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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回客栈等来援 古村空舍藏 ...

  •   裴思横把画摊在桌上,看看那几张纸,又看看姚子安。

      “现在怎么办?我们人太少,调查不过来。”

      姚子安没接话。

      下山前他们就定了,回莲花驿等。从嘎措村出来后谁都没提报警,因为报了也没用。派出所三个人管方圆几百公里,上次丢个游客找了半个月,最后在山沟里找到,人早没了。这回丢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整个村子。那三个人接警的时候大概会先晕过去。

      天暗下来了。莲花驿门口的灯亮着,老板娘那条黄狗趴在灯底下,尾巴懒洋洋扫着地面。

      “白玛次仁指望不上。”姚子安开口,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

      她掏出手机站起来,走到厅堂另一边,低头翻通讯录。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翻了一阵,拨出去,举到耳边。等待音响了几声,对面接了。她说了大概情况,带着商量的意思。对面说了很长一段,她听着,偶尔应一声。最后她说:“行,你们过来注意安全,最近塌方多。”挂了。

      她走回来坐下,裴思横盯着那幅画。

      “喊了人,明天到。”

      “几点?”

      “不知道,到了联系。”

      “几个?”

      “三个。”

      裴思横等了等,确定她没有继续要说的意思,把画收起来夹进笔记本里,笔记本塞进书包。

      厅堂里静了一会儿。老板娘端了两杯茶出来,一杯搁姚子安手边,一杯放裴思横面前。他道了声谢,灌了一大口,烫得吸了口气。

      老板娘在旁边坐下,围裙上还沾着菜叶碎屑。她擦擦手,问:“你们怎么去的?不是说往寺那段路塌方了?”

      裴思横放下杯子,舌头还在发麻。“绕一下就过去了。”

      “那就好。”她点点头,“要找的人找到没?”

      裴思横和姚子安对视了一下。

      “算找到了,”裴思横说,“也不算找到。”

      老板娘皱着眉脑子似乎在疯狂运转。他也不是故意绕她,这事确实说不清。

      姚子安望向老板娘:“你这几年在莲花驿,见过什么不对劲的事没有?”

      老板娘想了想。“怪事倒没亲眼见过。但有个事我一直觉得奇怪。去年冬天来了个背包客,说要去嘎隆拉山徒步。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走了。大概半个月后,我在县城碰到他,坐在路边。我叫他,他回头看我。我问他怎么还在这儿,他说等车。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才反应过来,他说要徒步半个月的,怎么可能还在县城等车。他看我的眼神,好像不认识我。”

      “啊?确定是同一个人?”裴思横问。

      “确定。他那件冲锋衣荧光绿的,整个墨脱找不出第二件。下巴有道疤。”老板娘停了一下,“我当时就该觉得不对。那种徒步的人,在外面走了半个月,衣服干干净净的。”

      她看看墙上的钟。“好了好了,快八点了,你们吃饭没?我去热点饭菜。”

      “麻烦你了。”姚子安说。

      老板娘去了后厨。厅堂里只剩他们俩。

      裴思横翻着那几张草纸,心里盘算。莲花驿到嘎措村两个小时山路,明天人到了肯定要再回村。今天只来得及看几户人家,仔细搜的话说不定还能找到东西。

      后厨传来锅铲响,热油的味道飘过来。蒜苗和腊肉的香气把他的饿劲勾了上来,肚子叫了一声,胃都在痉挛。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啃了几个馒头。

      姚子安起身走到窗边。窗户蒙着灰,她用袖子擦了一块,往外看。外面一片黑,只有门口灯箱亮着。远处山影叠着山影,乌云遮了月亮,什么都看不清。

      裴思横走到她旁边。他想问点什么,但发现自己其实不知道要问什么。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等明天吧。”姚子安说。像对他说,也像对自己说。

      老板娘从后厨探头出来。“够吃吗?不够再炒个菜。”

      “够了够了,已经很多了。”

      她笑了笑,把头缩回去。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裴思横帮老板娘收碗筷,她摆摆手说不用,自己端起来往后厨走,说了句“你们歇着”。他没坚持。走了一天山路,刚才坐着不觉得,站起来才发现两条腿都僵了,膝盖发酸。

      姚子安已经上楼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一声很轻的关门,。

      裴思横在厅堂里站了一会儿。那只黄狗从门口挪到了椅子底下,眯着眼看他。他蹲下摸了摸狗头,狗摇了摇尾巴,没睁眼。

      外面风大了。门口的灯被吹得轻轻晃,红光在石板路上一荡一荡。远处的山已经完全看不到了,天和山糊在一起,全是黑的。

      他上了楼。

      房间在走廊尽头,不大。墙上挂一幅印刷唐卡,颜色褪得七七八八。他把书包放桌上,拿出草纸和儿童画铺开。

      他又看了一遍那幅画。

      四个人。可能是四个大人,可能三个大人一个小孩,也可能就是四个小人。孩子画画不讲比例。姚子安说了,画这个的孩子已经画出了特征,说明他看到了什么。

      另外,他也把其他屋子大概拍了照片,登着明天去瞧。

      他把画也拍了一张。做完这些,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关了灯。

      黑暗中,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似乎被窗规制了形状。隔壁姚子安的房间很安静,不知道是睡了还是醒着。

      裴思横闭上眼。

      他想到明天要来的人。不知道是谁,但他觉得姚子安找的人,应当是知道这种情况的,可能是门人?他想了半天,也不再想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块水渍,深色的,在天花板漏下来的微光里像一个不规则的形状。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闭上了。

      第二天早上裴思横是被狗叫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白亮的光。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十二分。狗叫了两声就停了,接着是老板娘的声音,在楼下跟什么人说话。

      他穿上外套下楼。

      厅堂里,老板娘正跟一个男人说话。男人背着很大的登山包,穿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袖口磨得发白。他看见裴思横走下来,冲他点了点头。

      “姚子安呢?”男人问。

      “楼上,”裴思横说,“应该还没起。”

      男人没再说话,把背包卸下来放在椅子旁边。老板娘问他吃不吃早饭,他说等一会再吃,然后挑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机翻看。

      裴思横倒了杯热水,在另一边坐下。两个陌生男人坐在同一个厅堂里不说话,气氛说不上尴尬,但也不太自在。裴思横打量着对方——三十多岁,皮肤黑,手指关节粗,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不太像常年跑野外的人。男人也在看他,目光很短,扫一下就收回去了,然后继续看手机。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姚子安下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头发扎起来了,看上去精神了不少。她先跟老板娘打了个招呼,然后看到厅堂里的人,脚步停了一下。

      “来得这么早?”她说。

      “夜里的车,到了松林口走过来的。”男人站起来,“塌方路段绕了一个多小时。”

      姚子安走到桌边坐下。裴思横注意到她没有给对方介绍他,对方也没有自我介绍的意思。两个人说话的方式像是认识了很久,不需要客套。

      “另一个呢?”姚子安问。

      “下午到。他从察隅那边过来,路更远。”

      姚子安点点头。老板娘端了一壶酥油茶过来,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姚子安端起来喝了一口,热气蒙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

      “嘎措村的情况,路上跟你说了多少?”

      “不多,”男人说,“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你说村子里人全不见了,东西都在。”

      “对。”姚子安放下杯子,“我们昨天去看过。东西没动过的迹象,但人没了。锅里的粥结了皮,灶上的菜干了一半,不是收拾好了走的,是直接放下的。”

      男人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姚子安把昨天在嘎措村看到的情况从头说了一遍。她的叙述很干,只说事实,不加判断。空屋子、冷火塘、打谷场上的扁担和发芽的苞谷、墙上的儿童画、灶台上的草纸记录。说到那幅画的时候,她从背包里把画拿出来,平铺在桌上。

      男人低头看那幅画。他看了很长时间,比裴思横昨天看的时间还长。

      然后他抬起头,和姚子安对视了一眼。

      那个对视很短,不到一秒。但裴思横在旁边看得很清楚,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恐惧,是确认。

      “你确定?”男人问。

      “确定。”姚子安说。

      裴思横不知道他们在确认什么。他看看姚子安,又看看那个男人。没人要给他解释的意思。他端起酥油茶喝了一口,咸的,带着奶腥味,他其实喝不太惯,但每次都会喝完。

      男人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外面的天亮堂了,山上的树绿得发黑,一团一团的云堆在半山腰。

      “等人到齐了再商量。”他转过身来,“大白天的,不急这几个小时。”

      姚子安没说什么。她把画收起来,重新放回背包里。

      上午的时间过得慢。

      那个男人吃了早饭之后说去附近转转,背了个小包就出门了。裴思横坐在厅堂里翻一本旧杂志,是去年的《西藏旅游》,封面上印着南迦巴瓦峰的日照金山,内页的纸已经发潮起皱了。姚子安坐在另一边,拿着手机在打字,打了删,删了打,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把手机屏幕按灭,搁在桌上。

      老板娘在门口喂狗。黄狗摇着尾巴吃盆里的剩饭,吃得呼噜呼噜响。

      裴思横放下杂志。“你跟那人认识很久了?”

      姚子安看了他一眼。“挺久了。”

      “多久?”

      “十几年吧。”

      裴思横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姚子安看起来二十七八岁,认识十几年,那就是从十几岁就认识了。同学?不太像。青梅竹马?更不像。两个人说话的方式没有半点那个意思。

      “他是做什么的?”裴思横又问。

      姚子安想了一下,“他做事的范围比较杂,有些事跟韩江一样。”

      “他来过墨脱?”裴思横问。

      “来过几次,”姚子安说,“不过不是这个季节。”

      老板娘喂完狗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糌粑。她把袋子放在桌上。“中午要吃点什么?冰箱里还有牦牛肉。”

      “随便做点就行,”姚子安说,“下午还有人来,到时候人多了再好好吃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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