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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师父她很爱我 禅房深处故 ...

  •   师父住过的房间在寺庙东侧,靠着正殿的外墙。

      姚子安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丹增喇嘛把油灯放在矮桌上,划了根火柴点亮。灯芯舔着火苗慢慢亮起来,光晕从豆大的一点渐渐扩开,照亮了房间的一小半。他直起腰,看着姚子安的背影说:“你师父住在这里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没动过。她走的时候是什么样,我就让它们是什么样。”

      姚子安把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床脚,走到矮桌前,拿起那盏酥油灯,瞧了半晌还是放下了。经幡在外面猎猎作响,铜铃在风里偶尔叮当一下,僧舍那边隐约传来晚课的诵经声,到这里,更加削弱一层,只听得零星的声音。

      裴思衡的房间在旁边,但是他太累了,想在这里赖一会,把自己的登山包卸在门边,肩膀上的勒痕火烧火燎地疼。

      他看了眼姚子安。她还站在矮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灯盏的铜沿,脸上的表情在灯火下看不清楚。他忽然想到,这是她第一次走进师父住过的地方。从墨脱县城一路走到这里,滑坡、塌方、爬升四百米,她一路都很稳,稳到让人觉得她根本不需要停下来。

      但现在她站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房间里,动作忽然慢了。

      丹增喇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晚饭在正殿后面的伙房里,随时可以去吃,然后转身走了,僧袍的下摆擦过石板地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门没关。山风从天井灌进来,吹得酥油灯火苗猛地一歪,差点灭了。姚子安伸手护住灯火,等风过去了才松开。她转身走到床边,在床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裴思衡从门口走进来,在她对面靠墙蹲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人这事他不擅长,还记得大学宿舍同学失恋,他一片好心,想安慰一下,说完之后被同学拿着拖鞋追着打。

      沉默了好一会儿,姚子安先开了口。

      “师父以前每次出门回来,都会给我带一样东西。”她的声音不大,语调听起来很平静,“有时候是好看的衣服,有时候是发卡发绳,东西都不值钱,但她每次都会很正式地交给我,说,这是她从路上随便淘来的,不喜欢可以扔。”

      她抬起眼睛看了看这个房间的四面墙。

      “师父说,走的路太远了,就想给我带点东西回来。但我到现在没有用过,她那时候有些伤心,把东西都放在书房的木头盒子里。”她眼底泛起了泪光。“那个盒子是她自己做的,用螺钿刻了花,她跟我说,等她死了,那个盒子就是我的。”

      “后来我拿到了那个盒子,里面是从小到大,她给我买的稀奇古怪的东西,最后一件……”她从领口拉出一根细皮绳,皮绳上坠着一个小小的铜铃。铜铃只有小拇指指甲盖大小,表面磨得光滑发亮,摇一摇没有声音。

      “她把铃舌摘了。说铃舌留着会响,会惊动不该惊动的东西。这个铃是辟邪用的,不是给人听的。”

      裴思衡看着那个铜铃。姚子安把它戴在最贴近锁骨的位置,皮绳的结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显然戴了很多年。

      “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

      姚子安把铜铃塞回领口,想了一下。

      “师父这个人,”她说,“不爱说话,跟她坐一整天,可能就说两三句。”她停了一下,“她对我很好,大约是第一次带孩子,什么都要管,我当时觉得她管太多,后来才明白那些都是她试过了,出过事了的。”

      裴思衡没说话。

      他想到了自己的父亲,老裴也是搞工程的,修了一辈子路,退休前是省设计院的副总工。他小时候父亲常年在工地上,一年回不了几次家,每次回来都带一块石头。不是给儿子带的,是给自己带的,带回来放在书房架子上,标上编号和采样地点。后来那些石头把架子压弯了,他妈骂了一顿,他爸就把石头转移到了阳台上,码得整整齐齐。裴思衡后来也搞工程了,他问他爸为什么当初不拦着他进这一行,他爸说拦什么拦,你选了就别后悔。

      老裴到底没拦,自己也到底没后悔,这种沉默的关心他懂。

      外面的风更大了,房间里的酥油灯又晃了一下,姚子安凑上前伸手去扶,灯光从下往上照亮了她的脸。她的五官线条扁平,眼睛很大,下颌线条清晰,灯光一打,脸就变成了一弯明月,亮的让人移不开眼。

      裴思衡移开视线,站起来走到铁炉子旁边。铁炉子没有生火,炉膛里是冷的,炉盖打开,里面干干净净,连炉灰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炉膛内壁,铁锈的粗糙感从指尖传来。

      “你师父上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他问。

      “三年半前。”姚子安说,“她从这里回去之后不到两个月就走了。”

      “走之前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她的声音变低了一点,“最后那段时间,她每天都在书房里写字。画了涂,涂了再画。我想问她到底在写什么,但每次我走到书房门口她就停了,板着脸让我回去。”

      灯光安静地燃着,灯芯吸上来的酥油在火焰根部冒着小气泡。

      “所以,你现在是在走你师父的路?”

      “不止,但我想她了。”

      裴思衡靠墙站着,双手抱在胸前。外面走廊上有脚步声,很轻,是某个僧人从伙房回僧舍。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了,经幡的声音又涌了回来。

      “今晚好好休息。”他说,“明天我们再去看那面墙。”

      姚子安点了点头,站起来开始铺床。她从包里抽出一个很薄的睡袋内胆,铺在木板床的被褥上面,动作利索,一看就是常年在外睡惯了的人。裴思衡看了看房间的格局,决定回去隔壁的空僧舍睡。

      他拎起登山包出门的时候,姚子安忽然叫住他。

      “裴思衡。”他回头。

      她站了起来。手垂在身侧,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石头墙上,拉得很长。

      “谢谢。”

      裴思衡摆了摆手,没说话,转身进了隔壁的房间。他把登山包往地上一放,找出睡袋铺好。这间屋子和隔壁一模一样,只是矮桌上没有酥油灯,炉子里也全是灰。他躺下来,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的木梁。木梁上刻着一些花纹,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只能隐约辨认出弯弯曲曲的走向,和外面经幡在风里翻飞的声音混在一起。

      他想起父亲。老裴在工地上摔断过两根肋骨,住院的时候他妈急得哭,老裴躺在病床上说哭什么,修路的人哪有不受伤的。后来他出院,肋骨上还贴着药膏就回了工地。裴思衡觉得他们这种人可能是骨子里带的毛病,明明知道一条路走到底可能会有各种问题,但就是不愿意停。

      他闭上眼睛。

      经幡的声音反而成了白噪音,规律到催眠。就在快要睡着的那一瞬,他听到了哭声。声音很轻,几乎被经幡和风掩盖住了,像是哭的人用手捂住了嘴,但没能完全捂住,从指缝间漏出来的声音。

      是隔壁的姚子安。

      裴思衡把睡袋掀开,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手表,晚上十一点四十。他记得丹增喇嘛说过今晚寺里僧人做完晚课就各自回房了,正殿的酥油灯会通宵点着,但没人守夜。老喇嘛应该已经睡了,年轻的几个大概也在各自的房间。

      轻微的哭声还在继续,时断时续。

      裴思衡站起来,摸黑走到门口。木板门没有锁,只有一道木插销。他的手指放在插销上,停了两秒。

      他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过去。

      她师父死了,死在谁手里她还搞不清楚,一个人全国荡了三年多,这种压力放在谁身上都扛不住。她一路没哭过,现在她哭了。

      裴思衡把插销拉开,门打开了一条缝。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正殿方向的酥油灯透过小门洞漏来一点点光,把那截窄长走廊的石板地面照出一条模糊的光带。他赤着脚踩在石板上,石板冰凉,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他轻手轻脚走到隔壁门口,站住。

      门缝里透出酥油灯的光,黄色的,稳定地燃着。哭声更清楚了。

      裴思衡站在门外,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轻手轻脚回了隔壁,躺回睡袋里。在隔壁停下呜咽后,他闭上了眼睛,大约是这几天太累了,一觉睡到天亮。

      醒来他只觉得神清气爽,伸了个懒腰后,坐起来搓了搓脸,手指摸到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硬扎扎的。

      打开门的时候,冷气扑面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去天井角落的水龙头那边冷水洗了个脸,然后走到伙房。伙房里面很暗,灶台上一口大铁锅冒着热气,酥油茶的咸香和柴火的烟味混在一起。丹增喇嘛已经在里面了,坐在灶火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捏着佛珠,眼睛半闭。

      “早。”裴思衡说。

      丹增喇嘛睁开眼,对他笑了一下。“睡得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裴思衡没提昨晚的事。他在灶台旁边找到碗,给自己倒了一碗酥油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滚烫咸香,从喉咙一路暖到胃。他又倒了一碗,问丹增喇嘛:“她起来了吗?”

      丹增喇嘛摇了摇头:“那个女施主昨晚没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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