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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肉身重塑 第四章 ...

  •   第四章 肉身重塑

      天界的夜晚比凡间来得慢一些。云海翻涌着,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无数颗星星沉在海底。魏霄坐在凌霄殿前的台阶上,银白长发散在肩后,白大褂的下摆铺在石阶上。他手里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注意。

      天道从殿内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动作很慢,像一个老人,但腰背挺直,目光清亮。他没有看魏霄,看着前方的云海。

      “在想什么?”

      “在想,”魏霄说,“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

      “重塑肉身。”

      天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花了三百年。”

      魏霄转过头,看着他。

      “你战死之后,魂魄散落在忘川河畔。我和天帝一片一片地捡,捡了九年才捡齐。”天道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件很平常的事,“你的魂魄太碎了,有些沉进了河底,有些飘到了彼岸花丛里,有些被风吹到了人间。我们找了很多地方。”

      魏霄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魂魄齐了之后,要找一个载体。”天道继续说,“你的肉身已经毁了,不能用了。我们找了很久,最后选了万年灵木——忘川河源头那棵,活了十万年的树。”

      魏霄记得那棵树。忘川河的源头,长着一棵银白色的树,树干粗得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叶是银色的,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铃铛一样的声音。他小时候经常去那棵树下玩,爬上去,坐在树杈上,看忘川河的水从树根下流过。

      “那棵树还在吗?”他问。

      “不在了。”天道说,“我们用它做了你的骨架。”

      魏霄的手顿了一下。茶杯里的凉茶晃了晃,荡出一圈涟漪。

      “灵木为骨,忘川水为脉,天界灵气为血。”天道的声音很轻,“三百年的时间,每一天都在铸。每一寸骨头,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经脉,都是亲手做的。”

      魏霄的眼眶红了。

      “你那时候太小了。”天道说,“太小,也太轻。灵木的树心只有那么一小块,刚好够做一个你。”

      魏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这双手,是万年灵木做的。他的骨头,是那棵银白色的树。他的血,是天界的灵气。他整个人,是用三百年的时间一点一点铸出来的。

      “疼吗?”他问。

      天道愣了一下:“什么?”

      “做的时候,疼吗?”

      天道笑了:“不疼。但想你的时候,疼。”

      魏霄的眼眶更红了。他咬着嘴唇,没说话。桃花眼垂下来,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那里面流着的,是天界的灵气,是忘川的水,是天道的血。

      “谢谢。”他的声音很轻。

      天道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不用谢。你回来了就好。”

      深夜,魏霄回到凡间。他站在自家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银白长发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骨头是万年灵木做的,血是天界的灵气,脉是忘川的水。

      他活过来了。是真的活过来了,不是模拟的,不是假的。是有人花了三百年,一点一点把他拼回来的。

      手机震了。夜无痕的消息:「回来了?」

      他回了两个字:「嗯。」

      夜无痕:「明天早上我去找你。」

      魏霄:「好。」

      他收起手机,走回屋里。银白长发在灯光下泛着微光,桃花眼微微弯着。

      第二天清晨,魏霄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他闭着眼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半。周末。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不想动。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更大声,还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声音——

      “霄哥!开门!是我!”

      魏明。一米九二的大个子,嗓门也比别人大两倍。魏霄把被子从头上拽下来,坐起来,银白长发散在肩侧,桃花眼半阖,睡衣的领口敞着。他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很好,鸟在叫。他深吸一口气,下床去开门。

      门一开,魏明就挤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大纸袋,里面装着豆浆和包子。跟在他身后的是魏衍,黑框眼镜,灰色卫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表情很平静,像只是路过。

      “霄哥!我给你带了早餐!”魏明把纸袋放在餐桌上,“我妈做的包子,韭菜鸡蛋馅的,你最爱吃!”

      魏霄站在门边,银白长发垂在肩后,睡衣还有些皱:“你大清早跑来,就为了送包子?”

      “顺便来看看你。”魏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衍哥说你最近很忙,都没时间休息。”

      魏霄看了一眼魏衍。魏衍推了推黑框眼镜,没说话,但在餐桌边坐下了,喝了一口咖啡,意思是:我没说,他自己非要来的。

      魏霄走到餐桌边,打开纸袋。包子还是热的,冒着白气。他拿了一个,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咸淡刚好,皮薄馅大。

      “好吃。”

      “那当然!我妈的手艺。”魏明得意地笑了,“霄哥,你今天有安排吗?”

      “下午去天界。”

      “天界?”魏明眼睛亮了,“我也想去!”

      “你去干什么?”

      “看神仙!”

      魏霄看了他一眼,又咬了一口包子:“天界不是旅游景点。”

      “我知道,但我就是想去看看。”魏明凑过来,“霄哥,你就带我去一次嘛!就一次!我保证不捣乱!”

      魏霄看着他那张充满了好奇与期待的脸,一米九二的个子蹲在餐桌前,像个讨糖吃的小学生。他想了想:“我问一下。”

      他拿出手机,给天道发了条消息:「我表弟想去天界看看,行吗?」

      天道秒回:「行。」

      魏明看见了那个“行”字,差点从地上蹦起来:“太好了!什么时候去?现在行不行?”

      “下午。”魏霄把手机收起来,“你先回去换身衣服,不能穿拖鞋去天界。”

      魏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拖鞋,又看了一眼魏衍脚上的运动鞋,然后冲出门:“我马上回来!”

      门砰地关上了。客厅安静了。魏衍坐在餐桌边,喝着咖啡,看着魏霄。

      “你不去?”魏霄问。

      “我去了,谁给你看着魏明?”魏衍的声音很平静,“他太吵了。”

      魏霄弯起嘴角:“那你在凡间看着他。”

      “嗯。”

      下午。南天门的仙官云安看见魏霄的时候,正准备行礼,然后他看见了魏霄身后的那个人——一米九二,灰色卫衣,运动鞋,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正四处张望,嘴巴微微张着,发出无声的“哇”。

      “君上,这位是……”

      “我表弟,魏明。”

      “表弟好。”云安行礼。

      魏明愣了一下,然后也弯腰:“你好你好!你叫什么名字?你是神仙吗?你在天界做什么的?”

      云安还没来得及回答,魏霄已经拽着魏明的后衣领往前走:“走了。”

      “霄哥你放开我!我自己会走!”

      “你太吵了。”

      穿过九重天阶的时候,魏明安静了。不是被魏霄说的,是看呆了。第一重云海,他在栏杆前趴了很久:“这个云是真的吗?能摸吗?”魏霄还没回答,他已经伸手摸了——“软的!是软的!”第二重花海,他又趴下了:“这个花能摘吗?”魏霄说不能,魏明说我就看看。第三重竹林,魏明站在竹林里,仰头看着那些发光的竹叶:“霄哥,这个竹子会发光!”魏霄说因为天界的光不一样。第四重瀑布,魏明站在瀑布前面,被水汽糊了一脸:“好凉!”第五重雪山,魏明打了个喷嚏:“好冷!”第六重草原,魏明躺下去打了个滚:“好软!”第七重星海,魏明站着不动了,仰头看着那些近在咫尺的星辰,很久没有说出话来。

      魏霄站在他旁边,银白长发在星海中泛着微光。“看够了?”

      魏明摇头:“看不够。”

      “走吧,前面还有。”

      第八重虚无。什么都没有,白茫茫一片。魏明站在那片虚无中,第一次安静下来,说:“这里好空。”

      魏霄看着他的背影:“这里是天界和凡间的交界。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有可能。”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从这里跨过去,就是另一个世界。”

      魏明没再问。

      第九重凌霄。魏明站在凌霄殿门口,看着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又看着魏霄:“霄哥,你以前就住在这里?”

      “不住这里。住在忘川河畔。”

      “忘川河?”

      “嗯。以后带你去。”

      魏明的眼睛又亮了:“好!”

      天道和天帝在殿内等着。魏明走进来的时候,腿有些软——不是怕,是激动。他看见天道,白胡子白头发,穿着素白长袍,坐在主位上,像他想象中的神仙。他看见天帝,戴着冕旒,穿着玄黑金纹龙袍,坐在旁边,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然后他又看见魏霄——银白长发垂在肩后,白衬衫,浅灰开衫,站在那两个人中间,像一家人。

      “天道,天帝。”魏霄说,“这是我表弟,魏明。”

      魏明弯腰行礼,腰弯得很低:“天道大人好!天帝大人好!”

      天道笑了:“起来吧。”

      魏明直起身,眼睛亮亮的:“你们真的是天道和天帝?就是管三界的那种?”

      “算是。”天帝说。

      魏明又看了一眼魏霄:“那我霄哥,是不是也跟你们一样厉害?”

      天道和天帝对视了一眼。“他比我们厉害。”天道说。

      魏明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圈。魏霄在旁边,耳尖微微泛红:“走了,别站着了。”

      他在天界待了一下午。魏明也待了一下午,逛了云海,看了花海,摸了摸发光的竹子,在雪山里堆了一个雪人,在星海里数了星星。天黑的时候,他坐在凌霄殿门口的台阶上,银白长发垂在肩后,手里端着一杯茶,身旁是魏明,正抱着第三盘点心吃。

      “霄哥,”魏明嘴里塞着糕点,含糊不清地问,“你以后还回凡间吗?”

      “回。”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魏明咽下嘴里的点心:“那你为什么不住在天界?这里多好。”

      魏霄看着云海,云海在暮色中翻涌着,泛着淡淡的金。他想了想,说:“凡间有我妈,有我哥,有我姐,有你们。这里没有。”

      魏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但你在这里也有家人。”

      魏霄转头看着他。

      魏明指了指殿内——天道和天帝正坐在里面喝茶,天道的白胡子垂在胸前,天帝正在给他斟茶,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他们也在等你。”魏明说。

      魏霄的眼眶微微发热。他看着殿内,看着天道和天帝,看着那两个从他诞生起就看着他长大的人。他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上战场之前,天道也是这样坐在殿内喝茶,看着他走进来,说:“去吧,打不过就回来。”他说:“我不会输。”天道笑了。

      他没有输,但他差点死了。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天道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抱起来,拢在怀里,说:“疼就哭出来。”他没哭。他忘了哭。

      “霄哥?”魏明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魏霄转过头:“嗯。”

      “你哭了。”

      魏霄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他擦掉,弯起嘴角:“风太大了。”

      “天界没有风。”

      “有。”

      “没有。”

      “有。”

      魏明看着他,没再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该回去了。我妈说晚上包饺子。”

      魏霄也站起来:“好。”

      他回头看了一眼殿内——天道和天帝还在喝茶。他没有走过去说再见,只是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身,带着魏明走出凌霄殿。银白长发在暮色中一闪,像月光落在云海上。

      回到凡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魏明在车上睡着了,头靠在车窗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魏霄坐在副驾驶,开车的魏衍,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魏明,又看了一眼魏霄。

      “你们在天界待了一下午?”

      “嗯。”

      “他高兴坏了。”

      “嗯。”

      魏衍没再说话。车子驶过市区,红灯,停下来。魏霄看着窗外,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小孩骑着滑板车尖叫着掠过。这是凡间。他生活的地方。他愿意回来的地方。

      手机震了。天道发来一条消息:「你表弟很有意思。下次再来。」

      魏霄弯起嘴角,回了两个字:「好。」

      又震了。夜无痕的消息:「回来了?」

      他回了两个字:「嗯。」

      夜无痕:「晚上还出去吗?」

      魏霄:「不出去。在家写论文。」

      夜无痕:「那你写。写完了告诉我。」

      魏霄:「好。」

      他收起手机。魏衍的车停在魏家楼下,魏明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到了?”魏霄下了车,魏衍也从车上下来了,手里拿着魏明的外套。两个人并肩走进楼里,电梯上行,魏明靠在电梯壁上,还有些困。

      “霄哥,下次还能去吗?”

      “能。”

      魏明笑了,眼睛亮亮的,像天界星海里的星星。电梯到了,门开了。秦女士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回来了?洗手吃饭,包了饺子。”

      魏霄走进屋里,银白长发垂在肩后,白衬衫的衣角有些皱。他看着秦女士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饺子,看着魏凛坐在餐桌边已经拿起筷子,看着魏昭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灸包。他弯起嘴角:“嗯,回来了。”

      秦女士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眼睛红了?”

      “风大。”

      “屋里哪有风。”

      “刚才在外面吹的。”

      秦女士没再问,转过身继续盛饺子。魏霄在餐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和早上魏明送来的一样。温热的,鲜甜的,从嘴里一直暖到心里。

      他的心跳很慢,十二次一分钟,但每一下都很稳。他的骨头是万年灵木做的,血是天界的灵气,脉是忘川的水。但他坐在这里,吃着一碗饺子,听着秦女士说话,看着魏凛沉默地吃,看着魏昭给他夹菜,看着魏明狼吞虎咽——他觉得自己是人。是活着的,有温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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