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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红荔藏锋 入夏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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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后,风便褪去暮春的温润,染上几分燥热,唯有背靠青山的清芷别院,林木葱郁,清风穿廊,终日沁凉宜人。
近月以来,定远侯府世子萧策,成了清芷别院最常客。
少年向来随性散漫,隔三差五便骑着一匹雪白骏马,从城郊官道绕来别院,登门从不会空手。有时是城郊市集刚摘的带露桃杏,竹筐青翠,果香清甜;有时是西域商行流入京城的琉璃哨子、雕花玉佩一类新奇玩物;偶尔还会带来侯府小厨房精制的桂花酥、牛乳糕,吃食精巧,物件雅致,无一不是侯府新任侯夫人特意置办,再差人送到他院中,任由他拿来送人。
一来二去,萧策眉眼张扬、性子直白赤诚的模样,早已被清芷别院上下熟知。茯苓、佩兰几个丫鬟见了他,也无需行礼拘谨,只笑着唤一声萧世子,便各司其事,默契地备好凉茶点心,早已熟稔如旧识。
外人皆以为,萧策是奉侯府之命,来外祖母城郊别院静心静养、修身养性。唯有南宫瑾心知肚明,这位定远侯府嫡长子,不过是厌烦京城国子监刻板枯燥的课业,日日被经书礼法束缚,憋得满心烦闷,索性寻了由头,躲到外祖母这座别院避世偷懒。
新任侯夫人看似管束严苛,得知他私自离府避学,当即请了国子监退下来的老学究,白发苍颜,性情古板固执,日日守在外祖别院书房,盯着萧策晨起背书、午后习字,一副严加管教、望子成才的模样。可这位侯夫人分寸拿捏极妙,从不让老学究寸步不离看管,总会刻意留出晨昏空隙,放任萧策脱身出门。
而清芷别院,离外祖别院不过半里路,青石板路相通,林木相连,便是萧策最安稳的散心之地。
这日午后,日头斜斜挂在树梢,蝉鸣细碎,紫藤花架垂落满架紫穗,落了一地淡紫花瓣。
院门被人轻轻推开,伴随着少年清亮轻快的脚步声,萧策一袭月白锦袍,腰间系着银纹玉带,手里提着一只镂空竹编小果篮,脚步轻快地闯入院中,眉眼带着少年独有的鲜活意气,额角沁着薄汗,显然是一路快步赶来。
“林锦!今日有好物!”
他熟门熟路直奔院中青石石桌,将竹篮轻轻放在石面上,篮身镂空缝隙里,还萦绕着淡淡的冰雾,篮底铺着翠绿蕉叶,一颗颗荔枝果皮嫣红,鳞纹饱满,果皮凝着细碎水珠,一看便是冰镇过的上品鲜果。
萧策随手捻起一颗,指尖利落剥开粗糙红皮,薄皮脱落,露出莹润剔透、饱满丰盈的乳白色果肉,清甜馥郁的果香瞬间漫开,驱散周遭暑气,勾得人舌尖生津。
廊下清风徐徐,南宫瑾身着一身素色棉绸长衫,乌发仅用一根素玉簪松松绾起,膝上摊着一本古籍医书,指尖正轻捻书页静心品读。听见动静,她抬眸抬眼,清冷眉眼淡淡落在果篮之上,合上书卷置于身侧小几,声线清浅温和:“岭南荔枝?时节尚且偏早,这般品相,倒是难得。”
岭南荔枝自古进贡,寻常世家都难以轻易得见,更何况还是冰镇鲜果,寻常渠道根本无从获取。
萧策咬下一口果肉,汁水清甜爆在舌尖,眉眼瞬间弯成柔和弧度,眼底干净纯粹,毫无半分城府,语气坦荡又雀跃:“是宫里御果园新进的贡品,陛下赏给京中勋贵府邸,我姨娘得了赏赐,二话不说,连夜差府中快马,冰镇保鲜送来城郊别院,特意给我留的。你摸摸果皮,寒意还没散,甜度远超市面荔枝。”
南宫瑾垂眸,纤白指尖轻轻碰了碰一颗荔枝果皮,沁骨凉意透过薄皮传来,她指尖微不可察一顿,抬眸看向眼前年仅十四岁的少年,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色,语气平静点破礼法:“如今定远侯府,早已扶正柳氏为正室侯夫人。依大曜世家礼法,她抚育你照料侯府内务,你该尊称一声母亲,而非姨娘。”
这话不轻不重,落在耳畔,瞬间打断萧策的欢喜。
少年剥荔枝的指尖骤然停住,指尖捏着半剥的红皮荔枝,脸上明媚笑意一点点淡去,眼底染上几分少年执拗,他垂眸看着果肉,语气带着几分不服管束的倔强,却又全然没有恨意:“我偏不叫。”
“我爹数次训斥我,当着府中长辈、宾客的面,逼我改口唤母亲,罚我抄家规、禁足院中,样样都做过。可每一次,都是姨娘拦在我身前,替我求情。她从不在意名分,反倒宽慰我,说我生母入土多年,是我此生唯一的母亲,称呼只是外物,不必强求,不必为了礼法委屈本心。”
说起这位继母柳氏,萧策眼底满是感念与信赖,语气全然是被呵护后的安心:“府里下人都说,姨娘待我,比待她亲生的二弟萧麟还要上心。好吃的先给我,新衣先给我,我犯错她护着,我贪玩她纵容,世上最好的长辈,便是她了。”
少年眼底赤诚温热,满心满眼都是继母温柔和善、包容大度的模样,全然信任,毫无防备。
南宫瑾静静看着他眼底纯粹的光亮,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转瞬又平复无痕。
她两世阅历,看透后宅人心诡谲、世家权谋算计,一瞬间便看透柳氏所有心思。
哪里是真心疼惜、包容大度,分明是滴水不漏、温柔至极的捧杀。
柳氏早已坐稳定远侯正室夫人之位,手握侯府中馈,名分、权势、子嗣尽数在手,根本无需再用苛待嫡长子的方式树敌。她反倒反其道而行,刻意纵容萧策违逆礼法,不肯尊称嫡母,看似体贴体恤、尊重少年心念,实则是刻意留下把柄。
大曜士族世家,最重孝道尊卑、规矩礼法。
萧策身为侯府嫡长子,不敬嫡母、悖逆礼法这件事,柳氏从不私下纠正,反倒四处放任,默许府中下人、往来宾客知晓。日久天长,流言四起,萧策便会被扣上桀骜不孝、目无尊长的名头,彻底毁掉世家子弟立身最重要的名声。
除此之外,衣食万般纵容,课业百般放宽,事事顺着萧策心性,宠得他随性散漫、不学无术,磨灭他的隐忍心性、上进之心,养出一身骄纵随性的性子。
捧起他的傲气,毁掉他的名声,荒废他的学业,最后扶亲生幼子萧麟取而代之,接手整个定远侯府。
手段温柔无痕,杀人不见血,远比打骂苛责,要阴狠百倍。
眼前少年深陷这份伪装的温柔之中,深信不疑,满心感念。
南宫瑾唇瓣微动,话到嘴边,又缓缓咽下。
萧策尚且年少,自幼丧母,心底极度渴求长辈温情依赖。柳氏数年如一日温柔投喂、周全呵护,早已扎根他心底。此刻自己贸然戳破真相,只会被他认定是挑拨离间、恶意诋毁,非但点不醒他,反倒会斩断二人微薄交情,徒增嫌隙。
清风拂过紫藤花枝,落瓣纷飞。
南宫瑾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拿起一颗嫣红荔枝,指尖慢慢剥去外皮,清甜果香入鼻,她语气平淡,藏尽隐晦提点:“你心中自有分寸,便足矣。只是你记住,方才你直言不肯唤她母亲这番话,宠溺感念她这番心思,往后万万不可在外人面前言说。”
言多必失,授人以柄。
她抬眸看向萧策,眸光沉静通透,添了一句至关重要的话,字字隐晦,留给他自行参悟:“不必只看她对你万般好,往后闲暇之时,多静下心,细细看一看,她待亲生儿子萧麟,是何种模样。”
亲疏之别,偏爱假意,日久自见人心。
萧策闻言一愣,澄澈眼眸眨了眨,歪头思索片刻,似懂非懂。他感知不到话里深藏的权谋算计,只觉得林锦从不说无用之语,便乖乖点头,牢牢把这句话记在心底,郑重应下:“我记住了。”
转瞬便抛去所有思虑,少年心性向来豁达,转眼又眉眼弯弯,再度拿起荔枝,耐心剥好果肉,放到南宫瑾手边白瓷碟中,语气轻快:“不想这些烦心事了,荔枝很甜,你多吃几颗。”
嫣红荔枝堆叠碟中,果肉莹白,清甜诱人,可果皮之下,藏着从无人知晓的锋刃算计,悄无声息,蚕食少年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