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殷商甲骨文? 彻夜未眠参 ...

  •   昨天晚上,姚子安确实是没有睡,她呆呆坐在床上,背靠着石墙。

      背后的墙很凉,凉意透过冲锋衣渗到肩胛骨,看着对面墙上自己的影子,她一动不动,影子也一动不动。

      桌上酥油灯灯芯偶尔噼啪一下,炸出一点火星子,光从矮桌上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石墙上,边缘模模糊糊。

      后来她还是动了,把腿蜷起来,胳膊抱住膝盖,哭声控制不住从嘴里冲出来。胸口那个铜铃贴在锁骨上,金属已经被体温捂热了。她用拇指摸了一下铃身,很光滑,磨了这么多年,表面的纹路都快磨平了。

      房间里有很淡很淡的檀香味,应当是师傅之前来了好几次,也点了好多次香,沁进了木梁和石墙的缝隙里,平时闻不到,只有在安静的夜里才会慢慢渗出来。

      和她师父书房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还记得师父走之前,一直在房里写东西,写了很多,然后全部烧掉了。她发现的时候,铁盆里的纸灰还有余温。她问师父在烧什么,师父说没什么,练字的废纸。她不信,但没追问,师父不想说的事情,追问也没用。她跟了师父十二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可现在她后悔了。

      她哭声断断续续,过不久就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是赤脚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脚步声走到她门口停下了。她知道门外是裴思衡,哭声渐渐收住后,她又独坐了片刻,直到隔壁彻底没了声响。这时,她睡意全无,决定出去看看。

      她拉开木插销打开门,右侧僧舍那边传来轻微的鼾声。走廊里黑漆漆的,正殿方向的酥油灯还亮着,通宵不灭。石板地面冰得脚底发麻,她把步子放得很轻很轻。

      正殿的门没关,酥油灯点在佛像前面,一排一排,总共有约百盏。灯芯吸着酥油,火苗把整个正殿照得通亮。

      她站在正殿门口,抬头观察起梁架结构,这个殿是藏式土木结构,外墙石砌内墙夯土。木梁画着彩绘,颜色很旧了,有些地方剥落得厉害。

      她选择坐在门槛上,直到天亮。

      早饭是糌粑和酥油茶。

      灶膛里的火刚熄,余烬还在噼啪作响,铁锅里的茶水冒着最后几丝热气。

      裴思衡坐在伙房的矮凳上,手里捏着一块糌粑,蘸着酥油茶往嘴里送。丹增喇嘛坐在他对面,约莫是吃过了,捻着佛珠偶尔端起碗喝一口茶。

      姚子安进来的时候,裴思衡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换了件干净的深灰色长袖T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看不出什么异常。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她走到灶台边,给自己倒了一碗酥油茶,端着碗在裴思衡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没睡?”裴思衡侧头问。

      “眯了一会儿。”姚子安端起碗喝了一口。

      裴思衡没再追问。他把最后一块糌粑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走到伙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天已经完全亮了,天井里的青石板被晨光照得泛白,铜铃在经幡下面静静地垂着,没有风,经幡也安静了。

      丹增喇嘛瞧见两人都吃得差不多了,站了起来,僧袍的下摆扫过地面:“今天天气好,我带你们去看看那面墙。”

      姚子安放下碗,站了起来,拉伸了一下自己的手脚,点了点头。裴思横瞧着也点了头。

      丹增喇嘛没再多说,迈步走出伙房。

      裴思衡和姚子安跟在丹增喇嘛身后,三人穿过天井,绕过正殿侧门。侧门左首,院墙与山体之间夹着一扇上锁的小门。丹增喇嘛摸出钥匙打开,门后是一条极窄的小路,碎石铺地,青苔丛生,踩上去滑腻腻的。

      小路伸入山体,越走光线越暗。姚子安掏出手电筒,照着左侧的路。

      “这条路比寺庙更早。仁钦崩寺是三百多年前重修的,我们建寺,本就是为了遮住它。”丹增喇嘛边走边道,“在那之前,这里有过一座更老的庙,再往前,也还有。先师说过,这地底下一直就埋着东西,后来的人不过是一层层往上盖庙罢了。”

      走到深处,前方现出一扇门,已经很旧了,漆皮斑驳剥落。门框上方钉着一块铁片,上面刻着几行藏文,锈蚀得模糊难辨。丹增喇嘛从僧袍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插入锁孔,转了半圈。锁舌弹开,清脆的回响在狭窄通道里荡了一下。他用力推开门,门轴干涩地吱嘎作响。

      门后是山体,开凿了一个空间,算是石室。

      丹增喇嘛走到石室右侧的墙边,从墙上取下一盏酥油灯,划火柴点亮。灯亮了,石室里的东西慢慢从黑暗中浮出来。

      正对着门的是一整面石壁。石壁很大,大约有两米多高、三米多宽,占据了石室整整一面墙。石壁表面经过了打磨,比周围的岩石光滑得多,石壁正中雕刻着一幅图案,线条很浅,被酥油灯的光从侧面一照,才勉强显出来。

      图案是圆形,很大,直径目测超过一米五。外圈是密密麻麻的符号,不是藏文,裴思横看不懂。符号的笔画很抽象,有的像人手,有的像兽首,有的干脆只是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缠绕在一起,看不出首尾。越往圆心,符号越密集,到了最中心的位置,所有的线条汇成了一个凹陷的坑洞,只有拳头大小,被一块圆形铜片封住了。铜片已经旧得发绿,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铜锈,但还是能看出上面刻着一些纹路。

      裴思衡凑近了一点看,铜片上刻的是一只人面鸟身的东西,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两只翅膀从脸颊两侧展开。

      “就是这里。”丹增喇嘛站在石壁前,手里的酥油灯举高了一点,“五十多年前有人来加固过一次,换了这块封铜。原来的那块烂了。”

      姚子安走到石壁前,站得很近,仰着头看着上面的符号。她的目光从外圈一点一点往里移,看得很慢,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看了一圈,她转头问丹增喇嘛:“原来的封印是谁做的?”

      丹增喇嘛摇了摇头:“不清楚。寺庙建起来之前,这面墙就在这里了。老辈的喇嘛说,寺庙是建在更老的东西上面的。建寺的时候挖地基,挖出了这间石室,当时就这一面墙,别的什么都没有。”

      “她上次来做了什么?”裴思衡站起来问。

      丹增喇嘛把酥油灯放在石壁前的一个石台上。石台很低,大约只有膝盖高度,表面凿成了一个浅盆的形状,里面残留着凝固的酥油,厚厚一层,不知道积了多少年。他把新点的灯放在石台边缘,直起腰来说:“她来看这面墙,看了一整天。从早上到天黑,什么都没做,就站在你刚才站的位置,看着这些字。”

      石室里安静了一阵,外面通道里的风灌进来,带着呜呜的细响,在石壁前转了个弯又出去了。

      姚子安回头看了他一眼,手电按亮,光束打到石壁上。手电的光比酥油灯更白更硬,石壁上的符号在冷光下显得更清晰了。她用手指点着外圈最上方的一个符号,回头对裴思衡说:“这个是甲骨文。”

      裴思衡凑上去看。那个符号上半截像一个人双手举过头顶,下半截像一个台子,整体的结构确实有点像他在博物馆里见过的甲骨文字拓片。

      “你认识?”他问。

      “只认得几个。”姚子安的手指顺着外圈慢慢往下移,“师父教过一些,但不全。她说这些字是商代早期的,比殷墟甲骨稍微早一点,写法更原始。”她在一个符号前停住了,那个符号中间有个方框,方框四面各有一个箭头指向中心,“这个字是‘封’的意思,师父专门讲过。”

      她拿着手电又照了一圈石壁的外圈符号,最后直起腰来,把光束移到圆心的封铜上,上头的铜锈在手电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人面鸟身的纹路虽然锈蚀严重,但轮廓还在。她盯着那个图案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

      裴思衡看到了。“你认识这个东西?”

      “弇兹神。”姚子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山海经》里记载的上古神,人面鸟身,耳珥青蛇,脚踏赤蛇,住在西海的洲渚上。司掌地脉阴气。”她说完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师父以前跟我提过几次。她说我们这一行跟弇兹神有关系,但从来没详细说。我那时候小,问过两次她都不答,后来就不问了。”

      丹增喇嘛在旁边听着,手里的佛珠转得很慢。他看了一眼封铜上的图案,又看了一眼姚子安,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师父上次来的时候,也说了差不多的话。”

      “她说什么?”

      “她说这面墙上的字不是佛经,是更早的东西。比佛教早,比苯教也早。”丹增喇嘛捻着佛珠,“我问她早到什么时候,她说早到文字刚刚出现的时候,甚至更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