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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它们来了!来了! 荒村寂寂人 ...

  •   山路走到一半,裴思横就不行了。

      姚子安回头看他,一个大男人,扶着树干喘得像条狗。因为今天要走山路,裴思横怕踩空,罕见的戴上了眼镜,额头的汗都顺着眉骨往下淌,整个头跟沁在水里洗了一样,肩上背的书包一条肩带也滑下来了,顺着喘息歪歪扭扭挂着。

      “裴思横,”她站在下头仰头看着他,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是不是坐办公室坐废了?”

      裴思横抬起头想说什么,眼镜上都是雾气,又摇晃着喘了两口,最后只摆摆手。

      她忍不住抽了抽下嘴角。从墨脱寺下来这段路不算难走,但海拔高氧气薄,再加上他们从早上到现在几乎没怎么休息,确实够呛。不过对她来说倒是还没到极限,她这几年走过比这更陡峭的山,相比之下,这里已经很不错了。

      她叹了口气,朝上走了几步,扶住了他:“再撑会,前面就是嘎措村了,最多半小时就到了,撑一撑,走不动我搀你。”

      裴思横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后重新戴上。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带着点幽怨,但是胆子迫使他不敢太明显,最后只得闷闷地说:“你前半个小时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姚子安无比真诚地看着他。

      “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她哽住,从背包侧兜里掏出水壶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两口,又递回来。她没接,示意他再喝点。裴思横摇摇头,把水壶塞回她手里,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气。“走吧。”

      她不太相信他了,斜着眼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上走。

      六月的墨脱,空气里全是水汽。两边的树长得遮天蔽日,跟上山的时候一样,蕨类植物在每一个能挤出来的地方涌出来,地上腐叶踩上去软沙沙的,大约是这里烂了的植被较多,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腐殖质气味,闻久了让人头晕。

      姚子安走得比之前慢了,压着步子等着后头的人。走的时候瞧见了一些不知道哪来的经幡,扭七扭八沉在林间的泥土里,混着水汽湿淋淋的,上面的经文被水泡得模糊不清。眯着看了一会,确实是烂的看不清了,也就继续走了。

      裴思横在后面跟着,踉踉跄跄,他有些恨自己的腿,它们俩不听使唤。

      继续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路开始平了,两边树也稀疏了一些。上次他们来这的时候,村子里有炊烟,有狗叫,有几个老头在村口砍柴。现在走在这条空荡荡的山路上,眼前的村庄安安静静。

      姚子安突然站住,裴思横差点撞上去,猛地收住脚,手在空中晃了两下才稳住身体。

      他探头望向前头的村子,木屋沿着坡地错落排开,房顶的木板被雨水浸得发黑。那是他们上周住过的嘎措村。

      但是现在,整个村很安静,没有鸡叫狗叫,也没有人声。六月的山村不该这么安静。

      墨脱能种的田很少,这里是鲜少可以开坑的平地。这个时候,是采茶,种鸡爪谷,水稻插秧收尾的农忙期,应该有人在干活,村子里该有人在走动,但眼下什么都没有。

      “去看看。”姚子安说完,就沿着土路往前走了。裴思横跟了上去,他的腿还在抖,高强度走路之后,大腿肌肉直抽抽。

      土路被踩得很实,路面上有新鲜的牛蹄印,还没有被雨水冲掉。说明今天早上或者昨天,还有牛从这里走过。

      村口第一户人家的门虚掩着,门板上贴着的应当是门联类似的纸,边缘卷起来,露出下面有些发泡的木头。姚子安推开门,屋里很暗。火塘里的灰是冷的,灶台上的锅还盖着盖子,她掀开看了一眼,锅里是半锅煮了一半的苞谷粥,表面结了一层干皮。碗筷还摆在矮桌上,三副,一副大人用的,两副小的。

      人走了没多久,至少粥还没馊。

      姚子安把锅盖放回去,转身出了门。裴思横跟出去的时候,看了一眼屋角的床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瓶的玻璃弹珠。

      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每一家都一样。门要么虚掩着,要么从外面闩上了。屋里的东西没有翻动过的痕迹,粮食还在缸里,衣物还在箱子里,火塘里的灰都凉透了。有一家的灶台上还摆着切了一半的菜,菜刀搁在砧板上,刀刃上沾着的菜叶已经干了。

      整个村子的人像是同时放下手里的活,走了。这应该不是逃难,裴思横见过逃难的村子,屋子会被翻乱。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一切都留在原本的位置上,只剩下空间的壳子。

      姚子安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每家都进去看了看。

      在村子中间的打谷场上,一根扁担横在地上,旁边是一只竹筐,筐里的苞谷撒了一半出来,滚得到处都是。苞谷粒被雨水泡涨了,有些已经发了芽,白色的芽尖从金黄的谷粒里钻出来,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她蹲下看了看,捡起一粒发芽的苞谷,在指尖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他俩靠近了公屋。姚子安去了公屋附近的某户人家,敲开门后,推开了门,可以瞧见这家把窗户封死了,还挂了窗帘,所以观感上屋里比别家更暗。

      裴思横直叹她这种行径像极了小偷,眯着眼睛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看清楚屋里的陈设。这家比次仁老爹家穷。火塘很小,只有一口豁了口的砂锅。墙角没有床,铺的是竹席和一条薄褥子。墙上钉着几根木楔子,挂着斗笠和蓑衣。

      他俩也正式看清了墙上的一行字:“外人来,它们**,来了”

      字应该是用木炭写的,写这行字的人很用力,有些地方太过用力,炭痕裂开了,碎屑落在墙根。因为这人受教育程度不是很好,字歪歪扭扭不成型,有些不会写的字直接涂了两个黑圈。

      裴思横皱着眉读了三遍,突然想起了老爹之前说的话,难不成这事跟之前替换人的那件事情有关?

      姚子安指腹在字迹上轻轻蹭了一下。炭灰沾到了她的手指上,她搓了搓,看着那些黑色的粉末从指尖散落。

      “炭是新烧的,”她说,“不会超过两天。”

      两天。他们离开这里也才一周时间。

      裴思横感觉屋子里太闷了,在屋子里待不住,他走到门口透了口气,余光扫到墙角有一团揉皱的纸。

      他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张开后可以看见,这是一副画,分了四个格子,像极了之前流行的格子漫画。画是用蜡笔画的,颜色很艳,蓝天绿地红房子,典型的儿童画风格。

      但画的内容不太符合小朋友的思想。

      第一个格子画的是一个很大的人,大人的胳膊画得特别长,长到垂到了地上,手指像树枝一样叉开来,并且画画的人用红色的蜡笔涂满了整个身体。人的身边围着很多正常肤色的小人。

      第二个格子画的是一个场景。还是那个红色的大人,这次是躺在地上的。地上用黑褐色的蜡笔画了很多线条,像是裂开的口子。红色大人的身上爬满了乌泱泱的东西,小人站在远处看着,没有一个人走过去。

      第三个格子画着一座山,山顶上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占满了整个画面的上半部分。那团黑色的东西里面画了很多有大有小的眼睛,都在往外看。

      第四张画的是几个人在走路,排成一排,往山的方向走,不过他们身躯画成了黑色。

      裴思横看着这些画面,汗毛都立起来了,叫了姚子安来看。

      姚子安皱着眉头看了半天:“辛波和雅增。”

      裴思横没听明白。“什么?”

      姚子安指着第三张画上那团布满眼睛的黑色东西。“两个都是墨脱这个地方的传下来的故事,辛波,门巴话,意思是‘山上的存在’。这团黑的就是辛波,那些眼睛代表它在看着所有东西。”

      她的手指移到第四张画上,点着那些人。“雅增,被替换掉的人。他们还活着,看起来跟原来一样,能说话能走路能干活,但里面的东西已经不是原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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