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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满城金玉一楼冤1 没人能拒绝 ...

  •   暮色浸满不夜侯的五楼。连日的阴雨,将阳光连同纤云藏起,只余一片蒙蒙的灰。
      “天上的雨仿佛永远也倒不尽。”关远岫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心不在焉地想,又低头看向靠在他肩头的人,“这个人的眼泪似乎也永远流不尽。”

      褚敬之,六州风闻邸报大掌柜,褚家小公子,已经哭了将近一个时辰了。从创办邸报的艰辛,讲到灵感枯竭,再到周旋应付神出鬼没的夫子,他讲得声泪俱下,令人动容。
      关远岫被他的情真意切感染,也颇为感同身受地劝解几句,不成想此人越哭越来劲,引得小二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了好几回。

      “呜……太难了,你不知道……在办报初期,为了说服作者发文,我都去过什么地方……”
      关远岫伸手,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背:“嗯嗯,我能感受到。确实很难。”
      褚小公子于是哭得更大声。不过好在,他还保存了基本的人性,没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到关远岫身上。

      “可怜的孩子。他也挺不容易的。”关远岫想。不免回忆起怀荫镇的生活——那时他也是这样对待年龄小的孩子。
      师父还在时,孩子们都怕邬荆发脾气,不敢找关远岫说太久。师父离世之后,却是没了这约束,因此常有孩子来找他,把心事全讲给他听。
      听着这些不大不小的烦恼,关远岫才能有一点同这个世界联系的实感,从而暂时忘记那些不可说的念头。
      因此听得再多也不觉烦闷。

      褚小公子还在一抽一抽的吸气,关远岫却敏锐地捕捉到有细微的叫骂声隐隐传来。
      “了不起,这小公子还会腹语。”他惊讶地望向褚敬之。发现对方也不再哭了,凝神听着吵嚷声的具体来由。
      半晌褚敬之笃定道:“是隔壁的住客。”随后风光霁月的褚小公子就干了一件十分缺德的事——他一跃而起,快步到窗边抄起纸笔,又将窗户打开一些缝隙,将手肘靠在略微向外延伸的窗台上,就如此光明正大地听起墙角来。其背影大有一副“今日我必找到写作素材”的架势。
      关远岫:“……”
      他本想开口劝说此事不道德,但一想到方才褚敬之哀戚的控诉,便咽下了话头。左右无事,小关大夫便也带着自己隐秘的雀跃一同坐到了窗边。

      -

      一个低沉男声冷哼道:“钱老板,少在这里惺惺作态,那批丢失西漕运的货物,分明是你借运河从中作梗、暗中截胡,断我生财路!”

      钱老板毫不客气,回怼道:“你也好意思倒打一耙?你赵家药石生意遍天下,若非你仗着家底丰厚,强购了这批货,它们早就是我钱某的囊中之物了,哪轮到到你?赵老板,论仗势欺人,钱某自觉不及你的十中之一!”
      赵老板见吵不过,又翻出陈年老账:“那点收购的小钱,我抬抬手就花了。倒是你钱老板,这几年如此落魄,想必是修运河时把家底都赔空了吧!”
      “两位老板消消气吧,钱可以再挣,打坏了人可再也回不来了!”似乎是店小二在一旁急忙劝道。

      二人争执愈演愈烈,言语如刀,句句戳向对方痛处。忽然,隔壁传来一阵桌椅翻倒、瓷器碎地之声。
      或许是钱老板与赵老板气不过,发生了肢体冲突。小二急得团团转,和另一道稍年轻的男声好言相劝,二人却越打越凶,丝毫没有停下来的征兆。接着有女人断断续续地哭起来。

      -

      褚敬之悻悻地关上了窗。
      关远岫不解,询问道:“怎的不听了?”
      “又是大老板的商业纠纷,”褚敬之颇为懊恼地挠挠头,“我不懂这些商场上的事啊。”
      “一个作者,连他即将写的题材都不甚了解,又怎么能挖掘冲突、写出引人入胜的故事呢?到时候自己写得抓心挠肝不说,也难免被懂行的读者笑话,我还是不写这个了。”

      这倒是实话。关远岫注意到,这位邸报大掌柜兼撰稿人,方才一字未记,面前仍是一张白纸。
      “力微不承重,万事量力而为即可。”关远岫安慰道。
      “那你擅长的题材有哪些呢?”
      说到自己擅长的领域,褚敬之的神采又飞扬起来:“我喜欢——探案小说!”

      “探案?”关远岫疑惑道。
      “就是主角在面对凶案时,从见证人的叙述、现场的蛛丝马迹、人物深层的恩怨纠葛之中,推断出案件背后真相!”褚敬之眼神亮亮的,其中闪烁着不加掩饰的热忱。
      “这倒是新奇,也让我瞧瞧!”
      褚敬之面上一喜,随后又很快地被一种复杂情绪取代。关远岫认为可以解读为“羞涩”。
      他磨磨蹭蹭地开口道:“不了吧……我写得一般。咱们还是看看我夫子的文章。”
      “敬之。”关远岫少见地正了神色,开口道“我相信每一篇文章都是你精心写作,我不许你评价它们为‘写得一般’。”

      褚敬之看起来又要落泪了,但这次被小关大夫及时劝住。
      他站起身,从书架上的长篇累牍中精准抽出几期邸报。将它们平铺到关远岫面前,骄傲道:“这几篇是我最得意之作。”

      说话间,隔壁房间花釉瓷杯飞出窗外,碎在乱石景致中,瓷片铺了一地。

      -

      河洛作为商都,不仅拥有着像不夜侯这样大规模的娱乐建筑,大多数民众对于宗教信仰也格外热忱。
      只因往来商贾在运货时,不论信与不信,都或多或少地出于讨个吉利的心态进庙宇参拜。
      其中,除开本地信仰,也有胡国商人自发建成的景教寺院。

      一名眉目深邃的青年掌心相合,神情忧郁。他同屋内的其他人一般,口中小声地念念有词,周身气派却颇为淡然,如同一尊典雅雕像。任谁看了都会说这是位虔诚的景教信徒。
      只不过口音有些奇怪罢了。

      萧谌喃喃道:“这么久都没来……别是出什么事了吧……”
      温琅最后一次的书信只约了他在这个寺院见面和时间,如今却已经多等了两个时辰。
      来来往往的信徒与僧侣尽是胡国面孔。萧谌原本只是抱着隐藏行迹的心态,坐下装模作样念叨温琅几句,不曾想越说越真情实感地担忧起来。

      云程小心翼翼穿过其他信徒,来到萧谌身边坐下,悄声道:
      “殿下,有河洛官兵在附近蹲守。”
      “但他们应当是在找中原人。胡人来来往往,官兵仅仅是扫一眼就放行,也未作阻拦,反倒是几个中原信徒被留下细细盘问。尤其是男性。”

      萧谌颔首。心知以温琅那般小心谨慎的个性,今日大概率是不得见了。于是不再耽搁,吩咐云程从隐蔽处离开,自己又停留了一会儿,和礼拜结束的众人一道出了寺院。
      门口的河洛官兵果然只是简单打量了他一眼,便摆摆手让他通行。他于是顺理成章地佯装成一位胡国商人,慢悠悠地踱步到河洛主城街。

      天色已渐渐昏暗下来,两侧的小商贩们点起了灯。
      见此情此景,萧谌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不显眼的弧度。
      就这样走了几步,他脑海中又忽的回荡起青年那温润的嗓音:“我看背影就知道是你。”

      唔,这倒是个问题。河洛主城街上来往行人多,三教九流都有。虽然萧谌不觉得有人能和关远岫一样,在昏暗的光线下仅凭背影就认出人群自己,但出于谨慎,他还是略微敛了身形,彻底混迹于人群中。

      -

      “哎,宁大人,您走好啊,当心脚下。”褚良诲站在自家宅院门口,神情谄媚,对一名远去的官员道。
      二人单论官位约是平级,只不过宁刻舟是昇平官员,所以略微高了他半分。

      宁刻舟漫不经心地颔首。褚良诲此人极擅溜须拍马、阿谀奉承,且背地里对手下动辄打骂、暴虐成性,这些他都看在眼里,因此打心底里不愿和这样的人接触。
      今日的视察,他也只是同之前几次一样,公事公办地查完所有名目,又重申了那些官腔官调的陈辞,便准备打道回昇平。
      突然,他的余光瞥见一个分外熟悉的身影。再定睛看去,却又寻不见那人了。
      宁刻舟双目微眯,他从不怀疑自己的目力。只是,将那个背影从记忆中的具体人对应,却着实花了他一些功夫。

      褚良诲面上的笑容一直维持在那个热切的弧度,宁大人却在门口停下了脚步,二人僵持着,褚大人的括约肌开始有些僵硬。
      半晌,宁刻舟慢慢地转过身,神色倨傲,冷若冰霜:“褚良诲,你好大的胆子。”

      这一句责问,声量不轻不重,却着实把褚大人惊出一身冷汗,他慌忙请罪,脑海中把自己干的所有恶事走马灯似地闪了一遍,却发现……作恶太多,根本猜不到宁刻舟所指为何。
      褚良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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