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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百草台上百年仇7 rou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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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神祭第三日,雨在破晓前就来了。
不是山谷常见的、细润如雾的烟雨,而是天河倒倾般的大雨。雨点砸在石板上的声响稠密得没有间隙,织成一片轰然帷幕。
远山彻底消失在雨幕之后,连近前的轮廓也变得模糊氤氲。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被反复冲刷的腥气。
屋舍内,关远岫正提笔凝神细思。
任何外出都被这样的大雨打断了,考题被直接送到了每位考生暂居的小院。
一只素白的信封,与之前两日如出一辙地静静悬挂于屋檐下,随着飘忽雨风小幅度晃动。
今日里面写的文字不再是将人引去什么人迹罕至的小楼,而是直白的一行字:
二人同中奇毒。一人仁厚,一人富贵,今有且仅有一份解药,当予何人?
没有更多的描述,仿佛那只是两个抽离了所有社会关系与个人故事的、纯粹的生命体,被放置在冰冷的木板两端。而关远岫一旦走向哪边,另一边的灵魂就会上升,直到脱离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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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远岫在窗边的藤椅落座。雨点滂沱,却奇异地让他的心思更静。
拿到题面时,他就在思考一个问题:“谁有权来决定生死?”
医者的天职是治病救人,可当救命必须伴随选择性的舍弃时,这选择权又是谁人赋予的?难道在于医者自以为是的、对生命价值的衡量与比较,用年纪、贡献,甚或是亲疏远近,就将生死简化为算数题?
他抬眼望向窗外,雨滴落至地面,砸出浮尘,却浸润土中沉寂的草种,在来年长成抽条叶片,雨水又顺着叶片回到天空。
如此周而往复,四时行而百物生。
万物有灵,或许连神明也并没有被赋予随意生杀予夺的权利。
说起来,这“一人仁厚,一人富贵”,倒很像是岜州与河洛。
莫非此题只单纯地考验站队?
笔尖蘸墨,他在答卷上慎重落笔。
答:由二人自行商讨,若无法决定,则药不予任何人。医者无裁断生死之权。
作答完毕,他的心情也如这天空一般笼上一层薄雾——这个答案同样有些挥之不去的傲慢。
苦思一番,却始终想不到最优解。他将信封置于案头显眼处,推开房门。雨势未减。
关远岫取了油纸伞,步入雨幕。
萧谌俯身钻进他的伞下:“要出门吗?我同你去。”
关远岫颔首,略微抬高了手臂。昨日河洛官差闹市那一幕,始终在他心头萦绕。河洛与岜州分属不同州,河洛的官差又怎能真的将手伸到医仙谷内呢?
萧谌见他举得辛苦,分外自然地接过了伞。
关远岫毫无察觉,继续思忖道。
而且,他们不像是当真奉命而来,更像是一种积压已久的、充满恶意的寻衅。
邬莨的态度也耐人寻味,临场强势的回击,却似乎是早有准备。
医仙谷与河洛,究竟有何仇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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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阁是一座三层的古朴木楼,隐在一片高大的楠木之后,阁内光线昏暗,弥漫着陈旧书卷与防蛀草药混合的气息,异常安静。雨声隔了一层木板,变得遥远。
关远岫的指节略过一排又一排的典籍,最后在其中一卷前停下,上书《谷志·外缘篇》。
当然了,是用岜族语写的。
萧谌凑到他身边,静默一瞬,随即理直气壮道:“看不懂。”
“写的是关于医仙谷和外界势力往来的事……不妨事,我念给你听。”关远岫好像能轻易读懂他的言外之意,微微一笑,双眼弯弯眉也俏。
两人在靠窗的长案前并肩坐下,窗外是灰蒙蒙的雨和摇曳的绿影。
《谷志》纸张脆黄,前面的内容多是药材贸易、医术交流,笔调平和。
“看来,在以前,医仙谷并不是那么封闭嘛。”
他的手指一页页向后翻去,速度逐渐慢了下来。
约莫在百余年前记载的部分,开始出现“河洛”这个地称。奇怪的是,河洛刚刚出现在记载中,并不是以天然对立的身份。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双方高层似乎很是交好。
终于,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
这一页的纸张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显暗沉,墨迹力透纸背。记录的年份,正是前朝皇帝身体抱恙,朝臣各怀鬼胎,即将倾覆的那段动荡岁月。标题只有简短几个字,却让关远岫心念微沉:
河洛盟,药神祭。
关远岫一直觉得,“药神祭”这个名称,连带着毒瘴林里扭曲不堪的尸体、培养“圣药童”的传统,都是由于医仙谷相对封闭而造成的特殊信仰,从而催生的各种当地风俗。
原来,药神祭竟是得名不到百年,且还与河洛有关吗?
很久之前,医仙谷的大门是常年敞开的。谷主这一脉都是“药人”,也就是圣药童,他们的血液能治好大多数疑难杂症。
谷中其余医者也是行医理念纯粹,诊金收取全凭患者心意。祖训有言:诚笃行医,心怀寰宇。
其出神入化的医术与高洁理念,让这个岜州中的一个不起眼清贫小山村得了一个雅称:医仙谷。
当是时,河洛商会的扩展正如火如荼。
河洛坐镇中原,每日有不同商队都需经过,小到布匹绫罗,大到盐铁重工,河洛商会无所不包。
彼时的商会主理人敏锐嗅到“医仙”这一金字招牌,亲自来到谷中拜访,洽谈合作——河洛负责拉病人、造声势,医仙谷负责收治病人。诊金对半平分。
谷主胸怀天下仁义为先,想着此举既能帮助天涯海角的重症病人,也能积蓄钱款为医仙谷子孙后代造福,当即同意下来。
二人一拍即合。河洛商会提出,造势核心在于“仙”之一字。
为此,不仅要将“药人”的真实能力进行适当美化,还要延长原本一年一度的药理清谈会至五年一次,并更名为“药神祭”,以此来增加神秘感。
其他几条都无甚异义地一致通过。唯有吹嘘“药人”的实际能力这一点,谷主委婉提出不希望虚构造假。
河洛高层虽倍感遗憾,却也同意了。
不出河洛商会主理人预料,二者合作正是取长补短、如虎添翼。医仙谷名气越来越大,在河洛的帮助下替换了众多老旧木屋和泥土路,其“药神”与“药人”的传说也在民间口口相传愈来愈奇幻。
河洛商会则凭借着独家代理,渐渐打通各路权贵的关节,一跃成为富甲一方的大势力。
然而,医者与商人的价值观鸿沟日渐凸显。
河洛商会为了维持医疗稀缺性,对病人作出财力筛选,仅仅将权贵送入谷中治疗,平头百姓则被拒之门外。在河洛商会接连推出千金续命丹等一系列天价药品后,迎来了医仙谷方的严辞抗议。
而这一次,双方再也没有达成一致。
医仙谷放出话去,专收治重症病人,不论诊金多少,致使河洛在王公贵族面前信誉断崖下跌;河洛意识到医仙谷不再配合后,便暗中安插自己的人手潜入医仙谷,意图左右其决策。
此时双方的合作已经是空中楼阁,名存实亡而摇摇欲坠。直到最后一根稻草出现。
医仙谷不顾约定,收治了多例重症患者,而正是此举为他们埋下了隐患。
这些患者中,不乏有人隐瞒病情、体质不同或是病理特殊,导致疗无效身亡——毕竟世间没有真正的药神,医仙谷的众人也只是肉体凡胎的俗人。
河洛商会为保“药神”名誉,只一味赔钱封口,将罪责完全归于个体差异;医仙谷内部却坚持公开病例、剖析死因,认为粉饰真相便是阻碍医理进步。
因此,双方彻底决裂,河洛在权贵圈层信誉扫地,损失惨重。
医仙谷方则深感资本侵蚀人心之可怕,决意闭关自守,并定下一年两开的铁律。
若此事到此为止,双方只能算是合作破裂,最多不过再也不相往来。
坏就坏在,先帝听闻“药人”之血有延年益寿、活死人肉白骨的奇效,下旨每年进贡药人专供王室采血。而医仙谷常年闭关且自治,这政令的实际执行人便成为了驻扎在河洛的官兵。
医仙谷屈于兵威,不得不违心增加药人炼制。药人寿命不长、体质弱于常人,那些运去昇平京的,也并未被精心将养,多半没一两年就得送回来。
按古法,死亡的药人尸体不能用土掩埋,而是得塞入一种独特的树木中慢慢腐化,否则会烧蚀土地。
原本树木的数量是略有余的。但这些年,需要安葬的药人太多了。原本一棵树只需要容纳一人,现却被塞入两人……三人……再放不下的,就任由其裸露在外,或是伏倒在树根。
久而久之,那片树林便散发出阵阵瘴气,连土地也是挥之不去的深紫色。再也没普通岜族人敢靠近那里,尽管那片森林或许埋葬着他们曾经的亲人。
这便是毒瘴林的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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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藏籍楼中回来后,关远岫立刻取出了封好的答题纸,摊开那道他上午一直颇为烦恼的题,提笔落下一段话后,就一直看着窗外发呆。
“子逾,你已经对着答题纸发呆半天了。”萧谌单手撑着下巴,眼眸中含着三分笑意,说道,“虽然我很喜欢你发呆的样子,但是你在烦恼什么呢?”
关远岫被萧谌这话喊回了魂,本想如实回答说“在想河洛与医仙谷的往事”,看着太子殿下那轻佻的笑意,再想到他最近反常的举动,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下意识脱口而出道:
“在想你……”
在想你最近是不是太关注我了,没有正经事要做吗?还有半句话他未说出口,只因觉得不太妥当。
还待他再斟酌一番用词,却见对面的萧谌神色有些奇怪。他仍保持单手撑着下巴的动作,愣在原处一动不动,只有眼眶微微放大。
关远岫:“!”
关远岫:“不是!阿谌你听我说!”
“在听。”
“嗯……我的意思是……”关远岫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也晓得刚才自己那话讲得太不明不白,红着脸冥思苦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就当没听到,好不好?”
“那可不成。”
最后是云程实在看不下去,提醒他快要到接头的时间了,太子殿下才歪七扭八地随云程走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