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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点破迷障 自上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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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上次南宫瑾提点过后,萧策便悄悄留了心眼,悄悄让人留意继母的言行举止。
这大半年里,他隔三差五往庄子上跑,明面上是嬉皮笑脸串门蹭吃,暗地里却把侯府里的桩桩件件说给南宫瑾听——不是诉苦抱怨,是想借着旁人的清醒,验证自己心中的疑惑。那些他看不懂、想不透的弯弯绕绕,在这偌大京城里,也只有南宫瑾能帮他理明白。
暮春的午后,阳光透过院中的海棠枝桠,筛下斑驳细碎的光影。南宫瑾正坐在竹椅上,静静翻看紫苏整理好的四家商铺月度账目。
守在院门的小厮快步走来,压低声音通传:“少爷,安远侯府的萧公子来了,说是特意前来拜访。”
南宫瑾合上账册。这大半年来,萧策向来不拘礼数,要么翻墙而入,要么径自闯进来,从不让下人通报。今日这般规矩,反倒透着几分不寻常。
“请他进来。”
不过片刻,萧策便快步走了进来。他褪去了平日里的吊儿郎当,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结,满脸都是化不开的困惑,连走路的脚步都透着沉重。
“林锦,我今日过来,是实在想不通一件事,特意来向你请教。”
自打上次南宫瑾提醒他多留心府中继母的所作所为,萧策便刻意观察。这一仔细留意,便发现了太多让他心神不宁的反差,连日来辗转难安,终究还是忍不住登门。
南宫瑾示意丫鬟上茶,语气平和:“不必拘谨,有话直说。”
萧策攥了攥掌心,沉下心来,将自己观察到的一切尽数道出。
对他这个并非亲生的继子,继母向来是百依百顺,纵容到了极致。他随口提一句想要新奇玩物,姨娘便立刻命人寻遍全城;他一时顽劣闯了祸,姨娘从无半句斥责,反倒笑着替他遮掩,还说他年少率真、无需苛责;他懒得读书、懈怠习武,姨娘也从不督促,反而柔声劝他不必为难自己,只管随心玩乐。
可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萧麟,她却判若两人。萧麟读书稍有懈怠,便会被她厉声训斥,罚抄书册直至深夜;习武不够刻苦,她便亲自守在演武场,盯着他加练;平日里言行举止稍有失礼,她都会细细纠正,手把手教他规矩礼数,事事要求他做到最好。
“我思来想去,始终想不明白。”萧策眉头皱得更紧,“她是我的继母,对亲生儿子严加管教,本是为人母的常理。可她为何偏偏对我这般纵容?我要什么便给什么,半点都不约束我的言行,从不教我半分立身之本。”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总觉得这份好太过刻意,太不真切,心里一直发慌,却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
南宫瑾轻轻放下刚端起的茶盏,没有立刻答话。
一阵暖风拂过,海棠花瓣悠悠飘落,轻轻落在二人中间的石桌上。
“她对你,从来都不是真心疼爱。”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而笃定,“这是捧杀。”
“捧杀?”萧策猛地抬眼,满脸错愕。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指节泛白,“你是说……她对我好,是假的?”
“正是。”南宫瑾起身,站在石桌旁,目光沉静地看着他,“你要记着,这里是京城,是世家林立、权力纷争的地方。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纵容,更没有毫无算计的温情。”
萧策的呼吸急促了几分,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他想反驳,想说“姨娘不是那样的人”,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拿不出任何证据。
南宫瑾没有停顿,继续道:“你的继母对萧麟事事严苛,是为了让他日后在朝堂纷争、侯府宅斗里站稳脚跟,拥有自保的能力。这是为人母为自己亲儿子筹谋的长远后路。”
萧策的眼神闪了闪,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记得继母看萧麟的眼神——那不是敷衍,是真的在意。和他在一起时,继母的眼神总是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外人。
“可对你,她没必要费心栽培,更不想让你成为萧麟的阻碍。”南宫瑾的语气更沉了几分,“她费尽心思的极致纵容,目的只有一个——把你养废,彻底毁了你。”
萧策的脊背猛地绷紧,像是被人从背后刺了一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发涩:“养废?”
“对。对你有求必应,是为了让你养成骄奢任性的性子;对你的过错百般遮掩,是为了让你变得嚣张跋扈、四处树敌;从不督促你读书习武,是为了让你胸无点墨,没有半点立足于世的真本事。”
萧策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他想起自己每次闯祸,姨娘总是笑着说“策儿还小,大了就懂事了”。他以为那是宽容,可此刻想来——她从来没有教过他,什么是对的。
“你可想过,”南宫瑾直视着他的眼睛,“在这吃人的京城,一个没有本事、没有城府,只会嚣张跋扈的侯府世子,最终会落得什么下场?”
萧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从膝盖上滑落,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他当然想过——侯府里那些被废的世子,被圈禁的公子,无声无息消失的“家族败类”,他不是没听说过。
“没有自保的本事,就只能任人随意拿捏;没有通透的心性,就看不清人心险恶;骄纵任性的性子,会在不知不觉间得罪无数人;长期被捧在高处,一旦侯府局势有变,便会从云端狠狠摔下,粉身碎骨。”
萧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他想起去年,他在外面和人起了冲突,对方是礼部侍郎的儿子。姨娘出面摆平了,对方还登门道歉。他当时洋洋得意,觉得姨娘有本事。可此刻他才意识到——那件事之后,他在朝中又多了一个敌人。而他自己,连那个敌人是谁都没记住。
“外人看着继母对你百般疼爱,只会觉得你是被宠坏的无用世子。既不会对你有所防备,也不会将你视为威胁——可同样,也不会有人真正看重你,更不会有人在危难之时对你伸出援手。”
萧策的眼眶微微泛红,不是委屈,是后怕。他想起那些在他身边献殷勤的“朋友”——送他奇珍异玩、陪他饮酒作乐、逢迎拍马从不说不。他从前觉得那是交情,可此刻他才明白,那些人从来不是看重他,是看重“安远侯府世子”这个身份。而他这个世子,在那些人眼里,不过是一个好哄的傻子。
“等到日后侯府或是朝堂风云变幻,你这样毫无自保能力的人,随便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能将你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南宫瑾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萧策心上,“轻则被削爵夺职,重则身死名裂。”
萧策猛地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他不是没有见过朝堂倾轧,不是没有听过“树倒猢狲散”的故事。可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故事里被牺牲的人,有一天会是自己。
南宫瑾顿了顿,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语气缓了几分,却没有停下最后一击:“她对萧麟的严苛,是为他铺一条生路;而对你的纵容,是裹着蜜糖的毒药,用最温柔的方式,斩断你所有的退路。”
“这就是捧杀。”
院中瞬间安静下来,唯有风吹花落的轻响。
萧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的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指尖死死攥紧衣摆,攥得骨节咯咯作响。后背的冷汗浸透了里衣,贴着肌肤,冰凉刺骨。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继母善待、偏爱的那一个。他甚至在侯府的宴席上,听人夸“世子好福气,有这样贤惠的继母”时,心里还暗暗得意。可此刻他才明白——那些夸赞的人,是真的在夸他福气好,还是在笑他蠢?
他想起继母那张永远温柔的笑脸,想起她挂在嘴边的“策儿开心就好”“你还小,不必苛待自己”。那些曾经让他觉得温暖的话语,此刻回想起来,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进他的心里。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偏爱的那个。直到此刻才幡然醒悟,自己不过是被人用温柔的陷阱,一步步推向深渊。
良久,他才缓缓回过神,站起身来。他的腿有些发软,站定时踉跄了一下,但他咬着牙稳住了。他对着南宫瑾深深拱手,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未散的颤抖,却比来时沉稳了太多,也通透了太多:
“多谢林公子点醒。若非你一语道破,我至今还被蒙在鼓里,浑然不觉自己早已身处险境。”
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恨,是醒。
南宫瑾看着他,语气淡然却带着真心的提点:“看清便好。往后在侯府中,收敛锋芒,低调行事,暗中打磨自身本事。莫再被表象迷惑,这世上,唯有自己有真本事,才是立足的根本。”
萧策直起身,郑重点头。他的眼神和来时完全不同了——来时是迷茫、困惑、不安;此刻是清醒、坚定,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往后我再有想不通的事,还能来这里请教你吗?”
南宫瑾看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往常翻墙进来的规矩,往后就免了。”
萧策先是一愣,随即释然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有被点醒的轻松,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少年人幡然醒悟后不肯服输的倔强。
他转身朝着院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认真地看着南宫瑾。
“林公子。真的,谢谢你。”
这一次,他没有半分嬉皮笑脸,语气郑重又诚恳。
南宫瑾没有多说,只是微微颔首。
萧策转身离去,院门缓缓合上。他的背影比来时挺拔了许多,脚步也不再沉重。像是卸下了什么,又像是扛起了什么。
茯苓端着一盏新沏的热茶从屋内走出,望着萧策离去的方向,忍不住嘀咕:“这萧公子往日里跟个泼猴似的,今日怎么这般沉稳?”
南宫瑾端起那杯新茶,轻抿一口,并未答话,只是望着院中飘落的海棠花,眼神沉静。
她在想,萧策今日走出的这一步,会把他带向哪里。
而她不知道的是,萧策走出庄子大门时,没有立刻上马。他站在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和来时没什么两样。可他觉得一切都变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萧策,你不能再做傻子了。
然后他翻身上马,打马回城。马蹄声得得,像是某种决心,一下一下,敲在青石板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