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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盗墓笔记还是鬼吹灯? 莲花秘境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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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思衡在石头城遗址的招待所里住了一晚。
说是招待所,其实就只是遗址管理站旁边的一排平房,墙面刷着掉了一半的白灰,窗框上的油漆被高原的风沙打磨得露出了木头的本色。房间里只有一张铁架床、一张三屉桌和一个烧煤的铁炉子,炉子没生火,屋子里冷得像冰窖。裴工看着自己掉灰的床铺直摇头。
韩江倒没有瞧见他摇头的样子,转身把搪瓷杯倒满,递过来。裴思衡喝了一口,是放了盐的砖茶,浓得发苦,皱着脸把水咽了下去,只觉得浑身都热了起来,把他从里到外熨了一遍。
韩江还给他扔了两床军被,说了一句“高原晚上冷,别冻着”,就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裴思衡没有睡,他把两床被子裹在身上,坐在三屉桌前,开始捣鼓自己的行李,掏出骨片的时候,他沉思了半晌,喘出的气白蒙蒙的。
他想反正是已经请假了,帮就帮吧,还能涨涨见识。高原的月光照在铁架床上,把被子上的军绿色染了白,他掀开和衣躺了进去。
第二天一早,裴思衡被一阵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吵醒了。
他穿上外套推开门,高原清晨的冷空气让他连打了两个寒战,抬头见太阳刚从雪山顶上冒出来,慕士塔格峰的雪顶被染成了金红色,甚是好看。
韩江已经在内城里干活了,他蹲在一个新开的探方边上,用小铲子一点一点地剔除土层,动作很慢,很仔细。裴思衡走过去,看到探方底部露出了一块平整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和地下室里石柱上风格一致的纹路。
“又发现一块?”裴思衡蹲下来。
“不是新的。”韩江用小刷子扫掉石板上的浮土,露出了更多的刻痕,“这块石板2006年就出土了,当时被我压在库房里没上报。”
韩江从工具袋里拿出一把放大镜,贴在石板上仔细地看。看了一会儿,他似乎是累了,放下了东西。
“它在往外传递信息。”韩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它不是死的,应该是一种装置吧。有人造了它,把它埋在地下,它一直在运行。2006年考古队触动了它,等于按了一个开关。从那以后,它就开始往外‘说话’。这些石板上多出来的符号,就是它说的话。”
“说的什么?
“我看不懂。”韩江把放大镜收起来,语气里有一种干巴巴的无奈,“子安可能看得懂一些。他们有一套传承下来的释读系统,但传了多少代了,丢了不少。完整的释读能力,现在大概只剩她师父有。但她师父,”他顿了一下,“已经不在了。”
“那么厉害?什么门派?不在了是什么意思?”第一次见到活的门派,他好奇追问。
“没什么,你亲自去问她吧,她愿意告诉你,自然会跟你说的。”韩江说得很平淡,但握着烟的手抖了一下,“她师父归位之后,这一代就剩她一个人了。”
一个人。
裴思衡突然想起姚子安在哈密雅丹群里说的那句话“我是干这个的。就像你是勘察路线的,我是勘察别的东西的。”她说得那么轻描淡写。
他们在石头城里一直待到下午。
韩江带着裴思衡把整个遗址走了一遍。所有的可疑点位,围成了一个规则的圆形。圆心是内城地下空间的位置,那块顶天立地的黑色石柱。圆的半径大约是六百米。六百米之外,一个可疑点位都没有。六百米之内,密密麻麻。
韩江站在他旁边,风吹着他的花白头发,“石头城遗址的城墙范围刚好和这个圆重合。汉代蒲犁国在这里建王城的时候,选的城址正好是柱门影响范围的边缘。唐人在这里设葱岭守捉的时候,也是同一个位置。他们在城墙上刻了一些东西,但我看不懂。”
“你的意思是,古人在柱门周围建了一座城,为的是把它围起来?”
“不是围起来。是压住。”韩江踩了踩脚下的地面,“蒲犁王城、葱岭守捉、元代的驿站、清代的卡伦……每一个朝代都在这同一个位置上建军事设施,除了为了控制丝绸之路的通道,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们都在加固同一个东西。”
裴思衡站在内城的最高处,俯瞰着这座废城的全貌。残破的城墙围成一个不规则的椭圆,烽燧的基座还依稀可辨,街道的走向被野草覆盖但轮廓还在。
这座城从汉代开始被人反复修建和加固,前后持续了两千年。两千年,所有朝代都在同一个地方修城,没有一个朝代放弃过这个位置。
“它到底为什么要守?”
高原下午的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了,慕士塔格峰的影子正在一点一点地拉长。韩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摘下了头上的遮阳帽,扇了扇风。
“《山海经》里说,昆仑是帝之下都。天帝在人间的都城。”韩江说,“如果你把这句话当真,那么昆仑山里的这些柱门,就是通往那个‘下都’的门。而守门的,是神陆吾。但神不是永远都在的。神会消失,会离开,会死。神离开之后,门就没人守了。而门背后有什么东西,想出来。”
裴思衡脑子里转了一圈,还是不解其意,转头看着他:“什么东西?”
“不知道。”韩江把帽子戴回头上,遮住了半张脸,“2006年那三个考古队员下去之后,我儿子说他在石壁前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告诉他,‘我们是你们之前住在这里的,我们会回来。’就这一句话。然后门就开始升温了。”
我们是你们之前住在这里的。
裴思衡想起哈密的柱门,那个能模仿人类外表和声音的东西。它在学习,学得很快。如果一个开了不到五天的小门,里面的东西就能学会模仿活人,如果开的时间再长一点,可太可怕了。
黄昏在帕米尔高原上来得很慢。
太阳从下午五点开始西斜,到晚上九点半才彻底沉到山后面。在这四个多小时里,太阳在慕士塔格峰雪山顶上彳亍,天空颜色从蓝到金红,最终收束成一片靛青色,裴思横享,若是纯旅游心态来,这绝对是个欣赏美景的好地方。
终于到了约定那日,已经是下午了,裴思衡站在遗址入口的山丘上,和前几天韩江接他的位置一模一样。韩江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手里端着搪瓷杯,一副老干部姿态。
“她准时。”韩江看了看手表,“从来准时。”
话音刚落,山坡下传来一阵声音,一辆老旧的长丰猎豹正朝这边开过来,车身大约是被高原的紫外线晒得漆面剥落,挡风玻璃上糊着一层灰土,看起来这部车后头停了许久。车在石头城脚下停住,车门打开,一个人跳了下来,从一条不是路的路上,晃晃悠悠走来。
姚子安还是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工装外套,背着那个旧帆布包,步子不快不慢。她的头发还是随便扎在脑后,被高原的晚风吹得有点乱。在暮光里,她的脸看起来比在哈密时更瘦了一些,她走到近前的时候打量了裴思衡一眼,嘴角微微翘动了一下。
“你比我说的时间早到了几天。”她说。
裴思衡无奈笑了笑。
“你这狼狈样又要去哪儿?”韩江瞧着她风尘仆仆的,问了一句。
“墨脱。”
韩江手里的搪瓷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洒在他的鞋面上,他浑然不觉:“墨脱?”
“墨脱有什么?”裴思衡问。
没有人回答。
韩江脊背绷得很紧。
姚子安蹲在残墙前,手指在墙面上轻轻摩挲。
“墨脱是全国最后一个通公路的县。”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2013年才通的公路。在那之前,进出墨脱只能靠徒步,翻多雄拉雪山,穿蚂蟥沟。你知道为什么修这条路修了五十年吗?”
“地质灾害多?”
“嗯,差不多,其实还有,”姚子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墨脱地区的地质构造极度复杂,位于印度板块和欧亚板块碰撞的前缘,地震活动频繁,山体每年以几厘米的速度抬升。但问题是,地震波和GPS监测显示,墨脱地下的应力积累远远超过了它能自然释放的限度。换句话说,墨脱的地下积压了太多的能量,但地震次数和震级对不上。”
裴思衡的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但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姚子安就替他说了。
“2013年公路通车之后,进墨脱的人多了,之前我们在墨脱设了三个监测点,每三个月轮换一次人。一个月前,信号断了。”她转过身来,面对着裴思衡和韩江。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她的脸半隐在阴影里,声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韩江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沉沉,似乎是觉得此行不太好。“所以,你要去墨脱。”
“我一个人不够。”姚子安叹了口气,望向了裴思横,“西南地区的门人都在往墨脱赶,但最快的也要七八天。”
裴思衡想起他们的门派,揶揄问了句:“那我这算是入门了?”
“不算。”姚子安转身朝石头城外面走去,“入门要拜师,要烧香,要磕头,这些你都没干。你现在顶多算个编外临时工。”
她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星光下,她的脸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不过临时工也得干活。走了,亲爱的裴工。墨脱很远。”
姚子安大步朝山下走去,老猎豹停在土路尽头,引擎还没熄,尾灯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地闪着红光。
“诶!拿着。”韩江把身后藏着的一个布包塞给裴思衡。嘴里嘟嘟囔囔骂着什么。布包沉甸甸的,打开来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把珞巴族的猎刀,一包自制的驱虫药粉。
“这把刀跟了我大半辈子。八十年代我在藏东南做野外调查的时候,用它在雅鲁藏布江边杀过一条烙铁头,那蛇有两米七长,毒牙能咬穿牛皮靴。墨脱的蚂蟥多,比戈壁滩的毒蚊子凶,下过雨之后挂在树叶上,一不留神就钻进衣领里。药粉撒在裤腿和鞋面上,管用六个小时,过时就得补。”韩江说完,皱着眉望着小姑娘跳上了车,最后望向这个还算是年轻人的男子,“算了,你快走吧。”
裴思衡朝他点了点头,把背包甩上肩,也朝山下走去。
姚子安已经坐在了驾驶座上,一只手搭着方向盘,对着下来的裴工潇洒一昂头。裴思衡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登山包丢在后座上。后座上已经堆满了东西,几个帆布袋、一箱矿泉水、一个老式保温壶、一卷绳子、一把折叠铲,还有几包他叫不出名字的干药材,散发出一种又苦又辛的气味。
“嚯!盗墓笔记还是鬼吹灯啊?你这车是从哪搞来的?”
“借的。”
“跟谁借的?”
姚子安没有回答,只是发动了引擎。老猎豹哼哼唧唧挂上一挡,缓缓驶离了石头城脚下。残垣断壁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看不见了。
车开出了大概一公里,裴思衡从后视镜里看到石头城的废墟上亮起了一盏灯,小小的橘黄色的光点,那是韩江挂在城墙上的一盏马灯,每天黄昏点亮,子夜熄灭。
十八年,六千多个夜晚。
姚子安换了个挡,老猎豹在土路上颠簸了一下,远光灯照亮了前方一片嶙峋的砾石滩,更远处是连绵的黑色山影。
“你们这一行,是不是每个人身上都背着点什么东西?给我讲讲你们门派呗?”
姚子安沉默了很长时间,老猎豹的引擎声填满了车内的安静,车灯的光柱在黑暗的山路上照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差不多,门派的事情,我后面会告诉你……”她终于开口,“我师父背了三十年,我太师父背了六十年,在山上再也没下来。进来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裴思衡靠着头枕,看着前方的路。
帕米尔高原的夜路没有任何路灯,车灯之外的世界是一片黑,只有车灯照到的地方显示着凹凸不平的土坑。
不知道开了多久,车开出了塔什库尔干河谷,驶上了通往喀什的314国道。路面从土路变成了柏油路,老猎豹的颠簸终于缓和了一些。国道的两侧是空旷的戈壁,月光把砾石滩照成了一片银白,偶尔能看到路边的里程碑一闪而过,数字在车灯的照射下发出短暂的荧光。
姚子安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里加油。便利店的白炽灯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两人眯着眼睛,进了加油站,裴思衡买了两杯速溶咖啡和几袋饼干,靠在车边等着油枪跳停,姚子安则是在里面继续晃晃悠悠,看样子在挑东西。加油站的服务员是个睡眼惺忪的塔吉克姑娘,看他们这辆破车和满后座的装备,多看了两眼,但什么都没问。
在帕米尔高原上,半夜赶路的怪人多了去了。
重新上路之后,姚子安换到了副驾驶座,让裴思衡开车。她眯着眼睛念叨了什么,然后用铅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乱七八糟的图案。
“墨脱的路怎么走?”裴思衡问。
“先到喀什,然后飞拉萨,从拉萨坐车到林芝,再转墨脱公路。”姚子安头也不抬地说,“最快的路线,最快也要三天。如果墨脱公路断了……每年这个时候都容易断……就得从波密徒步进墨脱,多走两天。”
“你进过墨脱?”
“进过一次。五年前,跟师父一起。那时候墨脱公路刚通车两年,路况很差。我们坐的车在半路被泥石流堵了,最后徒步翻的山。”她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瞧着他似乎还想问什么,她把烤包子推到裴思衡面前,“之前塔县客运站门口买的,味道还行。你从乌鲁木齐过来坐的大巴,两天一夜没好好吃东西。”
裴思衡接过烤包子,咬了一口。羊肉馅的,凉了也不难吃。他确实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
姚子安又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是市面上难得手绘的,墨迹有新有旧,不同年代的笔迹层层叠加,形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路网和地名。这个地图很大,从新疆的喀什一直到西藏的林芝,中间穿越了整个昆仑山脉和念青唐古拉山脉。
她的手指点在了一个位置。
墨脱。
“我们是一个月之前收到的消息。”姚子安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是一个在墨脱待了四十年的老门人。平时一年也联系不了一次,这次他主动用了最传统的方式发了信号。”
“什么方式?”
“他在雅鲁藏布江边的一块石头上刻了一个符号。”姚子安从线装书里抽出一张夹着的照片,递给裴思衡。照片拍的是江边一块平整的巨石,石面上用刀斧刻了一个符号。一个椭圆,中间一个十字,右边似乎是三道竖着的波浪线,刻痕很新,石屑还残留在凹槽里,颜色发白。
“我早就想问了,你给我的甲片上也有这图案……哦,红头文件印章也是……这是什么图案?”
“这是我们门派的图标,从古至今,都有。”
“他是谁?”
“珞巴族的一个老猎人,白玛次仁。”姚小姐似乎是讲饿了,停顿了会,啃了口包子,“八十年代在墨脱打过猎,后来封山育林,他转行做了背夫,给墨脱公路的勘察队当过向导。”
姚子安从包里掏出一个老式的磁带录音机,塑料外壳已经发黄,上面贴着医用胶布。
她按下播放键。
录音机里先是一阵沙沙的磁带底噪,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声音,用不标准的汉语夹杂着裴思衡听不懂的语言,语速很快,像是急着在什么东西到来之前把话说完:“仁钦崩寺下面的石头在响。晚上响,白天也响。寺里的喇嘛念了三天经,不管用。多雄拉河的水变浑了,从上游冲下来的水是红的,不是泥巴的红,是那种……我说不上来,是石头自己在流血。前天山上的雪崩把老路封了,你们快来。我今年七十四了……那个声音又来了。每天晚上都在叫我的名字。快来。快来!!”
录音在一声尖锐的电流啸叫中中断了。
“仁钦崩寺。”裴思衡听着里头颠三倒四的话语,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是那个寺庙?”
“墨脱最老的寺庙。宁玛派,建在海拔三千八百米的山腰上,下面就是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姚子安说道,“寺里供的是莲花生大师。传说莲花生大师当年进藏的时候,在墨脱降伏过一些东西。寺里的喇嘛世代守着一个规矩,寺内正殿的某一面墙,永远不能打开。”
她吃饱了,心情也好了不少,朝他扭头示意:“快开车。”
G314上,一辆猎豹疾驰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