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崖下救命 白露空 ...
-
白露空山起,清露浸千山。
深山林木翳蔽,晨雾沉沉,一夜白露落尽,漫山野草古木皆凝满寒凉露珠,谷底风凉,湿寒入骨。
南宫瑾背着竹制药篓,缓步穿行在密林之中。她拜入沈怀安门下学医已近半年,日日沉心苦学,从辨药识性、把脉定症,到寻常外伤施治,无一懈怠。经年积累的现代医学理论融于古法医术,让她进步极快,如今独自入山采药,甄别药性、处理外伤早已得心应手。
行至半山崖处,一缕极淡的血腥气悄然钻入鼻尖。气味极浅,层层叠叠的草木气息几乎将其彻底掩盖,若非她学医之后刻意打磨出的敏锐感知,根本无从捕捉。
她当即放轻脚步,敛去周身动静,循着那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息,缓缓拨开身前茂密的灌木丛。
崖下青石之侧,静静蜷着一道玄黑身影。
石壁根部拖出一串断续血痕,蜿蜒穿过密林草地,触目惊心。显而易见,此人是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强撑着躲至此处藏身。
那是个身着玄色劲装的少年男子,浑身浴血,狼狈不堪,骨子里却透出浸骨的凛冽戾气。左肩一道创口深可见骨,暗红血色浸透厚重衣料,顺着小臂垂落,在青石之下晕开一滩暗沉血迹。伤势远不止于此——手臂、肋下、大腿,数道刀口纵横交错,衣衫碎裂翻卷,新旧伤痕层层叠叠,遍布周身,每一道皆是生死搏杀留下的印记。
他身侧落着一柄短刃,寒光凛冽,血渍未干。即便重伤脱力、身陷绝境,他指节依旧死死扣着刀柄,身躯紧绷如弦,保持着随时可再起杀伐的戒备姿态。
眉眼冷削凌厉,轮廓如冰雕雪琢。一双黑眸沉如寒潭,死寂无波,淬着尸山血海滚出来的肃杀冷意,不见半分鲜活人气。
枝叶轻响未落,少年骤然抬眼。
锐利如锋的目光瞬间锁定南宫瑾,冰冷、警惕,裹挟着常年厮杀的本能杀意。
“止步。”嗓音低沉沙哑,是失血过度的干涩虚弱,却字字含煞、冷硬刺骨,“再靠前一步,杀。”
南宫瑾脚步稳稳顿住,不进不退,眼底不见半分怯意。她目光平静扫过他周身伤口,瞬息之间已然快速研判清楚伤势轻重:左肩重创伤及经脉,失血最重;肋下创口最为凶险,差之毫厘便会穿破脏腑;余下几处刀口虽不及前两处致命,却皆皮肉外翻、流血不止,拖延至今,早已危在旦夕。
这般重伤,若再不及时清创缝合、止血护脉,不出一个时辰,必热毒侵体、气血枯竭,轻则废去左臂,重则当场殒命。
她缓缓抬起双手,掌心朝外,动作舒缓坦荡,语声清和沉稳:“我无兵刃,亦无恶意,只是进山采药的行医之人。你周身多处创伤,失血过多,早已撑至极限。再硬撑,唯有死路一条。”
少年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嘲弄,眼底盛满淬冰的戒备与暴戾。他半生浮沉黑暗,生于杀戮、长于厮杀,见惯世间虚伪凉薄。世人所谓善意悲悯,于他而言,从来都是裹着蜜糖的刀。
“江湖行走,最假便是善心。”他气息不稳,语气却依旧冷硬决绝,“速速离去,我可饶你一命。”
南宫瑾看穿了他眼底深处极致的防备,也看透了那层凛冽杀意之下濒临溃散的虚弱。她不做多余辩解,只是缓缓蹲身,将竹篓轻置地面,一举一动极尽轻缓克制。
“我若想害你,大可冷眼旁观,不必现身多事。”
她垂眸从药篓中拣出几株新鲜止血草药,又依次取出烈酒、消毒清水,一方素色布包摊开,几枚弯针与洁白细线整齐陈列。
少年眸光骤然一凝,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这般精细规整的外伤器具、闻所未闻的施治方式,绝非寻常江湖跌打郎中所有。
“你这是何治法?”他沉声追问。
“缝合法。”南宫瑾手上动作未停,语速平稳淡然,“你伤口太深,皮肉撕裂外翻,寻常敷药包扎治标不治本。日后必会反复溃脓、留毒隐痛,落下终身顽疾。针线对合缝合,可助皮肉规整愈合,收口更快,愈后伤痕也更浅淡。”
她抬眸望他,目光澄澈坦荡:“我为你清创疗伤,治完便走。疗伤之时,你安分勿动即可。”
少年静静凝望着眼前清瘦的“少年”。对方眉眼温润沉静,眼底无贪、无惧、无窥探算计,唯有看待伤病的平静从容,是他半生黑暗从未见过的干净纯粹。
伤口撕裂的剧痛阵阵席卷,眩晕感汹涌上头,他扣着短刃的指尖力道悄然松动。眼底滔天杀意稍稍敛退,依旧冷厉警告:“你若敢耍半分花样,我纵使油尽灯枯,亦必拖你陪葬。”
“自然。”
南宫瑾应声,缓步上前,拔开酒塞,烈酒缓缓浇淋在他左肩创口之上。
灼热刺痛瞬间炸开,席卷四肢百骸。少年身躯骤然绷紧,肩颈青筋暴起,牙关死死咬紧,颌线绷得凌厉僵直。剧痛钻心刺骨,他浑身微微颤栗,却自始至终,未泄出半分呻吟。
“疼便出声,无需硬撑。”南宫瑾垂眸清创,动作细致轻柔。
“不疼。”
“骗人。”
南宫瑾低声轻应一句,手上动作却愈发稳妥细致,仔细冲净创口深处淤血污垢。
清创完毕,她取出银针,以明火烤灼消毒,精准刺入伤口周遭数处止痛穴位。瞬息之间,肩头钻心剧痛骤然消减大半,只剩微微麻钝之感。
“穴位封痛,可止血缓痛,稳住伤势。”
话音落,她穿针引线,俯身落针,正式缝合创口。
第一针穿过翻卷皮肉,少年呼吸微滞,身躯紧绷,却始终隐忍未动。第二针、第三针……她指尖极稳,每一针间距均匀规整,线结松紧恰到好处,不勒新肉、不松创口。
这份娴熟稳准的手艺,是她在师门学艺时,日复一日在生猪皮肉上反复练习才练出的功底。
少年垂眸,目光落在她侧颜之上。晨光穿透枝叶缝隙,碎落在她纤长睫羽之间。眉眼专注认真,沉静自持。
“你师从何人?”他终是忍不住开口,嗓音微哑。
“家师。”南宫瑾手上未停,淡淡应声。
“何方名医?”
“教我医术之人,无需你知晓。”她抬眸轻扫一眼,清淡疏离。
少年见状,便不再追问。他默然任由她处置周身所有伤口。从肩头重创,到肋下险口,再至手臂、大腿各处刀伤,一一烈酒清创、银针止痛、精细缝合,最后覆上捣烂的清凉草药,以干净麻布层层包扎稳妥。
林间风声簌簌,四下静谧。唯余针线穿肉的细微轻响。
待最后一处伤口包扎妥当,南宫瑾退后两步,擦净指尖血污,从药篓取出一枚白瓷小瓶,轻放在他身侧青石之上。
“此为清毒丸,一日三次、每次一粒,连服五日,可清创口余毒。”她细细叮嘱,“你伤口沾染浅毒,虽当下不致命,拖延日久必侵脏腑,万万不可轻视。”
少年拾起瓷瓶,握于掌心,抬眸一瞬不瞬凝望着她:“你名讳?”
“不过山野行医之人,无名无姓,不必记挂。”
南宫瑾背起药篓,转身欲行,脚步微顿,回头细细补全医嘱:“三日之内,伤口严禁沾水,不可动武运力,谨防创口崩裂。若后续红肿发热,可依方煎药。”
她说着,取出一截炭笔,寻一方干净麻布,落笔字迹清隽工整,飞快写下几味草药。“金银花、连翘、蒲公英、紫花地丁各三钱,水煎日服两次。若高热不退,加黄连半钱即可。”
写罢,她将麻布药方,连同油纸包好的馒头、卤食一并递过。
少年抬手接过,目光落在工整字迹之上,指尖微顿,小心贴身收好。他抬眸望向她清瘦背影,忽然低声:“你不怕我是恶徒匪类,恩将仇报?”
南宫瑾已然转身,闻声脚步微顿,侧过半边身子,逆光而立,语声清淡却笃定:“你若当真穷凶极恶,我方靠近之时,你便会即刻出手。你克制未动,便知你不害无辜。”
她微微垂眸,目光落过他周身旧疤,再添一句:“你满身旧伤皆在身前,一生正面迎敌,从不暗箭伤人,本性不坏。”
话音落,她不再多言,步履从容,渐渐隐入幽深密林,身影消融在晨雾草木之间。
崖下青石旁,只剩少年一人静倚石壁。
他指尖轻轻抚过肩头平整包扎,草药清冽微凉的气息,一点点冲淡了萦绕周身多年的血腥戾气。十六年生于黑暗、长于孤寒,厮杀为伴、血泊为家。他见惯人心险恶、假意逢迎、恩将仇报,从不信世间温情,更从不欠任何人分毫人情。
可今日,偏偏遇上这样一个人。不惧他满身杀伐,不贪他分毫回报,救死扶伤,施恩不图报,甚至连姓名都不愿留下。
他垂眸看向怀中平整叠好的麻布药方,指尖轻轻摩挲字迹。
方才她俯身缝合时,药篓中几味珍稀药材的气味飘散——紫丹参、野生天麻,皆是只有镇国公有渠道获得的贡品级药材。寻常山野郎中,绝无此物。
不是无名。是南宫家的人。
少年垂眸,将这二字默默沉于心底,藏于最深暗处。
死寂多年的黑眸深处,那道逆光而立、清瘦淡然的身影,悄然落下一道温柔印记,轻轻撬动了他冰封多年的荒芜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