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慈母探庄   瓢泼大 ...

  •   瓢泼大雨下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渐渐停歇。雨后的山林空气清新,草木被洗刷得青翠欲滴。
      沈怀安简单收拾了贴身祖传医书、针灸铜人、秘制药散,锁上林间木屋,随着一行人缓步下山。一路之上,他沉默走在南宫瑾身侧,看着眼前不过十岁的小徒弟,眼底已然多了几分割舍不断的牵绊。
      不过半个时辰,一行人便抵达了山脚的山庄别院。别院依山而建,朱门雅致,院内曲径通幽,花木疏朗,四下静谧无声。南宫瑾吩咐茯苓去打理西侧最僻静的静竹小院。不过半日,独院便收拾得雅致洁净,书房宽敞,药架整齐,连煎药的器具都备得一应俱全。
      沈怀安就此安心住下,彻底告别了十五年的山野隐居。
      自此,南宫瑾的学医日常便规律地开启。每日晨昏,她必准时抵达静竹小院,从无懈怠。沈怀安倾尽所学,从本草性味、十二经络、寸关尺脉诊,到针灸秘术、古方配伍,系统又严苛地悉心教导。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师徒二人对坐,案上摊着沈家祖传的一张古方。
      沈怀安指尖轻点书页,微微摇头:“此方是沈家祖传的养身方,益气补虚。只是配伍繁杂,多味药性相冲,需以药引中和,疗效迟缓。为师钻研十余年,始终无法优化。”
      南宫瑾俯身细看,半晌抬眸:“师父,此方遵循古法君臣佐使,用药厚重,追求以药强攻。可弊端在于,药材堆砌、药性相克,大半药力都在体内耗散。”
      沈怀安眸光一动:“没错。难道还有别样思路?”
      “我琢磨着,或许可以换个路子。”南宫瑾指着方子上的几味药,“这三味可以去掉,减少滋腻。再加一味理气药材,补疏结合,补而不滞。”
      沈怀安怔了怔,低头再看那张方子,眼底渐渐有了光。
      “补而不滞……疏而不伤。”他喃喃重复,忽然抬头看向南宫瑾,“你这思路,倒是把为师困了多年的结给解开了。”
      南宫瑾笑了笑:“是师父教得好。”
      沈怀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本以为,乱世之中,沈家医脉能苟存便足矣。没想到,还能有你这样一个徒弟。”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眼底那层薄雾,骗不了人。
      沈怀安住进来后没过几日,林清婉终于带着南宫昭来了庄子。
      马车停在青石门外时,南宫瑾已在廊下候着了。林清婉一下车便握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眼眶倏地红了。
      “高了,也长开了。气色这般好,为娘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她拉着南宫瑾的手不放,指尖一遍遍摩挲女儿的手背,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的牵挂都揉进这个动作里。
      南宫瑾看着母亲,心里涌上一阵酸涩。上一世,她是孤儿。没有人等她回家,没有人给她寄家书,没有人会在换季时惦记她有没有添衣裳。而现在,她有了。那些隔日便到的家书,信里细碎的叮嘱——“晨起不可贪凉空腹”“山间湿气重,少坐青石地”“癸水来了莫碰凉水,好好歇息”——每一句都是母亲在千里之外能给出的全部。
      “母亲放心,”南宫瑾握住她的手,声音轻而笃定,“我在这边很好。”
      林清婉点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落下来。
      南宫昭站在母亲身后,看着妹妹康健的模样,眉目舒展,只轻轻握了握她的肩:“那我就放心了。”
      进了厅堂,林清婉依旧拉着南宫瑾坐在身侧,细细问她饮食起居。南宫瑾一一应了,又说起了那云游大师的批命:“先前我还半信半疑,如今在山庄住了这些时日,身子一日比一日好,倒真应了大师所言。”
      林清婉连连点头,双手合十轻声感念。她没说的是,这些日子她每天烧香拜佛,求女儿平安。
      南宫瑾侧身,向母亲与兄长引荐身后的丫鬟。
      “女儿独居在此,收留了几个身世可怜的孤女,留在身边伺候。”
      茯苓率先上前行礼,紫苏、青黛、佩兰、半夏依次跟上。林清婉见她们举止安分、仪态得体,微微颔首,让赵嬷嬷每人赏了五两银子。
      南宫昭看着这几位丫鬟沉稳有度,心中对妹妹的处境愈发放心。
      待丫鬟们退下,南宫瑾又道:“母亲,兄长,女儿在此还遇着一位隐居的高人,如今已是女儿的师父。”
      “哦?”林清婉讶然,“什么高人?你拜师学了什么?”
      “师父是位医术高超的医者,女儿如今每日跟着师父识草药、研习医理。一来调养自身,二来也习得一技之长,日后好护着自己,也护着身边之人。”
      林清婉怔了一瞬,随即眼眶泛红,紧紧握住女儿的手:“我的瑾儿竟拜了医术高明的师父!这真是天大的好事!”
      她顿了顿,忽然正色道:“既是授业恩师,万万不能怠慢了。依我看,不如回京摆上几桌——”
      “母亲万万不可。”南宫瑾连忙拦住,“师父性子淡泊,最厌烦世俗应酬。若是大张旗鼓,反倒会惹得师父不快。”
      林清婉面露难色:“可拜师一事,怎能如此潦草?”
      南宫瑾温声提议:“母亲若是过意不去,便在这别院简单补个拜师仪式便是,无需外人在场。再依古礼备上束脩六礼,既合了礼数,也不违逆师父的性子。”
      林清婉想了想,终于点了头:“也罢,就依你。”
      一旁南宫昭听着母亲与妹妹商议拜师之事,插不上嘴,只静静喝茶。待这茬说完,他放下茶盏,看了南宫瑾一眼:“妹妹,你这边可有僻静处?我有几句话想单独与你说。”
      南宫瑾心头微动,引他去了后院的书房。
      关上门,南宫昭的神色沉了下来。
      “朝中最近不大太平。皇帝以‘整肃吏治’为名,罢了李将军的官。陛下身子也大不如前了,太子才十二岁,生母早逝,朝中那些新贵派已经开始蠢蠢欲动。父亲说,陛下这是在替太子扫路——先剪羽翼,再动根基。”
      南宫瑾的手指骤然收紧。李将军,祖父的旧部,跟着祖父打过天下的那批老人之一。
      “父亲让我转告你,”南宫昭压低声音,“皇帝这不是在整肃吏治,是在剪除南宫家的羽翼。今日是李将军,明日可能是王参将。”
      南宫瑾沉默了很久。书房的窗纸上映着午后日光,明亮得刺眼,可她心里只剩一片寒凉。
      “哥。”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
      “嗯?”
      “父亲还说了什么?”
      南宫昭看着她,目光复杂。妹妹才十一岁,可她说这话时的表情,不像一个孩子,倒像是一个已经在心里推演过无数遍最坏结局的人。
      “父亲说——让你在庄子上,万事小心。别让人抓住把柄。”他顿了顿,“还说,如果有一天……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让你不要回京,留在外面,能走多远走多远。”
      南宫瑾垂下眼眸。小心。她当然会“小心”。在所有人眼里,她只是一个在庄子上养病的闺阁千金,与世无争,不关心朝政。但父亲说的那句话,她不会照做。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她不会一个人走。她要带着整个南宫家,一起走。
      “哥,我知道了。你在朝中也小心些。”
      南宫昭点头,没有再多说。
      两人前后走出书房,林清婉还在厅堂里和茯苓说话,问的都是南宫瑾平日里的起居琐事。南宫瑾走过去,坐在母亲身侧,听她念叨“夜里盖好被子”“少喝凉茶”“天凉了添衣裳”,一句句都应着。
      她知道,母亲只能待两天。
      两天后,她又要一个人面对这座庄子,面对那些她给自己定下的、还有许多没有做完的事。但她不会觉得孤单,因为她终于有了值得拼尽全力去守护的东西。
      窗外日光正好,可她知道——暴风雨已经在路上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