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知尘》不见年年

1、生当复来归 大雍东

　　大雍东南边陲，澄海县下一个不知名的小渔村——
　　“今早出海的还未归吗？这天色可是说变就变啊，早上那会儿太阳还大着呢……”
　　几个女人放下手中缝补渔网的活计，听了这话不由得面露忧色，齐齐望向那无边无际的海……
　　此时，整片海域都被黑云笼罩，嘶吼的海风卷着一层更比一层高的海浪拍打向岸边。
　　“早上都叫他莫要出海莫要出海，这下好了，碰上这样的鬼天气……”
　　“哎，这一月来日日都是乌云密布，难得今早天色见好，他们定是都争着要出海的呀，拦也拦不住。”
　　“不出海也不成呀，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诶，天晓得他们能不能平安归来呢……”
　　听着几个人七嘴八舌讨论，那唯一一个还在渔网边缝补的女人手一僵，不慎被梭子扎了一个小口。她抬起手含了含伤处，又不甚在意地垂下头继续缝补……
　　片刻后，女人终于补完了渔网上所有的破口，这才直起身，抬头向海边看去——
　　天色更为阴沉了，天地间似乎只剩狂风的怒吼——俨然暴雨又一次将至……
　　“阿如，你缝好啦？这就要走了？”一个女人瞧见她拿起渔网准备离开，开口问道。
　　阿如点点头：“我先回了，阿宸还等着我回去。”
　　没等任何回答，阿如自顾自的离开了，只剩另几个女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啥也说不出来。
　　最后，也不知谁叹息般说了句：“她也不容易…”
　　阿如肩上搭着渔网，“吱呀”一声——打开了自家小院的门。
　　屋内的人听到声音迎了出来。
　　“如姨。”来人身着一件靛蓝色的直裰，腰间束一条浅色丝绦，其左侧打了个结，两头的穗子随着步子轻轻摆动。
　　“阿宸。”阿如任他接过肩上的渔网，询问道，“今日的课业如何？”
　　温望宸回答:“今日先生给的结语为‘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便是要让我更加勤学”
　　“如姨晓得阿宸你很用功的。”阿如笑了笑，又道:“今日天气不好，我去海边等着你平叔回来，晚间你便早些歇息……若是要温习功课，也不必省着灯油。”
　　温望宸微蹙了一下眉头:“我跟着您一块去吧。”
　　阿如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进屋拿些吃食就走了。”说罢，她就绕过温望宸进了屋，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温望宸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轻浅地叹了口气。而后他将渔网挂在了墙上，也进了屋。
　　甫一进屋，他便看见供桌上新燃上了三炷香。那缕缕烟，袅袅淡去……
　　*
　　这头岸上的人们无一不在祈祷着海上的人们平安。而在那汪洋之上、狂风之中，飘摇着一艘十余丈的船，船上的人们拼了命地正与狂风巨浪较量——
　　“阿平哥！左舱破口了——”一声惊吼裹挟着风雨声一同进入了掌舵者的耳中。阿平一只手死死握住船舵，另一只手胡乱抹去糊在面上的咸水，他吼着回答:“那就补上啊——”
　　他看着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密云，心里默默祷告着:阿如还在待我归家……
　　“阿平哥——”又是一声惊吼，是从船头传来。
　　阿平想:不能再有更糟糕的消息了吧……
　　“前——前面有漩涡——”风把下半句不留情地传了过来——霎时间，船身剧烈晃动，直直向一侧歪斜，船上的一切人和物，都只能随着船任由那巨大的漩涡摆布……
　　在被海水淹没的前一刻，阿平仍旧挂念着等候他归家的阿如……只怕是再也不能见了……
　　他恍惚中看见了一抹珠白色泽，但未及反应就在海水中失去了意识……
　　一夜瓢泼大雨，一夜未见人归。
　　*
　　天边似是亮了，却又因密云覆盖而昏沉，温望宸一夜浅眠，早早地就醒了。他见屋里静悄悄的，如姨不像是回来过的样子，于是思索了一番，拿上了家里唯一一把油纸伞，也去了海岸。
　　明明是清晨，可天光多是被乌云遮挡，茫茫海边突兀立着一座小亭，本是供出海的男人稍作休整的地方，此时只有阿如一个人静坐于其间。身姿僵硬，愣是一夜望着汹涌的波涛，顾不上活动活动身体……
　　温望宸走近了，唤了她一声:“如姨。”阿如闻声看来，僵硬的筋骨吱吱咯咯的响着。
　　“阿宸？！不是叫你莫要来了么，今日你还要去镇上呢。”阿如摆摆手，要温望宸快回去，说不准还能赶上隔壁村老王进镇的牛车。
　　温望宸把手中的吃食塞给阿如，又道：“如姨，我去请孙叔出海看看吧？这样干等也不是办法……”阿如看他一眼，深吸了口气：“要去也是我去。你啊就快些到镇上去，莫要让如姨多操心你了，啊。”
　　言毕，她往外推了推温望宸，让他快些走，并许诺自己一定会去找孙哥。
　　温望宸这才迟疑着离开……
　　要赶去邻村坐王叔的骡车，远的话要先回村绕上一炷香的路，近的话只需沿着海岸边走半炷香就能拐进邻村去——虽然海岸有些泥泞……
　　不多踟蹰，温望宸沿着海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了邻村。
　　雨点愈发密集起来，打在油纸伞上，发出“簌簌沙沙”的声响，伴着温望宸走过一路泥泞。
　　潮湿的空气中夹杂着一抹不同于海水咸腥的气味，即使很淡，却在温望宸嗅到它的一瞬间，便唤起了他记忆深处恐惧的回忆。
　　“阿爹，阿娘……”温望宸喃喃道。
　　很快，他反应过来，循着血腥气发现了伤痕累累、不省人事的一位陌生男子。
　　不知怎的，那男子给温望宸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温望宸凑近了，探了探那人的鼻息。“还活着——”温望宸想，“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但是，我尚且无能为力……又不好麻烦平叔和如姨……”
　　一时间，温望宸看着那男子发愣：“救，还是不救？”
　　雨水拍打在男子的身上，冲刷着他的伤口，似是察觉有人靠近，他眼睫猛地晃动，努力了半天却也看不清眼前是何人。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抬起手，循着冰冷空气中温热的来源探去。
　　“……救，救…我…”那男子摸到了温望宸的衣角，挣扎着睁开眼，“我还……不能死……”
　　温望宸叹了一口气：“‘达则济亿兆，穷亦济毫厘’啊。”先贤所言，该当谨遵。
　　不过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确实不能搬动这个六尺有余的男子，他便将衣角轻轻从男子手中抽出，欲去邻村寻人来搭把手。
　　否则若是强行搬动伤者，怕是会加重他的伤势……
　　温望宸不敢耽搁，脚步都加快了不少。
　　不多时，他带来了邻村的王叔，和一块备用的门板……
　　两人将男子移至木板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其放在了停在村口临海的骡车上。
　　“阿宸啊，这人是运你家去还是？”王叔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叔得说一句，咱们穷苦人家，不是说救人就能救人的，俗话说得好，这送佛得送到西啊，且不论这人满身伤，能不能活是一回事，后面怎么养着……也是个事儿啊……”
　　温望宸点点头：“王叔，阿宸明白的。”言语里却是再没有丝毫的犹豫。
　　王叔看了一眼被温望宸盖了一层找他暂借的斗笠的男子，不再多言，待温望宸抉择好直接去镇上后，便吆喝着让骡车走了起来。
　　从海边小村到最近的集镇，得有十几里路，骡车咿咿哑哑颠了近一个时辰才到。
　　期间，男子感受到了周遭的变化，竟是被激得睁开了眼，他没有多余的力气转动整个身躯，只能定定的看着视野里仅有的温望宸发呆。
　　“阿宸……”他默念这个名字。
　　温望宸正在盘算着要如何安置此人，想了好几种方案最终却又否决，一直找不出合适的法子，他锁着眉，目光却蓦然对上了那男子的。
　　“诶，你醒啦？！”温望宸轻附下身子，“你别怕，我先带你去医馆疗伤。”他让男子不要害怕，却不见男子眼中有任何的警戒或是恐慌。
　　很快，骡车在医馆前停下，温望宸向大夫张济说明了情况，张大夫旋即招了几个药童，合力把伤者移进了屋。
　　这不移不知道，一移吓一跳。伤者腹部的伤口虽长、吓人，可较浅、并不致命。真正严重的是他背后的伤口，因身着墨色的衣裳，伤口并不明显。
　　那错落在背上的似是鞭伤，可普通的鞭伤又不会翻开皮肉，深入骨骼……
　　张大夫尽心尽力地给其上药，包扎。又嘱咐温望宸要注意伤者的情况。
　　“他这样，能活到现在，真的是福大命大呀。”张大夫给伤者处理完伤口，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见到等在外头的温望宸，感叹着说道。
　　“多谢大夫救他一命。”温望宸作了个揖。之后，他神色带上几分不自在：“大夫，那个……药钱，可否晚些时日再……”
　　张大夫捻了捻花白的山羊□□公子，这……看在章先生的面子上，莫要拖欠太久罢……不过，就此人的伤势来看，后续的换药看诊，也怕不是小数目啊…”
　　温望宸道：“温某一定早早付清！”
　　大夫点了点头，温望宸见状知道这是允了，于是连连道谢。大夫回他一礼，便自去忙活了。
　　温望宸进了里屋，看见了趴在榻上双眼紧闭的人，他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也不知此人是好是歹……
　　随后，温望宸撑开油纸伞，离开了医馆。他可得去和先生好好商量商量救人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