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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半仙半鬼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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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半仙半鬼
魏霄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醒来。不是被吵醒的，也不是做梦，就是突然睁开了眼。卧室很暗，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道银色的线。他躺着没动，桃花眼半阖，看着天花板。心跳很慢，十二次一分钟，每一下都像在数着什么——或许是时间，或许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三点十七分。没有消息。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银白长发散在枕头上，睡衣的领口微敞。他闭了眼，但睡不着。不是那种清醒的睡不着，是介于睡与醒之间的状态——身体是沉的，但意识是浮的。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还是那只小银狐的时候，天道告诉过他，半仙半鬼的状态就是这样——身体已经睡了，魂魄还醒着。像两条并行的河，一条在流，一条在等。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
他坐起来，银白长发从肩头滑落。月光落在他身上，在锁骨下方的那道青色脉络上，像一条银色的河流。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他弯了弯手指，指尖有温度，是温凉的。不冷，但也不暖。像春天的傍晚，风吹过皮肤的温度。
他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但对他来说不凉。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月光涌进来，铺满了整间卧室，银白长发在月光中泛着微光。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远处的霓虹灯，近处的路灯，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划破夜色，又消失在街角。这是一个不眠的城市，也是一个正在沉睡的城市。他站在两者之间，像一道分界线。
“哟，某人睡不着？”有点欠揍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魏霄低头看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拨给了夜无痕。屏幕上的通话时间显示已经二十几秒了，他没有按接听，但也没有挂断，是手机自己拨出去的，或者是他自己下意识拨的。夜无痕的声音很低，很平稳，像在半夜醒来时说话的人。
“……嗯。”魏霄把手机贴到耳边。
“怎么了？”
“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夜无痕说：“我过来。”
“不用——”
“已经出门了。”
魏霄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关门声，然后是引擎启动的声音，还有低沉压抑的笑声。他没有挂断电话，听着那边的声音——车门关上的声音，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夜无痕在等红灯时手指敲方向盘的声音。那些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像某种节奏，让魏霄的心跳也跟着慢了下来。
“你离我多远？”魏霄问。
“十五分钟。”
“你开慢点。”
“嗯。”
电话没有挂断。魏霄站在窗前，听着那边的声音，看着窗外的夜色。月光落在他银白的长发上，落在他赤着的脚背上，落在他的睫毛上。十五分钟不长，但在深夜里，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
魏霄想：我为什么打给他？我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半夜突然醒了，可能是想听人说话，可能是想要某种确切的证明——证明我不是一个人。半仙半鬼的状态让他有一种悬浮感，像站在河中间，水流在脚下，但不知道流向哪里。
夜无痕的车停在楼下的时候，魏霄看见了他的车灯。两道白色的光划过夜空，停在路灯下。然后车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黑色薄毛衣，黑色长裤，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他的窗户。
魏霄站在窗边，也在看他。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魏霄转身，去开门。他走到一楼门口的时候，夜无痕已经站在那里了。手里拿着一杯东西，递过来。魏霄接过来——温的，不烫不凉。他低头看了一眼，是热牛奶。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说睡不着喝牛奶有用。”夜无痕挑了挑眉，声音有些调侃的意味。
魏霄端着那杯牛奶，站在门廊下。夜无痕的月光落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柔和一些。他想起上次——也就是三天前——他确实说过，喝热牛奶对助眠有用。那时候他只是随口一提，夜无痕却记住了。
“进去吧，外面冷。”魏霄说。
夜无痕走进来，跟着魏霄上楼。客厅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沙发上，照在茶几上的那杯凉掉的茶上。魏霄在沙发上坐下，银白长发散在靠垫上。夜无痕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那杯热牛奶。
“你最近是不是经常这样？”夜无痕问。
魏霄沉默了一会儿：“偶尔。”
“偶尔是多久？”
“……这周，三天。”
夜无痕没有追问，只是说：“喝完牛奶去躺一会儿，我在这儿。”
魏霄看了他一眼——这个人坐在月光里，眉眼被镀上一层银色，看不出在想什么。他低头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化开，暖意慢慢地蔓延到四肢。他喝完半杯，放下杯子，靠在沙发靠背上。他没有回卧室，就在沙发上半躺下来，银白长发散在靠垫上，桃花眼半阖，看着夜无痕。
“你明天不用上班？”
“明天休息。”
“那你在我这儿待着？”
“嗯。不然呢？”
魏霄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撑着眼皮。他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地下沉，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被水流轻轻地托着。他听见夜无痕翻了一页书，很轻的声音，像风翻过树叶。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十二次一分钟，很慢，很轻，但很稳。然后他睡着了。
魏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暖洋洋的。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张毯子——是沙发扶手上搭着的那条浅灰色的毯子。茶几上的半杯牛奶已经被收走了，换了一杯温水。夜无痕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醒了？”
“嗯。”魏霄坐起来，毯子从肩头滑落，银白长发有些乱，“几点了？”
“八点。”
“你一直没睡？”
“睡了一会儿。”
魏霄看着他，他的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显然没有睡太久。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魏霄说：“你去睡吧，我这有客房。”
“不困。”
“夜无痕。”
“……行。”
魏霄看着他走进客房，门关上了，隔了十几秒，里面传来轻微的声音——床垫被压下去的声响，然后是平稳的呼吸声。真的困了。
魏霄坐在客厅里，端着那杯温水，一口一口地喝。阳光落在他的银白长发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客房紧闭的门。他的心跳还是十二次一分钟，但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像河面上漂着的落叶，突然碰到了一块石头，然后停住了。
秦女士在厨房里忙碌着，煎蛋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魏霄走进厨房帮她摆碗筷，碗是温的，刚洗过，还带着水的凉意。秦女士看了一眼客房的方向：“你朋友还在睡？”
“嗯。”
“让他多睡会儿。我多煮点粥。”
魏霄帮秦女士把碗筷端到餐桌上，又走进客房看了一眼。夜无痕侧躺着，脸埋进枕头的凹陷里，呼吸很均匀。他看起来不像天界魔君，像任何一个在周末早上补觉的年轻人。魏霄没有叫醒他。
午餐是秦女士做的家常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蛋花汤、白米饭。魏霄坐在餐桌边，银白长发束成低马尾，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裤，看起来比早上精神了一些。
“你那个朋友是做什么的？”秦女士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魏霄碗里。
“……老师。”魏霄低头扒饭。
“教什么的？”
“数学。”
秦女士点了点头：“教数学好，脑子清楚。”
魏霄没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夜无痕不是教数学的，也不能说他是天界魔君——那会吓到秦女士。于是他低头吃饭，把这个问题混过去了。
下午，魏霄坐在书房里写论文。银白长发散在肩上，银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桃花眼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他写了一会儿，停下来，揉了揉眼睛。
客厅里传来声音——魏凛来了。他走进客厅，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夜无痕——他已经醒了，正在喝水。两个人在客厅里对视了几秒，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安静。
“大哥。”魏霄走出来。
魏凛的目光从夜无痕身上移开，落在他脸上：“吃饭了吗？”
“吃了。”
“下午有事吗？”
“写论文。”
“晚上回家吃饭，妈炖了汤。”
“好。”
魏凛又看了一眼夜无痕，目光很平静，但透着一种天然的审视感，像在打量一个人能不能好好地坐在这里。他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
夜无痕坐在沙发上，看着魏霄：“你大哥看起来不太好惹。”
“嗯。”
“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魏霄想了想：“他不喜欢任何人。”
“包括你？”
“不包括。”魏霄弯起嘴角，“他对我还行。”
晚上，魏霄去魏家吃饭。客厅里秦女士正在看电视剧，魏凛坐在旁边看书，魏昭坐在另一侧，正在整理她的针灸包。魏明和魏衍也在，魏明坐在沙发扶手上，正在吃苹果，咬一口，嘎嘣脆。
“霄哥来了！”魏明跳下沙发，“我正说给你发消息！”
“怎么了？”
“我后天出差，去南海，那边的基地有个发射任务。”魏明眼睛亮亮的，“你要不要一起去看？”
魏霄正在换拖鞋，闻言愣了一下：“发射任务？”
“嗯，运载火箭发射。”魏明兴奋地比划着，“就在海边，特别壮观！”
魏霄的目光越过魏明的肩膀，落在客厅的窗台上——那里的那盆绿萝长得很茂盛。秦女士看了他一眼：“去吧，整天闷在屋里写论文，出去走走。”魏霄想了想：“那我去。”
“太好了！”魏明差点蹦起来，“我这就订票！”
魏凛从书里抬起头：“几号走？”
“后天早上。”
魏凛又低头看书，补了一句：“注意安全。”
晚饭是秦女士炖的老母鸡汤，香气飘满屋子。魏霄喝了两碗，又吃了半碗饭，才放下筷子。魏昭在桌上给他夹了一筷子蔬菜：“喝汤可以，别光喝，吃点菜。”魏霄吃完了，靠在椅背上，桃花眼微微弯着，胃里暖洋洋的。
两天后，南海航天发射中心。魏明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前别着航天徽章，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魏霄穿着一件浅灰色外套，银白长发在风中飘动。
“霄哥，这边。”魏明带着魏霄穿过一排排白色的建筑，走进发射场的观礼区，“我们一会儿就在这里看。”
观礼区可以远远地看见发射塔架——白色的钢铁结构矗立在蓝天下，火箭被包裹在里面。阳光照在塔架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观礼区还有其他工作人员和家属，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有人举着望远镜看。
倒计时。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动：十，九，八，七……魏霄看见远处有白色的烟雾升起来，然后是一阵低沉的轰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火箭上升了，拖着长长的尾焰，穿过云层，消失在天际。轰鸣声渐渐远去，但还在空气里回荡。
魏明站在他旁边，兴奋地鼓掌：“成了！”魏霄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天空，看着那道渐渐消散的尾迹。银白长发被风吹得飘动，桃花眼在阳光下半阖。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御剑飞行的时候，也像这样——穿过云层，风声在耳边呼啸，天地在脚下翻涌。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后来他发现自己也会死。再后来，他发现自己还会活过来。他站在观礼台上，看着那道尾迹慢慢散开，消失在蓝天里。
回程的车上，魏霄靠在车窗上，银白长发垂在肩侧，桃花眼半阖，有些困。魏明坐在旁边：“霄哥，你睡着了吗？”
“没有。”魏霄的声音有些懒，“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魏明看着他，“霄哥，你刚才看火箭发射的时候，在想什么？”
魏霄沉默了一会儿：“在想，人真的能上天。”
“那当然！这可是我们造的！”
“不是那个意思。”魏霄弯起嘴角，“我是说，人真的能到天上去。我以前以为只有神仙才能飞，后来发现人也能。”
魏明想了想：“那你觉得，人和神仙有什么区别？”
魏霄想了想：“神仙不用吃饭。”
“那你不也是——”
“我说的是以前。”魏霄顿了顿，“以前我不用吃饭，现在要。”
魏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突然觉得，人和神仙的区别，或许不在于能飞多高，而在于飞起来之后，还想不想回来。魏霄想回来，他已经回来了。
夜晚，魏霄回到自己的住处。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银白长发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手机震了——夜无痕的消息：「回来了？」
他回：「嗯。」
夜无痕：「今天怎么样？」
魏霄想了想：「挺好的。看了火箭发射。」
夜无痕：「好看吗？」
魏霄：「好看。」
夜无痕：「下次我也去。」
魏霄：「好。」
他放下手机，银白长发在夜风中飘动。远处的城市灯火像一片倒置的星河，在人间铺展开来，而他站在这片星河之外，又在这片星河之中。半仙半鬼——这个名字很合适，既不属于天界，也不完全属于凡间，像站在河中间，水流在脚边。但他不觉得害怕了，因为他知道这条河通向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