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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路尽头 险行墨脱听 ...

  •   墨脱公路在雨季到来之前短暂地安静着,若是来了,那可是真是倾城的动静。

      从喀什飞到拉萨,从拉萨坐长途车到八一镇,俩人在路上极限赶路,紧赶慢赶,省去了吃饭休息时间,终于是把时间压缩在一天半。

      从来没有这么辛苦过的裴思横跟在健步如飞的姚子安身后,要死要活,后面裴思衡终于是在波密县城租到了一辆老款丰田霸道,后备箱里塞了两箱矿泉水和一顶高山帐篷开上扎墨公路。姚子安坐在副驾驶上,把她的旧帆布包抱在怀里,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这条路修了五十年,塌了五十年,修路的推土机比路上的车还多。路边每隔几公里就能看到泥石流冲出的豁口,有的已经被碎石回填,有的还敞着黑洞洞的口子。雅鲁藏布江在路基下方几百米的峡谷里轰鸣,水声隔着车窗玻璃都能震得人胸口发闷。

      听得人心慌。

      “我们快到了,这就是最后一个通路的县城啊?”裴思衡说话只是觉得车里太安静了。

      姚子安望着窗外,目光追着江对岸山腰上的一条细线。那是七十年代修的骡马驿道,已经废弃了几十年,路基塌了大半,只剩下悬崖上几段残破的石阶,远远看去像一道褪了色的带子。

      “我师父走过那条路。”她说。

      “什么时候?”

      “1983年吧。那时候还没有扎墨公路。我几个月大,是我师傅背着我,从波密到墨脱,走路要五天。”

      裴思衡没有追问。

      这些天他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姚子安会在想说的时候说,不想说的时候,追问是没用的。

      墨脱县城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裴思衡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瞧那几栋现代楼房,一片低矮的民居,一条不算长的街道,被周围墨绿色的原始森林和翻涌的云雾围得严严实实。

      县城所在的位置是雅鲁藏布江大峡谷中难得的一块台地,但即便是这块台地,也小得让人心害怕。群山从四面压过来,每一个方向都是陡峭的山坡,坡上覆盖着密不透风的阔叶林,树冠在云层下聚成一篇绿海。

      热带雨林和雪山同在一个画面里,很是壮观。北面是南迦巴瓦峰,七千七百多米,终年积雪,云雾缭绕。南面是海拔骤降到几百米的峡谷底部。雅鲁藏布江在那里劈开了喜马拉雅山脉,江水裹挟着泥沙和巨石,发出持续不断的咆哮。从雪线到热带谷底,垂直落差超过七千米。

      他感觉全世界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有这么陡的地势。

      “呼,这里的地质构造是全中国最不稳定的。”裴思衡把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口,熄了火,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印度板块和欧亚板块的缝合带正好从下面穿过。每年抬升两厘米,地震频次全国第一。在这种地方修房子,相当于搅拌机里建房,就不怕一个不小心房子和人一起噶了吗。”

      “所以这里的人信神。”姚子安推开车门,伸了懒腰,“在搅拌机上住了几千年,不信神的话,日子没法过。”

      客栈叫“莲花驿”,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四川女人,姓陈,二十年前跟着丈夫进墨脱做生意,丈夫后来跑运输翻下了悬崖,她一个人把客栈开到现在。这个老板娘一边拿着两人身份证登记,一边瞧着这俩人。一个背着登山包的男人,一个拎着帆布包的女人,怎么看也不像驴友,要说是干部吧,他俩年纪也太轻了,要说是做生意的吧……怎么看也没钱。

      “你们来墨脱干什么?”老板娘想了半天还是开口问了。

      “找人。”姚子安说。

      “找谁?”

      “仁钦崩寺的丹增喇嘛。”

      老板娘登记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她把钥匙递给裴思衡的时候,忽然开口了:“那个寺不太对劲。你们要上去的话,别在寺里过夜。”

      “怎么不对劲?”

      她给他们倒了酥油茶,坐在客栈大堂的火塘边,休息了会,但没说他们所问的东西,反而是扯开了话题。“这里啊,你们来得不是时候,今年雨水大,六月就开始塌,到现在九月份了还没消停。你们去墨脱干什么?旅游?这个季节没什么游客,蚂蟥多得要命,峡谷里的雾能浓得让你看不见自己的脚。”

      一回头只见两个人盯着她,颤了一下:“你们……”

      “老板娘,你说一下呗,我俩都外乡来的,好奇。”姚子安平淡的脸上浮起一层笑。

      老板娘也拗不过两个人阿姐长阿姐短地哄,还是开了口。

      据说,二十年前,墨脱有个采药人叫阿来。

      阿来是门巴族人,瘦小精悍,一双罗圈腿能在悬崖上跑。他是墨脱最好的采药人,认得山里每一条兽道,知道哪片林子里长最好的天麻,哪个山洞里能挖到手掌大的灵芝。别人进山要带向导带狗,阿来不需要。他自己就是向导,他自己就是狗。

      那一年秋天,阿来独自进山挖天麻。每年秋天是采药的黄金季节,雨季刚过,山里的土壤松软湿润,天麻的芽头刚好顶出地面。
      阿来每次进山都只待三到五天,但那一次,他七天没有回来。

      村里人组了搜救队,在峡谷里转了三天,最后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了他。

      他活着。

      但所有人看到他的时候,都往后退了一步。阿来瘦得皮包骨头,眼眶深陷,颧骨高耸,和进山前判若两人。他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但他他的眼睛在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不是眼睛能看到的距离。他背上背的不是药篓,是一块黑色的石板,差不多有半个桌面那么大,薄薄的,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地方被掰下来的。

      搜救队的人问他石头哪来的。他说是在山洞里躲雨的时候发现的。山洞很深,他往里走了不知道多久,走到一个地方,洞壁上全是那种弯弯绕绕的字。

      他说他看不懂那些字,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梦里有人教他认字,那个人身型似乎很高大,模模糊糊也看不清。那些字像虫子爬,像树根长,像蛇蜕皮,但每一个他都看得懂。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把洞壁上那些字全部写在了面前的石板上,密密麻麻,一个不漏。

      搜救队的人觉得他在说胡话,把他架下山去了。

      但很快,他们发现阿来说的不是胡话。

      他真的能读懂那些字了。不光是石板上的字,连树叶的脉络、石头上的裂纹、蛇蜕下来的整张皮、蝴蝶翅膀上的鳞粉分布,他都能“读”。他对人说,树叶的脉络里有字,告诉他明天会不会下雨。石头上的裂纹里也有字,告诉他地底下哪一块有暗河。蛇蜕皮的纹路里也有字,告诉他方圆十里之内哪座山上有好药。

      他成了墨脱的活地图。谁进山都要找他问路。他指着山上的雾,说往左那条沟里走,第三个拐弯处有一窝贝母。他指着江对岸的悬崖,说那边石缝里长着七两重的何首乌。每一次都准。准得让人害怕。

      但阿来再也不笑了。

      他老婆后来跟人说,阿来从山里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变了。以前他是个爱笑的人,晚上喝了酒能讲半宿的笑话。回来后,他白天不说话,晚上不睡觉。他每天晚上坐在自家门口,对着山的方向说话。

      说的是什么?她说听不懂。

      像是舌头被什么东西捏着发出来的声音。语调很慢,像在跟一个听不见的人解释什么很重要的事。

      有一夜,她半夜醒来,发现阿来不在床上。

      她走到门口,看见阿来蹲在院子里,正在吃土。一捧一捧地往嘴里塞,嚼得很慢,很仔细。

      她尖叫着把他拉进屋。阿来转过头看她,满嘴的泥,牙齿缝里全是黑土,嘴角淌着混合了泥土和唾液的灰色泥浆。他老婆说,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空空。

      他说:“它饿了。我在替它吃东西。”

      这句话把他老婆吓疯了。

      她连夜叫了人,把阿来捆起来,第二天一早送下山去看病。那个年代墨脱不通公路,下山要走四天。走到第二天晚上,在一条叫嘎隆拉的河边上,阿来趁着守他的人打盹,挣脱绳子跑了。

      三天后,搜救队在峡谷底部找到了他。

      他把自己埋进了土里。从脚埋到腰,从腰埋到胸,最后只剩一颗头露在外面。

      他死了。他的嘴张着,嘴角边的土是湿的,全是唾液。

      法医检查尸体的时候发现,他的胃里塞满了泥土和石子,还有一片巴掌大的黑色鳞片,据说鳞片的质地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生物的鳞片。

      那块石板后来被送到了仁钦崩寺。黑色鳞片本来也该被送过去,但法医在移交证物之前把它交给了县文化馆,文化馆的人看了半天看不出名堂,就锁进了库房。十几年后库房清点的时候,发现鳞片不见了。谁也说不清是被偷了还是被借了还是被什么人拿走了。

      阿来的尸体火化那天,他老婆在他遗物里翻到一个本子。那是一个用废纸装订的本子,封面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阿来”两字。

      原来阿来是他老婆的名字,采药人阿来,是他用他老婆的名字称呼自己。

      至于他本名叫什么?老板娘也不知道。

      本子翻开来,里面全是那种弯弯绕绕的字,和阿来背回来的石板上的符号一样,写满了整整半本。字迹一开始很工整,一笔一划写得慢条斯理,似乎在临摹字帖。越往后越潦草,写到后面,笔迹变成了狂草,字形也从弯弯绕绕变成了尖锐的棱角。

      最后一页,用汉字写了一句话。

      “我读懂了它们的意思,但我没办法告诉你们。它们没有‘告诉’这个词。”

      老板娘讲到这一句的时候,火塘里的柴火爆了一下,溅出几颗火星子,掉在石板上很快就灭了。

      “你知道最吓人的是什么吗?”她用火钳拨了一下柴火,语气平静得像在讲今天的菜价,“阿来死之前,已经在家里写了半年字了。他老婆天天看他写,从来没觉得不对。直到他死了,她才想起来……阿来不识字。”

      客栈大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雅鲁藏布江的水声从峡谷底部传上来,闷闷的,像是大地在打鼾。

      “他一天学都没上过,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老板娘把火钳搁回铁架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个不识字的人,写了半本字。他老婆天天在旁边看着,居然没意识到这件事有多不对劲。”

      “后来呢?”裴思衡问。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阿来的老婆把本子交到了寺里,搬走了。石板一直在仁钦崩寺。鳞片不知道去了哪里。那条进山的路,本地人再也没人走过。”老板娘走到柜台后面,翻开一本泛黄的住宿登记册,“所以我说,你们别在寺里过夜。那座寺里收着一些不该收的东西。”

      姚子安端着酥油茶,始终没有喝。茶面上的油花凝结成一层薄薄的膜,她把茶碗放在桌上,站起来。

      第二天,有消息说扎墨公路在一百一十七公里处又塌了。本来今天,他们是约了车子过去的。

      昨天半夜裴工怎么说也不肯开车,说危险,得,姚子安不得不当地雇了一个。

      谁曾想,这就塌了。

      裴思衡坐在越野车的副驾上,看着前方不到五十米的山体像一块被水泡烂一样垮下来,黄土、碎石、连根拔起的冷杉混成一股浑浊的泥石流,轰隆隆地砸进帕隆藏布江的支流里,溅起的水花飞到了车窗上。

      “得,今天又过不去了。”开车的藏族司机是个四十出头的黑脸汉子,叫扎西,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他把车熄了火,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往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缩回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泥水:“塌方量不大,但铲车上来至少得明天中午。你们要是不急,就回车里去等,车上还有两盒压缩饼干。”

      裴思衡回头看后排。姚子安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脸色不太好。从波密出发之后她就一直没怎么说话,嘴唇发白,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以为是晕车,路上递了一瓶水给她,她接了,但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你没事吧?”

      “没事。”她睁开眼,眼神还是稳的,“海拔降得太快了。之前我在昆仑山上待了半个月,身体习惯了五千,一下子降到一千多,反而受不了。”

      裴思衡知道这不是全部的实话。

      “扎西师傅,还有别的路吗?”裴思衡问。

      “进墨脱就这一条路。”扎西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上,“扎墨公路,年年塌方年年修。你们来得不是时候。”他看了一眼姚子安,又看了一眼裴思衡,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好奇,“你们这是去做什么?”

      “找人。”姚子安在后座上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扎西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他在墨脱这条线上跑了十几年,拉过各式各样的人,后座这个女人属于闷葫芦一类。她看起来不像游客,也不像生意人,更不像科考队的。她随身带的那个旧帆布包鼓鼓囊囊,里面装的东西偶尔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不知道是什么。

      “塌方区过不去,今晚只能在车上凑合了。”扎西把座椅往后调了调,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下来,“你们要是睡不着,我这儿有个保温壶,酥油茶,早上灌的,现在还热。”

      裴思衡接过保温壶,倒了一杯递给姚子安。她接过去,双手捧着杯子,低头喝了一口。酥油茶的热气蒸上来,把她脸上的汗珠冲淡了一些。她喝了两口,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车窗,望向塌方区上方裸露的山体。“那是驿道遗址吗?”

      扎西也看到了,语气很平淡,“是啊,以前没通公路的时候,进出墨脱就靠骡马驿道,悬崖上凿出来的,最窄的地方马都要侧着身子过。那些刻痕是修驿道的人留下的,好多年了。”

      姚子安盯着那片刻痕看了很久,但裴思衡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早就拿出来的罗盘边缘停留了一瞬。

      在等待中,天很快就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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