉轩外这细微的动静,只静静看着手中的书卷。

      姜锐维持着那个拱手躬身的姿势,僵在原地。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耳廓嗡嗡作响,屈辱与压抑不住的愤恨翻涌上来,转瞬又尽数褪去,只余下刺骨冰凉、无地自容的难堪。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犯了何等“僭越”的错误。这里不是军营,没有袍泽之情,没有上下级的坦荡。这里只有森严到令人窒息的金字塔,而他,在塔基的淤泥里。

      沈姑姑已收回了目光,仿佛多看他一眼都会污了眼睛。她微微俯身,用只有轩内人能听清的音量,对公主低语了一句什么,语气恭顺柔和,与方才那记眼刀判若两人。

      公主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头。

      姜锐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放下了拱着的手,垂回身侧。指尖冰凉,甚至有些麻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尘土的草鞋和粗糙的麻布衣摆,那上面还蹭着些草屑。方才那一瞬间涌起的、属于“将军”的条件反射,被那记冰冷刺骨的白眼碾得粉碎。

      他沉默地退后,重新拿起靠在廊柱上的扫帚,转过身,背对着那座临水的敞轩,开始机械地扫着地上寥寥无几的落叶。竹帚划过石板,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脸上那片被目光刺过的地方,却火辣辣地疼了起来,比挨过鞭子的地方更清晰,更持久。那疼不在皮肉,在骨头缝里,在他刚刚生出的、自己尚能与殿下平等相待的幻觉里。

      心底涌上一股冰冷的自嘲:他知道,自己又学到了一课。在这座府邸里,“效劳”不是请战,是等待赐予;“关切”不是本分,是痴心妄想。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像这廊下的影子一样,沉默,透明,在需要时出现,在多余时消失。

      至于主子是否咳嗽,是否不适……那不是他有资格听见,更不是他有资格过问的“声音”。

      夜色沉落,大通铺里人声纷杂。一众杂役围在一处低声闲谈,才知先前染了咳疾、调去外院休养的洒扫仆妇病情沉重,已被家人接回乡下去了。

      身旁有人低声叹气惋惜,姜锐独坐在角落,白日那份钻骨难堪的郁气慢慢散了,心底只剩一片冷静的盘算。临水轩的活计最是轻省,不过清扫竹叶,不用操劳重活,若能长久守住这份差事,往后便能少受许多苦楚磨难。那妇人这场重病,于旁人是一桩可怜事,于他却只意味着空出了一份安稳差事。

      他心底竟隐隐盼着对方的身子再难好转,再也回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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